张学良的后半生（一）：从东北王到阶下囚

出生与死亡，前半生与后半生，是每个人都会经历的时间点、时间阶段。在这些概念中，出生时间与死亡时间相对固定，是什么年份就是什么年份，无法更改；前半生与后半生就不一样了，因为划分的依据不同，有人纯粹按照时间来划分，享年一百岁，前五十年是前半生，后五十年是后半生；还有人根据自己的遭遇、处境来划分，比较有名的就是溥仪，他在晚年写过一本畅销书《我的前半生》，从童年登基一直写到人民政府特赦，跨度长达半个世纪；后半生从1959年离开战犯管理所，至1967年因病去世，只有短短的8年，差别很大。

作为近代史的风云人物，张学良的前半生与后半生，界定起来就比较容易。晚年接受采访时，这位昔日的少帅感慨："我的事情是到36岁,以后就没有了。从21岁到36岁,这就是我的生命。"36岁是分水岭，在此之前，他手握几十万大军，叱咤风云，炙手可热，在东北易帜、中原大战、九一八事变等关键时刻扮演了重要角色。转折点是在1936年西安事变，他由军阀首领摇身一变，成了阶下囚，从此辗转多地，失去自由长达五十余年。身陷囹圄，自然是难有作为；等到蒋氏父子相继亡故，同时代的朋友、仇雠也陆续凋零，他才重新获得久违的自由，却发现已是老态龙钟，就算想有作为也是有心无力。前半生的张学良，不但可以主宰自己，还能够左右政局；后半生的张学良，政治影响微乎其微，他只能管好自己，陪伴好家人。

1936年12月26日，张学良的后半生正式开始了。他和蒋介石均乘坐飞机，从洛阳赶往南京，两个人没有坐在同一架飞机上，蒋介石先飞，到达南京后，国民政府组织了盛大的欢迎仪式，现场高官云集，热闹非凡，蒋介石向国府主席林森三鞠躬，向到场迎接的大小官员表示感谢，随后乘汽车离去。一个多小时后，张学良的飞机抵达南京上空，飞行员惊讶地发现，周围多了好几架战斗机，他们飞来飞去，不断监视，气氛特别紧张。着陆后，没有鲜花，没有欢呼，只有戴笠与特务、宪兵们，场面非常压抑，很快，张学良也坐上了汽车，被送往玄武湖南岸、鸡鸣寺附近的北极阁宋子文别墅。

这里一面靠山，三面筑有石墙，窗户都是防弹的，安全系数很高，适合监控张学良这样的人。记者们闻讯赶来，采访张学良，少帅说此次赴京实为待罪，一切都听委员长安排，其他无可奉告。没过多久，蒋介石通过宋子文转达消息，要求张学良写请罪书，忏悔此次事变的罪行。张学良以为自己很快就能回西安，写请罪书不过是帮蒋介石挽回威信的手段，意思意思，就同意了。在检讨中，张学良说自己"生性鲁莽粗野，而造成此次违反纪律、不敬事件之大罪"，请求委员长不要念及私情，该罚就罚，该处分就处分，只要有利于国家，他张学良万死不辞。

两天后，蒋介石将西安事变呈报给国民党中央，请求处分自己，免去所有职务；西安是张学良管辖范围，发生这种震惊世界的大事，党纪国法都不能容忍，附件是张学良的请罪书。蒋介石好不容易死里逃生，怎么舍得就此离开领导岗位呢？收到他的呈请后，中央常务委员会决定慰留；至于张学良，要交给军事委员会依法处理，由党国元老李烈钧担任审判长，朱培德、鹿钟麟为审判官。南京是蒋介石的地盘，政治强人当道的时代，所谓的审判只是走过场罢了。无论审还是不审，审的怎么样，都不会改变最终的结果。

12月31日，南京军法会开庭，四周警卫森严，如临大敌。奉审判长李烈钧之命，犯罪嫌疑人张学良带到。李烈钧首先就问："你知道犯了什么罪吗？"张学良说不知道。李烈钧说："陆军刑法的前几条，都是你犯的罪。你怎胆敢出此。我们准备了一份向你提问的问题，要你逐条回答。你愿意看看这些问题吗？"拿过来一看，上面写着为什么要劫持长官、是否受人指使、为什么要护送蒋介石回京等等，张学良一一作答，他还质问李烈钧：当年您老人家在江西起兵讨伐袁世凯，是正确的，现在我发动西安事变，反对蒋介石的独断专行，又何罪之有？李烈钧立即反驳：袁世凯怎么能与蒋委员长相提并论！你发动西安事变，是自寻末路，身为军人，还把随行的军政要员也给软禁了！张学良听后相当不屑，说这些军政大员穷奢极欲，怯于抗战，根本不配得到人们的尊敬。

审讯结束后，结果很快便下来了，张学良胁迫长官，判处有期徒刑十年，褫夺公权五年。当天下午，蒋介石向国民政府提交赦免张学良的呈请，政府委员会予以同意，但要求对张学良"严加管束，留京查看"，"严加管束"四个字太有意思了，以前有期徒刑十年，好歹还有个具体的时间，现在严加管束，不知道什么时候可以恢复自由，可长可短，弹性十足。当权者想什么时候放就什么时候放，你抱怨也没用。张学良关了蒋介石十几天，蒋介石却关了张学良几十年，两人互相伤害，要不是张学良长寿，他都看不到恢复自由的那一天。留京查看就是不放让他回去，要是重新掌握了兵权，对国民政府不利。本想着马上能够回到西安，如今一看，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事情，随后，他的东北军也被分化、调离，最终解体，许多将士倒在了抗日战争的炮火下。

判决宣布完毕，张学良没有回到宋子文公馆，而是被送往南京太平门外，原先孔祥熙的公馆，特务、宪兵轮流站岗，监视张学良的一举一动。此时少帅的心情，可以用一句歌词高度概括："我曾经拥有过一切，转眼就飘散如烟"，权力没了，名声没了，自由也没了，他过着衣食无忧、高度安全、一眼望的到头的生活。想想自己的悲惨遭遇，张学良饭吃的很少，成天不说一句话，就躺在床上睡觉。警卫站在门口向里面望去，只见少帅把一件背心垫在床上，身体贴着睡觉，这里面会不会有什么秘密呢？他立即向特务反映，特务趁张学良熟睡翻身之际，跑进来检查，发现纯粹是多虑了，根本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就是件普通背心呀！张学良被声音惊醒，只见特务在检查贴身衣物，顿时怒不可遏，大骂这帮人缺德。

1937年1月，蒋介石带着张学良离开南京，去他的老家浙江奉化溪口镇小住。临行前一天，张学良见到了蒋介石，要求他撤销管束："我一天到晚都是坐着躺着，就像个活死人，我受不了这样活遭罪，请您还是让我回去吧！西安事变已经结束，一切恢复正常，您的声望比以前更高了，我的任务已经完成，所谓严加管束，请您别来这手行不行？"老蒋回答说严加管束是不得已，短则几天，了不起个把月。张学良将信将疑，个把月后，老蒋果然是说着玩的。

溪口的生活还算不错，张学良可以读书、游览，还能会客，活动范围比较大，住的地方也比较宽敞，有什么物质方面的要求，管理人员尽量满足他。和以前当东北王的时候比，张学良的处境简直是天壤之别，如果和那些流离失所、忍饥挨饿的百姓比，张学良的生活已经相当优越了。10个月后，抗日战争的爆发，日军咄咄逼人的攻势，迫使张学良离开这里，暂住在中西部一座又一座的城市。仔细回想，原来溪口镇平静的时光，不过是暴风雨的前夜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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