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朝四百八十寺：中国文化距离宗教化最近的时刻！

前言

千里莺啼绿映红，水村山郭酒旗风。

南朝四百八十寺，多少楼台烟雨中。

杜牧一首《江南春》写尽了江南春色，写尽了南朝旧事，也写尽了大唐的衰颓。

这寥寥28个字背后，还反应出一个严重的问题：南北朝时期，中国文化差点走向宗教化。

自夏朝建立开始，统治中国的政权就一直是世俗化的政权，中国的统治者们一直在竭力地遏制宗教对政治和统治思想的影响，中国的政权一直试图剥离宗教的政治属性，使其作为信仰本身而存在。

中国本土的道教、外来的佛教和传统的中国儒家思想在碰撞中相互渗透、相互交融，并广泛而深刻地影响了中国的传统文化、精神风貌、风俗人情。

但除了儒家思想这一入世思想对中国统治政权形成过巨大的影响力外，道教、佛教这两种出世思想在长久的历史过程中几乎一直游离与政治之外。

所以，中国的文化就像中国的政权一样，一直也是世俗化的。然而，这种世俗的文化，在南北朝时期差点被兴起的佛教文化所打断而进入宗教化进程。

南北朝时间轴

自晋朝以来，中国国内的各种矛盾并没有因为晋朝的统一得到缓解，反而因为执政者的原因加剧了国内的社会矛盾。

社会的动荡给鲜卑人制造了入侵的机会，北方人民的生产生活因为鲜卑族的入侵遭到了巨大的破坏，而晋朝朝廷却无力应对这种局面。在经过短暂的统一以后，晋王室被迫南渡长江成为了偏安的政权，北方国土沦陷，中国再次陷入大分裂时代，国内烽烟四起、兵火连天。

1.南朝

南朝地形图

晋王室南渡长江以后，北方国土让于外族之手，但偏安东晋王朝也没有因为逃到南方就好到哪里去。此时的东晋大权已经落入士族门阀手中，士族之间的政治斗争进行的异常激烈。由于高层的政治斗争，东晋国内时不时发生战争，东晋百姓忍受着无边的战乱之苦。

420年，刘裕代晋建立刘宋王朝，后续又有萧齐、萧梁、南陈三个朝代更替。南朝四个朝代共经历169年时间合计24任皇帝，平均每42.25年更换一次朝代，平均每7年就换一任皇帝。

频繁的政权更迭和皇帝轮换，带给人民的是无尽的苦难。虽然南朝24任皇帝中有那么几位为政清明的好皇帝，但是在这169年中，这几位皇帝在位时间太短了，人民只享受了十多年相对较好的政策而已。纵观南朝的整体状况，战争和政治斗争依然是主旋律。

为什么说这几位好皇帝只是相对较好呢？我们看一下南朝以政治清明而出名的元嘉时代，当时人民的生活仍然极为不堪，特别是繁重的兵役迫使大量人口逃亡到深山老林中。

往因师旅，多有逋亡。或连山染逆，惧致军宪;或辞役惮劳，苟免刑罚。虽约法从简，务思弘宥，恩令骤下而逃亡犹多。

到萧梁时期，由于皇帝笃信佛教，佛教开始大规模流行起来，佛教寺院趁着宽松的政策也逐渐脱离了政府制约进而介入到社会资源的分配过程中。因为国家税收繁重，人民流离失所，佛教趁机大肆招揽僧尼，大规模扩建寺院，大量兼并农民土地，这使得自耕农的破产速度急剧恶化，社会矛盾一触即发。

避役钟于百里，逋逃盈于寺庙。乃至一县数千，猥成屯落。

通过史料我们可以看到，以出家形式躲避税负徭役在当时的社会上已经形成了风气，一个县城数千人出家已经成为司空见惯的事情。

道人又有白徒，尼则皆畜养女，皆不贯人籍，天下户口，几亡其半。

更为夸张的是，佛寺僧尼居然可领养子女，并且他们领养的子女竟然不需要进入国家的户籍系统。

2.北朝

北朝地形图

北朝脱胎于五胡十六国，前秦兵败以后，拓拔珪趁势起兵复国建立北魏，这是北朝王朝的发端。

后来北魏经历了南迁和汉化运动，又经历了多次南征，国内势力逐渐分化，最终北魏政权分裂成东魏和西魏。再后来，东西魏又分别被北齐和北周取代，这就是北朝的发展过程。

南北朝时期中国的形势和三国时期中国的形势反了过来。三国时期，江淮以北是一个政权，长江以南是两个政权。南北朝时期，江淮以北是两个政权，长江以南是一个政权。

虽然形势反转，但是斗争永不改变。该打的仗一场没少，该死的人同样一个不少。

南北政权之间的统一战争，东西魏之间的战争，北齐、北周之间的战争连绵不绝，战争几乎是年年打、月月打、天天打。

当时的人民，除了深山老林，除了出家为僧，真的已经是去无可去。

02.佛教的兴盛

少林寺

灾乱给人民带来的绝望，政府解决不了，宗教就自然而然的走到了台前来。

一方面是因为宗教可以给乱世之中的人民以精神寄托，另一方面是因为宗教可以解决人民合法躲避赋税徭役的现实困境。

长期的社会动乱对现实生产生活造成了极大的破坏，人民生活困苦、民不聊生，这为佛教的兴盛提供了合适的土壤。

佛教教义大力宣扬“因果论”和“轮回论”给动乱中的人民提供了思想寄托。

佛教的发展带动了佛教徒数量的快速增长，统治者在当时混乱的局面下为了稳定统治基础也不得不考虑利用扶持佛教的手段来稳定数量庞大的佛教徒。

更有甚者，统治者本人就是虔诚的佛教徒，统治者利用手中的权力大肆赋予佛教特权，这又间接的促进了佛教的发展。

一时间，中国大地上佛教寺院如雨后春笋般冒了出来，佛教徒数量指数级增长起来，佛教文化也兴盛起来。

有资料记载：

都下佛寺五百余所，穷极宏丽，僧尼十余万，资产丰渥。所在郡县，不可胜言。

单单在建康附近就有佛寺500余所，僧尼十多万人，佛寺名下的屋宇田产等资产也非常庞大。全国各地州县的佛教寺院更是数不胜数，他们掌握的社会资源也是不可胜计。

由于佛教文化风靡全国，以寺院、石窟、壁画等形式留下的佛教文化遗迹也非常之多，比如如今闻名遐迩的少林寺、龙门石窟、莫高窟等，都是那个时期的产物。

03.宗教对民俗和政治的渗透

大量平民出家

宗教的兴旺发达必然会对政治权力和民间风俗产生一定的挤压和渗透。

佛教归根结底是宣扬虚无主义的宗教，虽然它有导人向善的积极意义，但它所宣扬的终究是和任何政权的统治理念都相违背的一套宗教理念。

宣扬虚无主义就意味着无政府、无律令、更无封建时代统治者所钟爱的君臣纲常理论；“轮回论”使人民过度信奉来世富贵而不注重现世生活，这又反过来祸及了已经千疮百孔的社会生产。

佛教徒的修行原则违背了世俗生活的家庭伦理观念，严重破坏了社会和家庭结构。

另外，当时佛教所拥有的特权对社会资源和统治力量产生了巨大的挤占效应。佛教的私产不进入社会生产和分配过程，佛教本身也不参与世俗世界的生产与管理过程，这与当时统治者的现实需求是严重相违背的。

如果放任佛教发展而不加以管控，那么用不了多久，中国就会沦为一个宗教国家，世俗政权将无力再对佛教进行管理和压制。最终占据社会绝大多数资源的佛教会利用自己的教权全面架空政权的统治权力，并会利用自己强大的社会影响力瓦解社会的基本结构。

中华文化，到了最危险的时候！

04.双武灭佛：政治对宗教渗透的打击

出于现实的考虑，南北朝时期具有远见的统治者开始了对佛教渗透政治和民俗行为的严厉打击。

1.北魏太武帝灭佛

太武帝灭佛运动

公元446年，北魏太武帝拓拔焘发起了第一次灭佛运动。

这一次灭佛运动的原因说来也颇为奇异，佛教作为宗教居然参与了谋反和兵变等政治活动。

公元446年长安发生兵变，阴差阳错之下，有个士兵发现某佛寺里藏有大量的武器和铠甲。经过一番调查，最终确认这个寺院确实参与了这次兵变。在调查中，拓拔焘发现该寺院内还藏有大量被掳掠来供僧众玩弄的女子。

拓拔焘勃然大怒，下令坑杀私藏武器铠甲和奸淫妇女的僧众，焚毁长安所有的佛像和佛经。随后，拓拔焘将这一政策推向全国，下令全面清查北魏的佛教寺院，焚毁佛像佛经，遣散佛教徒。

2.北周武帝灭佛

在北魏太武帝拓拔焘去世后不多久，由于继任者笃信佛教，就解除了拓跋焘的灭佛令，佛教在北方再次兴盛起来。

到北周时期，单北周境内的僧尼数量就高达三百余万人，占全国人口的1/7还要多。寺院占据了大量土地，这些土地不需要缴纳税负；大量的佛教徒不需要参加社会生产；人民普遍信仰佛教，各种思潮涌动，虚无主义盛行；国家的财源、兵员、生产都面临着极大的压力。

北周武帝宇文邕在经过艰难的公开辩论以后，于574年开启了中国历史上第二次灭佛运动。

宇文邕的灭佛运动相对于拓拔焘的灭佛运动来说要温和的多。因为他是出于国家经济和军事防卫的角度去看待这件事情的，他更需要僧尼还俗参与生产和国防工作。所以，他只下令焚毁佛像佛经，强制僧尼还俗，废除寺院并没收佛教的私产。

05.宗教思想的余威

莫高窟壁画

在经历过双武帝的灭佛运动后，北方佛教的发展在一定程度上得到了遏制。但是南朝政权对佛教的态度就宽松的多，佛教思想对政治和民俗依然存在着巨大的影响力。

不过，隋朝的出现打乱了佛教发展的脚步。如果中国一直得不到统一，强大的国家权力一直无法凌驾于宗教之上，那么经过长期的发展，佛教很可能就会脱离世俗政权的控制。

隋唐的建立使社会重归安定，人民的生活环境有了相应的保障，土地兼并问题也得到了缓解，大量农民又回归到正常的社会生产和生活中来，这个社会环境短暂的压制了佛教的发展。

虽然佛教发展的脚步慢了，但却并没有停滞，三奘法师的取经经历就是南北朝时期佛教文化与思想的传承。全国各地的寺院、僧尼数量依然庞大；各种禅宗的辩论也依然火爆；统治者对佛教暧昧不清的态度也促进了佛教在民间的发展；唐朝中晚期的皇帝开始崇信佛教，极大的激化了民间世俗与宗教的思想冲突。

南朝旧事，随时可能再次发生！

06.《谏迎佛骨表》：文人士大夫们对宗教的抵制

迎佛骨

元和十四年，也就是白居易写下《琵琶行》之后的第四年，唐朝的另一位文人也因一篇文章名扬天下。这篇文章标志着文人士大夫所代表的儒家思想和佛教思想的正面撞击。

按照惯例，这一年佛教要举行传统又盛大的开塔仪式，也就是展示释迦摩尼佛的舍利子。当时在位的宪宗皇帝因为崇信佛教，决定把舍利子请进皇宫供奉三天。

此时的大唐已经尽显衰颓之象，佛教的发展也有了南北朝时期的影子。寺院占据大量田产，僧尼不需负担赋税徭役。佛教的发展严重挤占了国家的税收和兵员，并且给自耕农添加了巨大的赋税压力。如果皇帝公开供奉舍利子，这无疑是在告诉天下人，皇帝崇信佛教，皇帝不可能压制佛教的发展甚至会鼓励佛教的发展，这种意味深长的政治+宗教事件传导到民间，稍有不慎就会引发严重的后果。

于是，韩愈站了出来，他上了一份《谏迎佛骨表》劝谏宪宗皇帝不要做这种政治影响恶劣的事情。

他在奏章中说道：

汉明帝时，始有佛法，明帝在位，才十八年耳。其后乱亡相继，运祚不长。宋、齐、梁、陈、元魏已下，事佛渐谨，年代尤促。惟梁武帝在位四十八年，前后三度舍身施佛，宗庙之祭，不用牲牢，昼日一食，止于菜果，其后竞为侯景所逼，饿死台城，国亦寻灭。事佛求福，乃更得祸。由此观之，佛不足事，亦可知矣。

他在奏章中讽刺宪宗皇帝，凡是信奉佛法的皇帝，有一个算一个，信的越狠，活的越短。因为这一段话，韩愈差点被定为死罪。

然百姓愚冥，易惑难晓，苟见陛下如此，将谓真心事佛，皆云：“天子大圣，犹一心敬信；百姓何人，岂合更惜身命!”焚顶烧指，百十为群，解衣散钱，自朝至暮，转相仿效，惟恐后时，老少奔波，弃其业次。若不即加禁遏，更历诸寺，必有断臂脔身以为供养者。伤风败俗，传笑四方，非细事也。

以上这段话讲的至为深刻，韩愈对佛教在民间的恶劣影响是有深刻认识的。他知道佛教的兴盛必然会破坏社会生产和家庭结构，所以皇帝不能做出供奉舍利子这样具有重大政治意义的事情。

韩愈失败了，他没能阻止宪宗供奉舍利子，但是韩愈作为文人士大夫的代表，他这篇《谏迎佛骨表》对整个士大夫阶层和后世的禁佛思想影响产生了巨大的影响。

07.宗教回归宗教

宪宗去世了，留下了一地鸡毛。

佛教再次在中国大地上焕发出生机，寺院庙宇拔地而起；佛教私产富可敌国；佛教僧尼数比禁军。

宪宗造了孽，得罪人的事就留给了唐武宗。

842年，唐武宗为了解决佛教影响社会安定和威胁政权的问题下诏没收寺院田产。第二年下令诛杀长安僧尼。845年，下诏令天下僧尼还俗。

到五代时期，后周世宗在955年再次下令灭佛。他下诏强制没收寺院田产，废弃寺院，没收寺院奴隶十多万人，强制还俗僧尼26万人，收缴寺院铜器铜像。这是中国历史上第四次大规模灭佛运动，也是截止目前为止中国历史上最后一次大规模灭佛运动。

佛教在元朝初期进行了一次短暂的挣扎，由于藏传佛教和汉族文化差异巨大，这次的佛教传播遇到了民间广泛的抵制，最后不了了之。

从此以后，佛教在中国就回归了宗教本身，虽然佛教教义深刻影响了中国的文化和民俗，但再也没能像南北朝时期那样，宗教对世俗政权和民间传统文化产生过几乎是颠覆性的影响。

如果不是三武一宗的四次大规模灭佛运动，我国的传统文化很可能从南北朝时期开始，就逐渐被宗教化了。

风陵流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