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汉三”再也不会回来了

阿凤等 群学书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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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影《闪闪的红星》剧照

昨天凌晨，电影表演艺术家刘江逝世，享年95岁。

刘江自1958年进入八一电影制片厂到2012年参演生平最后一部电影《飞越老人院》，演艺生涯中超过半个世纪，但是参演电影的数量不过寥寥二三十部，且多为反面配角。然而就是这样一位“反派角色专业户”，在新中国电影史上曾留下两个经典角色：1965年电影《地道战》中的汤丙会（“汤司令”）和1974年电影《闪闪的红星》中的胡汉三，并留下两句直到今天依旧家喻户晓的台词：

高，实在是高！（汤司令）

我胡汉三又回来了！（胡汉三）

在改革开放前的电影史上，有几位以擅长演绎反面人物著称的表演艺术家：陈强（1918-2012，《白毛女》中“黄世仁”和《红色娘子军》中“南霸天”扮演者）、陈述（1920-2006，《渡江侦察记》中“情报处长”和《铁道游击队》中“冈村队长”扮演者）、方化（1925-1994，《平原游击队》中“松井小队长”等扮演者）、葛存壮（1929-2016，《小兵张嘎》中“龟田小队长”和《红旗谱》中“冯兰池”等的扮演者），他们与刘江一道，并称新中国电影史上“五大反派”。

如今，随着刘江老人去世，这五位德艺双馨的艺术家已俱做古人，留给后人的是无尽的思念和回味。

特别值得思考的是，改革开放以前革命历史题材的中国电影，尽管受到现实政治的巨大影响，在人物塑造上多有脸谱化、刻板化、程式化的弊病，却从未出现过“手撕鬼子”“扔石头击毁飞机”之类的雷人神剧剧情。而无论正面抑或反面，艺术家们在人物形象刻画上所下的功夫，也常令今天的明星们望尘莫及。中国电影在政治、艺术性与市场之间如何保持平衡，依旧是非常值得思考的课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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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大反派经典合影

左起：刘江、陈述、方化、陈强、葛存壮

能把坏人演好，也是一种成功

文 | 阿凤

来源 | 《名人传记》等

能把坏人演好，也是一种成功

刘江，1925年生于黑龙江哈尔滨一个普通工人家庭，他当过学徒，做过邮电部门的职工，从小对电影、戏剧感兴趣。十六岁时，他参加了哈尔滨北斗业余实验剧团。1946年，哈尔滨解放了，看着身边的朋友纷纷参军，刘江也动了心，他决定放弃邮局的工作，参加中国人民解放军。不过，他没料到自己参军后，进的是文工团，平时的工作，就是表演。参军后，他在松江军区政治部文艺工作团工作。在三年解放战争中，刘江除演出《白毛女》《血泪仇》《刘胡兰》等剧目外，还参加了攻打四平、围困长春、解放沈阳等战役。1949年1月，他加入了中国共产党。

1952年，刘江从野战军独立第二师文艺工作队调到中南军区部队艺术剧院，从此成了一名专职演员。频繁的舞台实践，使他的表演水平得到显著提高，而且，在表演这条路上，他越演越有劲，路子也越走越宽。

1958年起，刘江任八一电影制片厂演员后，参加拍摄了很多影片，如《地道战》《闪闪的红星》《突破乌江》《屠城血证》《苦菜花》等，成功塑造了一系列具有鲜明个性特征的反面人物形象，成为中国影坛上以扮演反面人物著称的电影演员之一。

1965年，拍摄电影《地道战》时，影片里面有个角色“汤司令”是敌伪汉奸，导演仁继东为影片挑选演员时，很多人都不愿意演“汤司令”。但刘江却爽快地接了下来。“汤司令”卖国求荣，丧尽廉耻，有奶便是娘。基于这种认识，刘江就把“汤司令”设计成一条狗，一条日本人养的哈巴狗。他要让“汤司令”给人的第一印象就是恶心，是那种头上长疮、脚下流脓的坏人，谁见了都恨得牙根儿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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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影《地道战》剧照

一提起流传几十年的台词“高，实在是高”，观众就会想到《地道战》中的汤司令，就会想到在银幕上塑造了诸多坏蛋形象的刘江。其实这句话并不是原来剧本中的台词。刘江当年拍《地道战》时，演员都住在老乡家，北京军区话剧团有个同志来看望他，两人闲谈时对方冒出一句“高，实在是高”的妙语，刘江就记在心里。后来回到剧组，在一次排练时，刘江说到激情处，突然就蹦出了“高，实在是高”这句话来，导演感觉效果非常好，就采用了。从此，导演认定刘江适合演反面角色，他说：“我没有让他演的地方，他都演出来了，他想得很具体很周到。”

刘江生前说：“作为演员谁不想演个好角色呀？尤其是让人尊敬崇拜的英雄人物。”但是，在他当演员的时代，英雄人物都只有长相好看的演员才能演。从1946年演《白毛女》开始，他一直在演反面角色。本来，刘江也想过要摘掉这顶“坏蛋”帽子，但他只有一米六五的身高，加上八十多公斤的体重，让导演总是不自觉地就把他往“坏蛋”堆里放。

在《闪闪的红星》里，刘江扮演了凶恶狡诈的大地主胡汉三，也正是这个角色，让他走向演艺生涯的巅峰。谈起这部片子的拍摄，刘江生前称自己“很幸运”，虽然戏份儿不太多，但是很精彩。一天，八一厂里来了许多记者采访，他才知道这部电影在各地放映的情况都非常好，观众反响很强烈，很多人喜欢学他那句：“我胡汉三又回来了！”此后，刘江多了不少影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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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影《闪闪的红星》剧照

刘江生前说，自己演了一辈子大坏蛋，扶了一辈子红花，当了一辈子绿叶。演艺界很计较名利，谁当红花，谁当主角，全国人民都喜欢你，在单位，组织上也是格外爱护你，但是，演反面人物，就差得多了，往往是全国人民都“恨”你。

刘江常说，假如演出的反面人物观众不买账、恨不起来，那就说明演失败了。

人的一生演一个坏蛋并不难，难的是演一辈子坏蛋，更难的是把每一个坏蛋都演得让人咬牙切齿、恨之入骨。刘江常说：“能够把坏人演好，也是一种成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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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视剧《西游记》剧照（刘江饰阎罗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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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2年，刘江参演了张扬导演的电影《飞越老人院》，影片囊括了新中国影史上一批著名的老艺术家们：许还山、吴天明、蔡鸿翔、王德顺、唐佐辉、李滨、田华、管宗祥、陶玉玲、刘江、贾凤森、黄素影、张华勋、江化霖夫妇、仲星火夫妇等。老演员平均年龄超过80岁，年龄相加超过3000岁，可谓“千岁天团”。

那些可爱可敬的“大反派”们

陈强

2012年6月26日，陈强去世，享年94岁。现实生活中，当人们谈起陈强，总是会想起关于他早期作品的传说：在歌剧《白毛女》中扮演恶霸地主黄世仁，有观众在演出结束后给他献花，结果遭到一位老大娘的强烈反对，认为即便他是一名演员也不应该给他献。有人说这是对反派角色的最大肯定。在影片《红色娘子军》中扮演南霸天，又让陈强红遍全国，只是这种走红对于一位反派演员来说，内心不尽然全是喜悦。这些传说也让陈强成为年轻影迷心目中的神奇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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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强在《白毛女》中饰演阴鸷的黄世仁（左）

在长期非黑即白、非好即坏的极端思维影响下，反派演员承受着虚构角色带给他们在现实生活中的实际压力。而那些演正派的演员，在特定的一段时期内常是部队、农村、基层单位的座上客，所到之处有人握手笑脸相迎，好酒好茶伺候着。反派演员的荣誉只属于银幕上演技大放光彩的一刹那。在人们刚刚懂得演坏人可以演得惟妙惟肖也是一种伟大的艺术时，陈强老师已经老了。由于莫名其妙的原因，他的儿子同时也是他最好的搭档陈佩斯消失于银幕、荧屏以及舞台很长一段时间，让这位老戏骨的余热并没有得到发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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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强在《红色娘子军》中饰演南霸天

陈强最后的银幕形象，很有可能停留在2001年出品的《鬼子来了》。他在片中扮演老刽子手一刀刘，“看刘爷使刀，如饮美酒”，这台词是赞誉一刀刘的。看陈爷演戏，亦如饮美酒。陈强老师在《鬼子来了》中的戏份并不多，但尺度拿捏之精准、腔调抑扬顿挫之有力，还是颇令人心旷神怡，尤其是说出那一句“长城万里今犹在，不见当年秦始皇”时，眼中精光四射，令人赞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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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强（右）与儿子陈佩斯

陈述

陈述，原名陈致通，祖籍浙江上虞，1920年6月30日生于上海。1935年，到上海商务印书馆任抄书员，其间利用业余时间在中华职业中学补习高中语文和英语课程。1939年到上海邮政管理局工作，并业余参加上海基督教青年会少年剧团、中青剧团和邮务工会雁声剧团。1941年，拜著名油画家张充仁为师学习绘画。1942年后，相继在未名剧团、中国旅行剧团、国华剧社、邮务工会话剧组和上海剧艺社作兼职演员。1948年，任文华影片公司特约演员。1951年加入大同影业公司。1952年，调入上海电影制片厂，成为专业电影演员

从事电影创作以来，陈述先后在近40部影片中饰演角色。他还在多部电视剧中饰演角色，并为十多部外国电影配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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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述在《铁道游击队》中饰演冈村小队长（中）

20世纪50年代至60年代，是陈述电影事业的鼎盛时期。他塑造了国民党军官、日本军官、管家、讨账人、江湖大佬、王爷、赶车的老农民等，无不形似神似。特别是《渡江侦察记》中的阴险、狡猾的国民党军情报处长，《铁道游击队》中凶残、歹毒的日军队长岗村，《海魂》中心狠手辣、灭绝人性的国民党海军鼓浪号副舰长，都刻画得入木三分，令人痛恨。尤其是“情报处长”一角，几乎成为他的身份标志和称谓。1957年，在文化部举办的“1949—1955年优秀影片”评选活动中，陈述以《渡江侦察记》“情报处长”一角获个人一等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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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述在《渡江侦察记》中饰演国民党情报处长

陈述多才多艺，兴趣广泛。《渡江侦察记》中侦察员小马劈波斩浪泅渡长江送情报的镜头，就是他做的替身。他还是中国最早的体育运动解说员，曾担任一场大型运动会电视转播实况的现场解说。

方化

1925年8月30日，方化出生于大连市郊的村子黄泥川。少年的方化秉承父愿，考入了大连商业学堂。当时，这所学堂全由日本人把持，日本教官总是在课堂上对学生进行奴化教育，这令方化十分反感。毕业后，1944年年底，方化来到设在长春的“株式会社满洲映画协会”制作部录音科，当了一名录音助理员。

抗日战争胜利后，受中共派遣，金山等人前来接管“满映”，并在次年开拍了一部由张瑞芳等人主演的影片《松花江上》。在片场，该片编导金山碰见了干勤杂工的方化，当即选他扮演一个很有戏份的反派配角———日本伍长。从此方化在银幕上就与日本鬼子结下了不解之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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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化在《松花江上》中饰演侵华日军伍长

1955年长春电影制片厂拍摄《平原游击队》，影片公映后产生了轰动效应，观众在记住了由郭振清扮演的“李向阳”英武形象的同时，也记住了方化扮演的狡诈残忍的日本鬼子松井。这一正一反两个角色，乃是新中国银幕上难得一见的典型形象大组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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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化在《平原游击队》中饰演松井队长

1974年之后，长影厂又奉上级指示，重拍《平原游击队》。重拍片按照江青的意图，维持了原来的故事框架。江青曾经公开扬言：重拍片一定要超过老片。所以，摄制组人员进行了大换血。但是，惟独日本鬼子“松井”一角，始终没有找到令江青满意的人选，被迫让方化再度出山。

然而“三突出”的创作原则使摄影组政治空气异常紧张，根本容不得演员一星半点的“创作自由”。刚刚捕捉到的创作灵感往往被导演打断，重新按照导演的意图，去开始那种极端脸谱化、概念化、格式化的表演套路。方化第二次扮演的“松井”，虽然也成为街谈巷议的一个热点，但是在角色的创造和发挥上却没有任何突破之处，反而在内行人眼里看来呈现出一种明显的退步。

1957年，因为出演《平原游击队》中的松井，方化竟然一夜之间变成了反党、反人民的“右派分子”。在一片“打倒方化、打倒松井”的口号中，方化真是欲哭无泪、百口难辩。一年之后，被强加的“右派”罪名实在是没有任何事实，方化被摘掉了“右派帽子”，又可以重新上戏了。

在1962年拍摄的《甲午风云》中，方化塑造了日寇“吉野号”舰长伊东，再次让广大观众从银幕上看到了他继《平原游击队》的松井之后，又一个入木三分的日本鬼子形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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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化（右）在《甲午风云》中饰演伊东祐亨

1965年，方化又在另一部电影《三进山城》里扮演了日本小队长小野，这已经是他第五次在银幕上扮演日本鬼子。

葛存壮

《平原游击队》中的汉奸杨守业，是葛存壮从影之后，所扮演的第一个有名有姓的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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葛存壮在《平原游击队》中饰演杨守业

也就是说，他实际上是从《平原游击队》这部电影开始，正式开启了自己的表演人生，同时呢，也使自己成为了银幕上的又一个“反派专业户”。

在这之前，他虽然已经在众多电影中跑龙套，当“群演”。比如像《中华儿女》、《钢铁战士》、《白毛女》等电影都有他的参与，但谁也没留意过他的存在。葛存壮在《平原游击队》中所扮演的杨守业这个人物非常成功，这使得更多导演发现了他身上的表演天赋。他也因此获得了在电影《红旗谱》中塑造冯兰池这个恶霸地主的机会。而正是冯兰池这个人物，使得作为电影演员的葛存壮一举成名。

据《红旗谱》的导演凌子风后来说：他之所以选择葛存壮来扮演冯兰池，最大的原因，就是在葛存壮过去跑龙套的那段时间里，他看中了葛存壮身上的那种认真、敬业的精神和态度。他觉得这样演员，一定能成好演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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葛存壮在《红旗谱》中饰演冯兰池

果然在之后的艺术实践中，葛存壮通过自己的努力，不断印证着凌子风导演的这句话。

不过，大多数中青年观众更熟悉的，可能是葛存壮的儿子葛优，葛存壮自己自豪也曾地说，他这一生，拍了那么多电影，但最好最得意的作品，就是“葛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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葛存壮、葛优父子

不过，葛存壮也是有遗憾的——虽然他和葛优父子和陈强、陈佩斯父子一样，都是北影厂著名的“父子明星组合”。但与陈强陈佩斯所不同的是，葛存壮和葛优，并未在影视剧中，真正演过对手戏。

陈强和陈佩斯，从《瞧这一家子》开始，连续以“父子档”的组合出演了众多好电影，如《父与子》、《二子开店》、《父子老爷车》等，在观众中也产生了良好的影响。但葛存壮和葛优，却一次这样的合作都没有，确实令观众深感遗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