迪斯&马斯克：斯人独憔悴，成败谁人定？

撰文 | 熊宇翔 编辑 | 周长贤

前几天，一个有趣的问题出现在我的知乎timeline上——“如何看待现在年轻人对马斯克的崇拜”。

问题来得很及时，眼下的马斯克风头正劲，特斯拉市值超越丰田成为全球市值最高车企，SpaceX则完成了人类历史上首次商业载人航天发射。作为站在航天与汽车两大人类顶级工业金字塔顶尖的男人，马斯克几乎快要封神。

对正在占领年轻人心智的马斯克，一些企业与一些人是尤为忌惮的。比如，刚刚经历了一场权力剧变的大众集团，以及刚刚从大众品牌CEO位置上黯然退下的大众集团CEO赫伯特·迪斯(Herbert Diess)。过去数年，大众无疑是对特斯拉最重视的传统车企，而迪斯则是对马斯克最重视的传统车企一把手。

过去5年，70后马斯克领导着17岁的特斯拉探索着智能电动汽车的边界，60后迪斯则带领着83岁的大众试图实现大象的转身。

如今，在马斯克逐渐封神的高光和迪斯终被削权的黯淡中，这场“新”与“老”的对决似乎胜负已分。

回到开头的问题，如何看待年轻人对马斯克的崇拜？

这事儿其实挺正常。

从世俗意义上来看，马斯克可以算是这个世界上最成功的企业家之一，他名下有四家颇有名气的公司——特斯拉、SpaceX、Boring Company、Neuralink。其中特斯拉已经是市值近2000亿美元的超级公司，SpaceX也被认为是估值可以达到上千亿美元的超级独角兽。

当然，这其实只是基础，单纯有钱是很难让年轻人心服口服，顶礼膜拜的。关键在于，马斯克超脱了世俗意义的成功，他所从事的事业、所设定的目标，都对应着一套宏大的叙事。创办特斯拉，为的是让人类加速向清洁能源转型；创办SpaceX，为的是有朝一日可以移民火星；创办Neuralink，则是要让人与AI可以实现共生。当马斯克评价沃伦·巴菲特时，脱口而出“搞金融就是浪费生命”这样的话时，我们在惊异之余知道，这不是装逼，而是他真的超凡脱俗。

换个年轻人熟悉的词汇，马斯克从事的事业，都是关于星辰大海的人类理想。年轻人向来吃这一套。

崇拜马斯克的，不仅仅是年轻人，那些历尽千帆，很少在世界观上被人忽悠，而是更注重方法论的人，也不得不为马斯克的大道至简所折服。

作为“第一性原理”的第一代言人，马斯克对事物本质进行洞察寻求解决方法的理论，不仅被硅谷精英奉为圭臬，也逐渐让传统车企的工程师们服服帖帖——比如在宇宙飞船外壳上史无前例地使用不锈钢，又比如领先所有企业在动力电池上达成了成本与性能的平衡。

再换个年轻一点的词汇，马斯克的事业，很硬核。对于马斯克这样难得一遇的创新者，我们一般称为——天选之人。而这么一位天选之人，还偏偏特别会整活儿。

推特玩梗，即兴热舞，日常自黑，在当下网络世界流行的无厘头/沙雕/解构语境中，马斯克堪称节奏大师。和日常衣着笔挺、正襟危坐、不苟言笑的车企中年领导比起来，马斯克实在是太对年轻人的胃口了。

不同于管理架构复杂、规章制度严明的传统车企，特斯拉（乃至SpaceX以及其他马斯克名下的公司）更像是以马斯克的明星光环辐散开而形成的一个同心圆，内圈是笃信马氏愿景的人才与投资人，外圈则是特斯拉的车主、粉丝乃至是单纯热爱那些宏大叙事的路人。

从2004年决定出任特斯拉董事长躬身入局算起，马斯克在改变汽车行业这个宏大愿景上已经奋斗了16年，中途有好几次都徘徊在事业即将夭折的边缘，但最终凭借其天才与毅力，他都挺了过来。

回过头看，其实这个世界对特斯拉与马斯克都很宽容。无论是早年纵容公司将辅助驾驶当自动驾驶宣传，还是在直播节目上公然抽大麻（即便这在当地合法），又或者是在特斯拉业绩承压时放出私有化的假消息，但凡马斯克是一家传统车企的CEO，任何一件事都会让他的职业生涯走到尽头。

但作为特斯拉的灵魂，作为把智能电动汽车概念不断向前推动的关键先生，马斯克无疑又是这个世界的宠儿。无论是监管机构、资本市场还是普通民众，不管他犯了什么错，人们都选择原谅他。最严重的惩罚，也不过是剥夺马斯克的特斯拉董事长职位，但没有影响他对公司的实际控制权。

某种程度而言，这是马斯克作为创始人的福利，或者说，是作为时代先锋的特权。

当世界展现对“新人”马斯克的偏爱时，它对“老人”迪斯的苛刻也显露无遗。

6月8日，赫伯特·迪斯，这位堪称汽车圈最有权势的CEO遭遇了他的黑色星期一。当天，大众集团发布声明，该集团CEO赫伯特·迪斯博士将不再兼任大众品牌CEO一职， 职位转由大众品牌首席运营官（COO）拉尔夫·布兰德斯特担任。对于正依托大众品牌为主力军实现集团转型的迪斯来说，这一人事变动，相当于夺走了他最倚重的帅印。

这则突发的人事变动，正是迪斯与大众集团最高权力机构监事会的矛盾所引起。此前，迪斯向监事会申请续约其集团CEO职位至2025年，但未获监事会同意。随后该消息走漏，愤怒的迪斯在内部会议上怒斥监事会，监事会则以对迪斯的削权作为回应。

表面看，这是一场争吵引发的惨案，实际上，这是改革者迪斯被反攻清算。

如果将马斯克比作汽车行业一位新的开国皇帝，迪斯则是大众帝国的一位变法者。

以过去的效益-利润坐标系来评定，迪斯是一名顶尖的汽车行业职业经理人。2008年金融海啸时，尚在宝马任职的迪斯以出色的成本控制能力，帮助宝马成功应对了危机。

2015年，时值大众集团全球销量下滑，加之排放门事件爆发，曾经强盛的帝国陷入危机。于危难之际，迪斯从宝马出走，上任大众乘用车品牌CEO，再度使出成本控制的艺能，在2016年与大众工会达成了裁员3万人的协议，并开始制定一系列让大众摆脱负面影响的转型策略。

2018年履新大众集团CEO时，迪斯同时兼任大众品牌CEO与大众中国管理董事会负责人，权力达到顶峰。

在他的率领下，大众集团开始了力度、广度远超其他车企的转型计划——2025年在中国销售150万辆新能源车；组建千人研发团队，开发属于大众自己的车载操作系统vw.OS；在奥迪组建对标特斯拉的特别项目组“T小组”，由曾在宝马任职的奥迪CEO马库斯·杜斯曼负责，目标为在2024年追上特斯拉······

路由社尤记得，在去年那场德国汽车三巨头关于未来技术路线的争论中，当戴姆勒掌门人蔡澈与宝马CEO科鲁格都认同多模式并举的方针时，迪斯一再坚持车企应集中火力主攻纯电动路线。

毫无疑问，迪斯是车企职业经理人中最激进的革新者。

然而，回顾历史，变法者的权力来源，要么是自下而上的拥戴，要么是自上而下的委任。作为从宝马引入的职业经理人，迪斯的定位显然是后者，更趋向于大众集团为走出当时困境、推动新一轮改革而招徕的空降兵。

因为扮演了裁员的执行者，迪斯上任后与代表工人利益的工会一直不对付，而工会在大众监事会占有一半席位。这意味着，迪斯只能以改革的成果，来证明一系列决策的正确性，从而赢得监事会的多数信任。

然而，大众集团的改革成果看起来并不理想。首款搭载vw.OS车载系统、欲将大众载入新时代的拳头产品纯电动汽车I.D. 3，因为软件问题迟迟无法正式交付。而特斯拉却在大众最看重的中国市场攻城略地，在股价上更是一路攀上新高。押注未来的迪斯，看上去正在输掉未来。

当大众集团转型不力，作为直接责任人的外来者迪斯，向下面对的是工人们被端掉饭碗的怒火，向上则面对改革成果不足招致的老板们的恼火。大众集团决定免除迪斯作为大众品牌CEO的职位，表面看是对其顶撞监事会的惩罚，折射的是监事会对迪斯主导的这一轮改革进度缓慢的不满乃至失望。

爆料迪斯与大众监事会矛盾的德媒《商报》甚至断言，迪斯离开大众，“已成定局”。

这是迪斯作为改革者可以预见的归宿，或者说，这是他作为职业经理人的无奈的终局。

大众何时进入后迪斯时代？这个问题尚无定论。但我们知道，挑起传统车企巨头转型重担的职业经理人“出师未捷身先退”，迪斯绝非孤例，也不会是最后一例。

恰巧，上周大众集团与福特汽车的“大福”联盟正式组建，为了迎接新时代的挑战，双方选择多方面抱团取暖。路由社认为，双方能够达成合作，除了因为有共同的利益，或许还因为有相似的经历。

同样是家族掌控的企业，同样是激进的转型计划，同样拥有一位全力向新趋势发起冲锋的改革派CEO。福特的改革跃进比大众早开始约一年，结束则早了许久。

2014年，福特COO马克·菲尔兹升任CEO，在前任CEO艾伦·穆拉利“一个福特”的红利后，他开始超前地押注未来。今天被众多车企包括大众集团尤其重视的“智能移动出行计划”，就是马克·菲尔兹在2015年率先宣布的。

在任期内，马克·菲尔兹掏出了数十亿美元的资金投注移动出行、自动驾驶、车联网等领域。其中，福特对自动驾驶初创公司Argo.ai的收购，引发了传统车企对自动驾驶初创企业的收购热潮；福特对车联网的投入，一度影响了美国政府对相关技术路线的选择。

遗憾的是，在马克·菲尔兹的三年任期中，这些投入都没能转化成对福特销售业绩的直接回报，反而成为了沉重的拖累。2017年7月，马克·菲尔兹在福特家族与董事会的不满中，匆匆下台。

也是在那一年，远还没发育成熟的特斯拉，则完成了对福特市值的超越。

即使已经在全力求新求变，但未能平衡好集团内部利益关系，马克·菲尔兹还是黯然去职，沦为马斯克的背景板。如今，迪斯似乎正在步其后尘。

相较于职业经理人们，马斯克是新锐的，也是幸运的。领导着一开始就完全从新出发的特斯拉，作为地位接近“暴君”的特斯拉灵魂人物，马斯克几乎不用考虑如何处理“企业内部的既得利益”，不用过分担心某一天不慎从领导变革的位置上被愤怒的股东撸下台。马斯克可以凭借自己的身家，与超乎常人的坚韧，在超过十年的豪赌中不断验证自己的判断。

而迪斯与菲尔兹们，则绝非时间的朋友。他们挑战的，是如何于有限的时间内，在一家管理架构森严、利益关系复杂的巨型企业中，开辟第二增长曲线。无论是老福特人菲尔兹，还是新大众人迪斯，都是在极其有限的时空中，戴着镣铐起舞。

迪斯曾经说，“我很羡慕马斯克和他的电动车初创公司（特斯拉），但他们能做到的，我们也能做到。”遗憾的是，现在自身难保的他注定事与愿违。

作为华人最顶级职业经理人的陆奇，则提供了另一个参考。在不到两年的百度总裁兼COO任期中，陆奇尝试领导百度的转型未果，最终选择离场。后来接受媒体采访时，他颇有感慨地留下了这样一句话：“如果你想改变世界，那你就应该创办自己的公司”。

只是，汽车这个庞大的行业绝无可能全盘推倒重来。天选之人马斯克终究是少数，无论中外，那些在转型路上小心翼翼高空走钢丝的职业经理人，才是决定这场汽车产业变革的中坚力量，同时，他们的命运也被变革的成败所决定。

当时代的滚滚车轮将马斯克送上神坛之时，对前赴后继的职业经理人们，唯有一句老前辈的话予以共勉：

为有牺牲多壮志，敢教日月换新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