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宗玮教授：冬温夏清，瘦硬华润——开唐楷先河的《猛龙残石》

上个世纪的60年代，我学习书法还在接受启蒙的时候，父亲曾经给我一本线装的、十分破旧的、把拓片剪裁之后又贴在已经发黄变色的宣纸上的字帖，封面上有一位僧人叫三持的，用极其精到的小篆写着“汉魏六朝碑刻——猛龙残石”等几个遒婉有力的篆字；在帖的后边他还题有一段跋文：“余嗜此碑有年矣，惜未得见瘦硬华润本；今景云老弟以此本见赠，虽不如余前亡者，亦足以慰所好焉。僧三持跋。”这就是《张猛龙碑》。当时我按照父亲的要求一笔一划地比着临摹，并不觉得这本帖子多么好。后来父亲怕受“运动”的连累，就用印有《毛主席语录》的大红纸，把这本字帖的封面包装起来，继续让我临摹，并告诫我说：有人来时就赶紧收起来，不要让别人看见，这是“四旧”，但要注意保存，它的价值很高。

若干年后，听当代彦哲启功先生讲，他早年有一个时期，家里的生活难以为继，于是就变卖家里的旧字帖以维持生计。直至最后实在没有办法了，但还是舍不得把案头上的《张猛龙碑》拿去变卖，因为它是“冬温夏清”未泐本，这个“冬温夏清”的标志证明，这是明朝的拓本，十分珍贵。

有些古人拓碑时，每拓一次之后，就要把原碑上的某字，用锤子砸掉一点或留下某种印记，使后人再拓时永远也不能与前人之拓相雷同，更不用说伪造作假了，可见拓碑人用心不良。另一方面，这种自私的破坏行为，使得今天呈现在我们面前的《张猛龙清颂碑》，已经斑驳陆离，面目全非了，真是令人叹惜。后来，我在中国历史博物馆里见到了明拓《张猛龙碑》，旁边的说明文字也如此说，碑文中的“冬温夏清”四字被认为是鉴别有关《张猛龙碑》原拓、古拓、翻拓、今拓的重要依据。此时，我才下意识地回家去查找我那本《猛龙残石》，让我大跌眼镜的是，竟然我家的这本帖子也是“冬温夏清”未泐本。此时父亲已经作古，无法追问这个本子的沿革了，但是，当年我能得到这么一本上好的拓本做范本来临写，现在想想还挺幸运的呢。

《张猛龙碑》全称《魏鲁郡太守张府君清颂之碑》，立于北魏明孝帝正光三年(公元522年)，无撰书人姓名，是张猛龙任鲁郡太守时的颂德碑。原石现藏山东曲阜孔庙中。是魏碑后期佳作之一，也是北碑中最有影响的碑刻之一。

北朝碑刻书法，以北魏和东魏最为精彩。风格多样,体态风趣，各具特色，一碑有一碑之规模，一碑有一碑之境界，犹如百花竞放而争奇斗艳，即便如此，我们还是可以做大体分类的。北朝碑刻书风大体可分为雄强和秀丽两大类。所谓雄强者，当以《张猛龙碑》为代表。它用笔方圆并用，结字长方；运笔刚健挺劲、斩钉截铁，其书法雄强奇肆，结构严谨，形体规整，但又时有奇异的字形从中点缀逗趣。它能在方劲中表现出纵逸的韵味，而在严整中时出险峭之笔，竭尽变化之能事。它有龙门造像记的峻利而无其质直，有元氏墓志的精严而富于变化；它格调高古而韵趣横生，它“从心所欲”又“不逾矩”。《张猛龙碑》的碑阴书法恣肆不拘，与碑阳相互辉映成趣，在北碑之中确是融合各方面优点的集大成之碑，为北魏碑刻书法之精品。

此碑影响之大，历来评价极高。如有人说《张猛龙碑》“雄秀俊伟，在魏石中应首屈一指。”也有人说它“结体之妙，不可思议。”清金石家杨守敬谓：“《张猛龙碑》整炼方折，碑阴则流宕奇特。”又评：“书法古淡，奇正相生，六代所以高出唐人者以此。”康有为将它尊为“正体变态之宗”，并把它列为“精品上”。谓其“如周公制礼，事事皆美善。”赵崡《石墨镌华》认为：“正书虬健，已开欧、虞之门户。”我们分析研究初唐名家的楷书作品，不难发现，他们大都具有《张猛龙碑》圆劲奇险的韵味。《张猛龙碑》确实是开唐楷之先河的杰作。

——节选自李宗玮《悟对书艺》

根据《张照心笔记》整理

附：李宗玮——山东师范大学中国书法艺术研究所所长、教授、硕士生导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