闲话明史，明熹宗之乳娘，奉圣夫人——客氏

万历三十三年，河北保定府的一位农妇正在收拾行装，准备进京。丈夫牵着儿子站在门边，嘴里絮叨着什么，似乎在做临行前的嘱托。农妇忽然抬起头，一张艳美的脸庞映入了丈夫的眼中。看着农妇紧蹙的眉头，丈夫识趣地止住了嘴。

农妇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对自己容貌颇为自得的她，从来都不甘心在这个村子里隐没一生。看着残破的土墙，丈夫畏惧的神情，还有儿子红肿的双眼，农妇心里又是一阵感怀。到了京师，也许能搏个富贵，到时候接你们爷俩过好日子。

故宫

这一年，海南发生了7.2级地震，蒙古鞑靼部进犯甘肃，直隶巡抚衙门搜刮了两千亩的沃野作为福王的赡养田；这一年，皇长孙朱由校出生，宫中为其选配乳母；这一年，农妇离开河北，来到了京师，她就是年仅18岁的客氏。

一段孽缘——两个同样落寂的灵魂客（qiě）氏，原名客印月，又名客巴巴，河北定兴人氏，天启朝的“奉圣夫人”。

皇长孙朱由校出生，客氏作为应证的乳母，来到京师。大明皇长孙的奶妈，选拔规格自然是极高的。说也怪，襁褓里的朱由校总是哭闹不停，而一到了客氏怀里，便马上安分下来，一顿猛吃。

这个年轻的农妇，似乎和朱由校在冥冥之中有着不一般的缘分。而客氏也成功地从五十名候选者中脱颖而出，正式成为了朱由校的奶妈。

《明史》曾言：

万历末年，有道士歌于市曰：委鬼当头坐，茄花遍地生。北人读客为楷，茄又转音，为魏忠贤、客氏之兆。鬼神宿命之说，虽作不得数，但史家亦在隐指这段孽缘，于当时江河日下的大明，绝非幸事。

明光宗朱常洛像

凭心而论，朱由校的成长环境并不好。爷爷万历并不喜欢朱由校的父亲朱常洛，朱常洛的太子之位始终风雨飘摇，日日忧惧。而朱由校生母王氏，也并不受宠，人微言轻，经常受到朱常洛其他女人的欺凌，乃至最后郁郁而终。

所以，朱由校幼时几乎很少感受到家庭的温暖，自然地，对于他的管教也是处于荒废的状态。原生家庭的重要性不言而明。

每每看到父亲从爷爷那回来，面露愁容，朱由校便偷偷收起自己的玩具，远远避开，深怕惹怒了父亲；每每听到母亲哀怨的抽泣，朱由校便悄悄地躲在一角，红着眼眶。在他最无助，最害怕的时候，总有一双柔软的双手将他抱起，也总有一对温暖的胸脯把他包围。

我们有理由相信，客氏在对待朱由校上，是真的做到尽心尽力，尽职尽责的。

宫廷剧照

第一，客氏来应征乳娘的时候，出生不久的小女儿刚刚夭折。这也是为什么客氏有奶水的原因。一个刚刚经历丧女之痛的女人，在面对另一个新的生命，很容易将情感转移，寄托到新的孩子身上。

第二，朱由校贵为皇孙，天家贵胄，客氏必须恪尽职守。没有任何背景后台的客氏，在照顾朱由校方面，绝对是不敢轻易出错的。更何况客氏非常在意这份工作，以及其以后的隐性报酬。

第三，客氏作为乳娘，在东宫地位低下。她抛夫弃子地来到这，同样尝尽了人间冷暖。而幼小无助的朱由校，生活似乎并不如外人以为得如此幸福。这是一种复杂的情绪，既有对朱由校境遇的同情，也有对自己生活的共鸣。

从后来朱由校登基之后，对客氏的厚待来看，朱由校是非常感念客氏对其幼年时的关怀和照顾的。再看客氏最后在朱由校驾崩后，在其灵柩前焚烧朱由校的幼齿胎毛等物的行为，我们不得不承认，朱由校和客氏是有真情实感在的，哪怕这份感情，看起来多少有些畸形。

宫廷剧照

客氏在朱由校生命里，是一位乳娘，一位侍女，一位母亲，甚至是性启蒙者。而朱由校在客氏身上，同样寄托了自己大量的情感，成为了其不可或缺的精神依赖。

欲壑难填——从农妇到奉圣夫人的转变万历四十八年，史书里浓墨重彩的一年。七月，万历驾崩。太子朱常洛继位，即明光宗。一个月后，朱常洛驾崩，年仅15岁的朱由校继位为帝，即明熹宗。

不管如何，客氏是熬出头了。朱由校的父母均已过逝，能够掌控朱由校的李选侍（光宗侧妃）也被东林党打压了，客氏成为了当时唯一对朱由校而言，称得上是“家人”的人。

我们摘选一段史料里描述客氏出行时的场景，便可窥探客氏当时受宠的程度。

客氏出自西下马门，换八人大围轿，方是外役抬走，呼殿之声远在圣驾游幸之上，灯火簇烈照如白昼，衣服鲜美俨若神仙，人如流水，马若游龙。天耶！帝耶！都人士从来不见此也。——《酌中志》

宫廷剧照

八人大轿，灯火簇烈，衣服鲜美，人如流水，马若游龙。其出行之派头，远胜皇帝规格，连见多识广的京城百姓都叹为观止。事实上，客氏进出大内，身边都有数百人簇拥，许多值班的宦官，包括那些司礼监太监，遇上客氏都是跪地相迎。如果客氏肯看跪在地上的人一眼，此人便觉得荣幸之至。

照理说，农妇出身的客氏能够享受到如此隆遇，应该已经非常知足。丈夫，儿子，弟弟也都封了官职，接下来就是踏踏实实过日子就行了。但是人的欲望是永远不满足的。

客氏虽然目不识丁，但是很聪明。而皇家内苑里每日上演的权斗之争，无疑成为了客氏最好的教材。

她看到了万贵妃（万历皇妃）为了讨好朱常洛，放下姿态进献美女；看到了李选侍为了搏一个太后的名分而扣押朱由校；也看到了东林党人为了攫取权力，不惜闯入禁宫，掳走太子。还有朱常洛的暴毙，朱由校生母王氏的惨淡结局，这种种的一切让客氏明白了一个道理：自己想要的东西，只能自己去争取，只要结果对自己有利，手段和过程是无关紧要的。

明代官员

于是，她凭借自己与朱由校的关系，扶持了魏忠贤；迫害了曾经的情人魏朝，挤走了正直的宦官王安；为了能够保持自身对朱由校的影响力，她肆无忌惮地阻止朱由校孩子的出生。怀有身孕的妃子被她软禁断食而亡，出生不久的孩子总会无缘无故地半路夭折，甚至连朱由校的皇后身怀六甲的时候，依然被客氏趁虚而入，以致流产。

一个原本家庭穷苦的农妇，因为长了一张得体的面容和一对好胸脯，幸运地走进了皇家的生活圈。在饱尝世间冷暖之后，终于熬出了头，享受到了荣华富贵，得到了梦寐以求的美好生活，并希望能够永远保持下去。从这一点来说，朝史暮想是能够理解的。

但这绝对不是在为客氏恶劣的行径洗白。一个人，总归要有所为，有所不为，这是做人最基本的底线。天道轮回，有些债，早晚是要还的。

心狠手辣——目不识丁却不可小觑对于明代天启年间的事情，很多人都把目光放在了魏忠贤的身上。但朝史暮想要告诉大家，客氏其实是隐藏在魏忠贤背后的隐性老板。如果你只是把客氏当做一个美艳淫荡，骄纵善妒的小女人，那你就大错特错了。

事实上，这个农妇，有着非常冷静的政治头脑，十分高明的政治手腕，比之魏忠贤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

魏忠贤剧照

首先，客氏有着敏锐的洞察力。当初客氏是和宦官魏朝“对食”。而当魏忠贤异军突起的时候，客氏只是经过了短暂的犹豫，便马上选择了魏忠贤作为自己新的“对食”对象。

客氏久厌国臣狷薄，而乐逆贤憨猛好武，不识字之人朴实易制，遂心向逆贤——《酌中志》这里的国臣指的就是魏朝。魏朝身兼数职，在司礼监当值，也有些文化。客氏除了因为魏忠贤比魏朝长得壮实，更考虑到魏忠贤文化水平低，自己能够把控，便毅然投向了魏忠贤的怀抱。从后来魏忠贤的平步青云和个人能力来看，客氏这次押对了人。

其次，客氏非常善于借势。太监王安是原是明光宗近侍，为人刚正。在明熹宗登基过程中，立下过大功。在魏忠贤取代了魏朝之后，王安成为了她们新的路障。

明熹宗朱由校像

朱由校投桃报李，打算晋升王安为司礼监掌印太监。按照传统，王安需要谦让一番方才就任，就以体弱多病和年事已高为由拒绝了。这原本只是官员晋升的不成文规定，却被客氏利用。客氏挑唆了朱由校，竟直接批准王安退休，由魏忠贤取而代之。

再次，客氏阴狠老辣，讲究斩草除根。魏朝，王安失势后，魏忠贤念及旧情，本不愿痛下杀手。客氏便以当初“移宫案”李选侍的遭遇，来告诫魏忠贤，斩草必须除根。

皇后张氏与客氏不和，客氏便让魏忠贤放出流言，诬陷张皇后出身不正，乃盗匪之女。从张皇后的身世来做文章，比直接在朱由校面前挑拨来得更有效，从而动摇其皇后之位，实为釜底抽薪之计。

这样的例子还有很多，比如矫昭，逼迫前朝太妃自尽；比如故意曲解朱由校的口谕，活活饿死有身孕的后妃。我们也可以想到，在魏忠贤打击东林党的那场政治风暴中，客氏应该没少为魏忠贤献计献策。

宫廷剧照

最后，客氏始终牢牢掌控着朱由校。客氏非常清楚自己所有的一切，都来自于朱由校对自己的依赖。至始至终，在朱由校身上，客氏都打着十二分的精神去照顾，去渗透到朱由校生活的方方面面。

客氏每天黎明时分便进宫，进入朱由校寝宫服侍，直到天黑才出宫。朱由校的饮食，一般是几个亲信大太监轮换负责的，但是客氏常年都在干预主导。

每日先帝所进之膳，皆客氏下内官造办，名曰：老太家膳，圣意颇甘之焉。——《酌中志》一句“圣意颇甘之”，道尽了朱由校对客氏的依赖。

如此一位有心计，有手腕，有能力的乳母，放眼历史，的确是找不出第二人来。而后世对于这段历史，用上“魏客之乱”，足见客氏的份量之重。

故宫一景

千忧惹是非，皆因尘俗起。

历史的魅力，在于蝴蝶效应的未知性，一段段看似毫无要紧的人事，却最后左右了一个王朝和民族的走向。而客氏与明熹宗朱由校的这一段孽缘，似乎真的影响了大明的政治格局。

天启七年，朱由校在游玩时不慎落水，不久驾崩。信王朱由检继位，即崇祯帝。同年，魏忠贤倒台，阉党被清洗。

九月初三那天，五更刚过，宫门开启。客氏穿着衰服，满脸凄色，形单影只地走向仁智殿。在那，停放着朱由校的灵柩。大势去矣，七年的荣华富贵，仿佛做了一场春秋大梦。客氏自知必死，那些曾经被自己害死的一张张狰狞的面孔，每晚都会进入自己的梦中来索命。

她还是要见朱由校最后一面。这个她一手抚养长大的孩子，这个给她带来无尽殊荣隆遇的男人，此时只是静静地躺在棺木里，聆听着自己多年不便的絮叨。她轻轻打开一个木盒，里面是朱由校幼时的胎毛，幼齿和指甲。一团小火焰缓缓腾空，烧尽了盒中之物，一同燃尽的，还有客氏的生机和野心。

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

朝史暮想独家原创，总有些干货可以在历史中挖掘。

参考资料：《酌中志》，《明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