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绛亲姑，与鲁迅互怼被骂60年！疑为一套桌椅，被误传为抗日义士

历史上许多人与事，往往像一出出罗生门。比如杨绛亲姑杨荫榆，这位但凡念过中学都耳熟能详的人物，看时下各方评价，感觉不是褒奖过当，就是毁败逾恶，以至我常疑心，民国是否有两个“杨荫榆”。

杨荫榆，虽然名登中学教材，也算彼时知名女强人，但有关她的记录，流传下来的实际极少。揆端推因，她毕竟不算啥显赫人物，又性情孤僻没啥闺蜜拥趸，很少人会去注意她。如果不是当校长期间，跟鲁迅兄弟闹得不可开交，只怕留名都难。现在大家知道有这么一号人，除了杨绛的借光外，真得拜鲁迅这位“死对头”所赐，尽管是节行亏丧的恶名。

她似乎连照片都没留下一张。杨绛晚年，怀念姑姑时，谈及此事还很是叹息，说大姐曾存有姑姑的一份影集，可战乱漂泊中还是弄丢了。后来，我看“鲁学”专家陈漱渝写文章炫耀说，他手头有杨荫榆唯一一张“玉照”，许是靳惜不肯出吧，至今没见他公布。如今网上流传那几张，是岁久乃讹传，实际是袁昌英的张冠李戴。

晚年杨绛

很大程度上，当年的“国立北京女子师范大学”校长杨荫榆，是因被骂而出名的，也不知该为她庆幸呢，还是该为她转达悲凉。

杨荫榆之“臭名昭著”，是因为跟鲁迅干架上了。我们知道，整个民国时代，但凡敢与鲁迅互怼的，基本都要落败。

杨荫榆本有着大好前程，名声更不差。出身无锡书香名门，23岁考取公费留日，还是获得金质奖章毕业的。1918年，彼时教育部择优选派教育界人士远赴欧美深造，她又出色胜出，孤身往哥伦比亚大学攻读教育学。个人极其优秀，资历非常深厚，一心想搞教育。

近年有研究者从哥伦比亚大学找到杨荫榆档案

更为重要的是，1924年，她荣任“国立北京女子师范大学”校长之职，是中国史上首位大学女校长。这个职务，当初还是鲁迅挚友许寿裳大力推介的。在与鲁迅兄弟、夫妇势同水火之前，她在社会上的声望是很高的。这一点，连骂她一辈子的旧学生许广平，都无法否认。许晚年写回忆录，曾颇无奈地如实插入一笔：

“关于她的德政，零碎听来，就是办事认真、朴实，至于学识方面，并未听到过分的推许或攻击，论资格，总算够当校长的了。”

鲁迅一家

后来，她被校中部分女学生驱赶，更引发周氏兄弟的“炮轰”，现在看来，其实也只是个“治校理念”有分歧的问题。她服膺西方教育理论，认为一个大学，维护秩序与学风是首要的，学生若热衷政治运动，就是“学风不正”，有必要阻扰和禁止。而当时，刘和珍、许广平等几位女学生“很不安分”，参与各种运动，是“害群之马”，既然规劝不住，就有必要开除。

她很快找到了理由。1924年秋季，将开学之际，江浙战乱、南方发大水，让个别学生迟了一两个月才得以返校，恰又多是许广平那几位国文系学生。杨荫榆借此机会，宣布整顿校风，制定校规，称凡逾期者一并开除，可又将“听话的”几位放过不问。

红线中人疑为杨荫榆

这一显失公平、公报私仇的做法，让许多师生不满，著名的“女师大驱杨风潮”由此爆发。当日，被开除的许广平等学生，及正在代课的周氏兄弟等老师，遂成为“驱杨”主力——“鲁许师生恋”也正是经此“患难”拉开序幕的。

事情变得很吊诡了：杨荫榆是鲁迅、许广平的生死对头，可也称得上间接的“红娘”。

由此，自1924年起，整整有60多年，声名狼藉“落水狗”。她的恶人“人设”，主要是由二三生平熟人给打造出来的。

这里的“熟人”，主要是鲁迅夫妇，一个是她“北女师大”前属员，另一则还是她的学生。夫唱妇随，里外夹攻，义愤也好，误会也好，偏见也罢，因影响力巨大，二人的意见就等于传檄而定，最足以让她名誉扫地。我们知道，鲁迅固正派人士，可火气也是很大的，骂她最多最狠，挟其地位，弄其刀笔，系列文章如一线穿珠累累不断，简直让杨无可置辩。

而许广平，对她似乎也衔之入骨，终身不忘旧怨。1940年11月，已是“驱杨事件”16年后，杨荫榆也已惨遭横祸去世两年了，许广平还不忘在《上海文艺界丛刊》发表《鲁迅先生与女师大事件》一文，对往事再加以坐实，再踏上昔日校长一脚，毫不留情继续“痛打落水狗”。她说，杨当校长时，都“老女人”了，还爱扎着白头绳臭美，披着阴森的黑花缎旗袍，“阴影似的在校园内移来移去”。

高圆圆扮演的许广平

单看鲁迅夫妇笔下的杨荫榆，确实令人反感，甚至厌恶。在他们刻画下，杨荫榆是不近人情的“老处女”，是蛮横专断的“恶婆婆”，完全是《十日谈》中修道院里戴着“普萨尔德”头巾的老巫婆。鲁迅曾指桑骂槐，大加揶揄杨荫榆，取她最敏感的婚恋问题大作文章，那道德棒槌一锤锤击打下来，言辞真不免刻薄冷酷了：

“至于因为不得已而过着独身生活者，则无论男女，精神常不免发生变化，有着执拗猜疑阴险的性质者居多……看见有些天真欢乐的人，便生恨恶口尤其是因为压抑性欲之故，所以对于别人的性底事件就敏感、多疑、欣羡，因而妒忌……”

这些言论，平心而论，是失之厚道的，是欠缺君子风度，与忠恕之意的。大体上，并非就事论事，而是腾闪挪移的人身攻击，是皮里春秋地讐咒枯骨。后世读鲁迅，也当注意到这些偏至为好。

好在杨荫榆毕竟还有“阔亲戚”，待时机成熟，可以为她说话。只是，这亲戚时来运转也晚，导致对杨荫榆评价的松动，要等到1980年代末了。

1980年代后，“钱钟书热”开始兴起

这位“阔亲戚”，就是当代文坛学界的“共同先生”杨绛女士。1987年，终于得以从“澡堂”脱身回家的杨绛，卸下“隐身衣”，开煮“孟婆汤”，出版散文集《将饮茶》。里面有一篇有名长文，题为《回忆我的姑母》，是捡拾记忆专写姑姑杨荫榆的，且意在“洗冤翻案”。在1990年代前后，钱钟书、杨绛夫妇如日中天，声望已经不大亚于鲁迅夫妇，所以他们要鼓吻弄笔解黏去缚，威力也不小。在杨先生笔下，我们看到了另一个迥异于定论的杨荫榆。

在杨先生的回忆中，她的这位亲姑，相貌确实一般，脾气也够倔，但绝非冷面无情的“老女人”。她说，姑姑皮肤有点黑，鼻头高耸，双眼皮下的眼睛精光四射，很有威严感，陌生人容易畏惧。她听说，学生们背地里还揶揄过她的大鼻子，暗地里给取了个“比个诺斯”的绰号。但姑姑其实心眼好，牙齿齐整洁白，素日也爱笑，还有细酒窝，是可敬可亲的家人。

苏州庙堂巷22号，杨荫榆旧居

在杨绛的追述中，杨荫榆与学生关系，也不是剑拔弩张的，是有很多温情故事可讲的。她始终记得，小时候姑母出国留学，全家到车站送行时所见的感人一幕：杨荫榆学生都来送行，“一位老师与几个我不认识的大学生哭得抽抽噎噎，让我很惊奇”，而姑母“站在火车尽头一小阳台似的地方，只顾拭泪”。待汽笛声起，缓慢开走，杨频频拭泪，不断挥手，而月台上的学生们都在哭泣。

但她也坦言，姑母性格的确时常强硬，经常得理不饶人，破坏人缘。她一生其实很不幸，饱尝包办婚姻之苦。她自小就被指定嫁给同乡一傻少爷，但是不愿屈服，入门后抓破那男人的脸逃出婆家，常年顶着“灭门妇”的恶名，也不肯生儿育女。因为这段非人经历，“姑姑心理太过伤残”了，自尊也自卫，给外人感觉，的确不大好相处。

杨荫榆的可贵在于，没有自暴自弃，也是自立自强。她坚持上学，努力学习，考取名校，独身留学，献身教育，一时名闻遐迩，“中国首位大学女校长”的名头可不是白来的。但遗憾的是，她也不免偏执，喜欢以爱的名义去管理她的那些女学生，一旦有不听话，还敢抗争的，她就受不了，觉得被冒犯了，甚至不惜抬出“以整顿学纪为己任”的名义，喊来军警驱除闹事罢课的女学生，让事情彻底崩裂了。

1924年的“女师大驱杨事件”，是杨荫榆一生命运，继逃离夫家后的又一转折点。在女学生们，尤其是在文坛领袖周氏兄弟的助攻下，她“身败名裂”：校长职务被免，不得已回到老家苏锡一带，一度赋闲。

“两地书”手稿

1925年8月，杨荫榆主动辞职，回到老家从事中学教育。她曾被聘请到苏州中学，教授数学与英文，直至1938年元旦那日，突遭横祸，惨死于日寇屠刀下。

说到这，其实还有一件更重要的遗闻轶事，是最应该讲讲的。这就是杨荫榆到底因何而死的问题。很长一段时间，甚至到了现在，最通行的说法，是说在1937年苏州沦陷期间，日寇的掳掠奸杀让她义愤填膺。某日，苏州盘门外吴门桥附近，一个女学生将要受到侵害，她挺身而出保护，且不惧安危，当面厉骂。那鬼子怒火中烧，直接击毙，抛尸桥下，时年才54岁。

杨荫榆兄长、杨绛父亲杨荫杭，1878—1945

这种说法，是将她奉为抗日烈士的，流传也甚广，百科都是如此介绍，几成共识。这番结局，当是大家所期待的吧：这里面的杨荫榆，是如此深明大义，如此家国情怀，如此浩然正气，奇情双亮,令名俱完，多多益善。而且，它还有“反转”的颠覆性效用，深契传播学原理，甚至还可以将鲁迅夫妇衬托的不免无理取闹起来，直接给近些年的“贬鲁”思潮再添一把火。

可是，认真对待历史的朋友，也许真该注意到，这种说辞其实是找不到什么可靠证据的，起码难称全部真相吧。至少，我过去浏览相关材料，就看到一则更坚实的说法，是与“抗日义士”说有出入的。该说法，来自苏州大学中文系已退休的徐斯年教授。

徐斯年是1937年生人，乃鲁迅研究专家，后来还曾出任苏州大学出版社的总编辑。本身不是个乱说话的妄人。

徐先生因为研究鲁迅，又定居苏州，因此在解放后曾特意调查过杨荫榆的死因，知道了一些不同说法。

他走访四处，探访彼时杨家附近的邻居们，及事件相关人员，获悉原委是：1937年，日寇占据苏州，到处劫掠。杨家乃大族，名声在外，自然也未能幸免。某日，日寇推门直入，掳走了几套名贵家具，具体说来是一些桌椅。

杨荫榆是个血性人，性情一向硬气。回家听闻，愤怒异常，竟然毫不畏惧地，专程跑到苏州盘门外的日方领事处讨要。她曾在日本留过学，日语极为流利，接待她的日本军官倒也能尊重，责令抢劫手下归还全部桌椅。

事情至此，本也无事。可问题在于，那些桌椅家具，早被那些士兵给私下变卖了，他们拿不出呀，只得另找了一套以鱼目混珠。岂料，杨荫榆见后，马上认出，那倔脾气根本不服软。她再度到日寇据点交涉，导致参与士兵们受到了处罚。

苏州吴门桥,临流照影，为杨荫榆当日丧生之地

这些士兵横行霸道惯了，哪里愿意忍气吞声？他们怀恨在心，图谋报复。1938年1月1日晚，他们以请她做翻译为由，哄骗她出门，随后在吴门桥附近暗巷中击毙。为了毁尸灭迹，他们还抛尸桥下。生关死劫，竟等闲如此！乱世时代，管你贫民亦或高知，人命真都轻飘的像平江路某树某叶上的一点露珠呀！

不愧女杰

所以说，杨荫榆女士之死，真相到底如何，似乎也跟她当初和鲁迅夫妇怒怼一般，到底该怎样定谳为好，也不好说呀！尽管，不管哪种说法，她确实都不失为一个血性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