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花凋
力王像一座镇妖的宝塔似的立在那里，忽然就看见从一片红的火光里钻出了一个黑白分明的妖怪。这是他第一次认真地观察黄泉，从前他之听说西仓的天王心狠手辣，却不知对方手段究竟如何。只见黄泉穿着一身黑布衣裤，一双黑布鞋，从裤管、袖筒和衣领边上，都露出雪白的肌肤。他那张椭圆的小脸上方，顶着一个乌油油的分头，他那一双不甚浓密眉毛被描得又细又弯，他那仇恨的目光从两只狭长的凤眼中射出，像两支利箭，直直地刺向了对手。
“你们在监狱里种鸦片，不知害死多少人了！”
“这不过是周瑜打黄盖，愿打愿挨的买卖。你管不着！”黄泉双手抱在胸前，极其冷漠地说。
“那阿沙呢？他又有什么错？”力王激动地追问道。“他究竟是看见了你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以至于你要对他下这种毒手！”
“他···这关你什么事！咸吃萝卜淡操心！”黄泉的心上就好像是被火燎了一下，他感到血都在往上涌，使他的小白脸都发了红。好在因为有火光作掩护，并不太能看得出来。这句话勾起了他的伤心，他仿佛又回到了那个早晨，眼睁睁看着关于自己的闲言碎语跟着阿沙一起传遍整个监狱。他觉得自己应该恨阿沙，可是憎恨无法挽回她的名誉，一直到好几个月后，他还能感到有人在背后指指点点。甚至，有几次，独眼蛇极其猥琐地想要戏弄他，并在他瞪眼之后义正言辞地提示道“怎么，你装什么假正经，还真当自己是个大姑娘？”他感到十分痛苦和不解，为何那些闲言碎语有如此大的魔力，他仿佛是一件衣服一样，被人穿过了就要贬值。为了终止或暂停不良的影响，他觉得他必须惩戒阿沙。
“答不出来了吧！”力王见他不回话，还以为是对方已经无话可说，更加坚定了自己的想法。“今天，我就要替莹莹，替阿沙，替所有无辜枉死的人报仇！”
“少废话，看招！”
没等力王出手，黄泉就像鹞子一样扑了过来，不给对手时间反应，正对着他的面门猛踢一脚。力王暗暗心惊，发觉眼前这个小妖精还是有些能耐的，虽然未必经打，但却有本事一直躲在打不着他的地方，继续激怒和挑衅对手。黄泉灵活地躲开了力王的正面攻击，顺便又还了他几招，力王倒退几步，撞到了墙上。很快的，他感到心口一紧，心跳和呼吸都急促起来。
“我点了你心脏的死穴，你很快就要没命了！”黄泉得意洋洋而又放心大胆地走向倒在墙边挣扎的力王。
各个囚室里的犯人，看着这冲天的火光和浓烟却都莫名的兴奋起来，他们成排成排地靠在栏杆上，对着西仓的方向指手画脚议论纷纷。
“看，西仓着火了！”
“什么怪味啊？”有人一吸鼻子。
“还能有什么，还不是老西种的鸦片！”
“嗨，该！谁让他一天天狂得不行，这下也让他好好地火一把！”
有的人则已经冲到了操场上，并暗暗期望火势更猛烈一些，好把整座监狱都烧光，他们也好冲破牢笼重返自由。
力王痛苦地捂着胸口，他从未尝过这样的滋味——就像身上压了两块大石头似的，他感到神志一阵恍惚，眼前的黄泉变成了若干个虚影。
“人临死的样子真好看，尤其是男人。”妖精笑了，继续朝他走过来。
“不···我不能死···我还有···心愿未了。我还没找到···我的弟弟呢···”力王用低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对自己说道。他想到了弟弟阿智，至今为止，他还没有找到弟弟。这座监狱里少说也有几千人，而且数量还在不断增长，想要找到一个人何谈容易。
“哦，我倒是认识一个人，模样和你还真有几分相似，不过比你好看多了。”
不知道是黄泉听到了他的自言自语，还是仅仅接着之前的话说下去。总而言之，这句话让力王稍微感到振奋了一点，就像濒临渴死的人看到了水，快要饿死的人见到了食物那样。他知道黄泉已经走到了他的面前，但是他抬不起头来，只能看到两节从黑布鞋和黑裤筒之间露出来的嶙峋的踝骨。他的身体不能动，但大脑还在飞速运转，他想起了弟弟，想起了他们之间发生过的一切事情。那些画面，就像电影镜头似的飞快略过脑海。
“阿智在哪？”他撑着墙，勉强把身子挺起一些。
“你问那个游医？早就放出去了！”黄泉也想起了那智，不过由于时间久远，这些记忆就像是褪了色似的，不再那么鲜明。“不过就算他在也救不了你，阎王要你三更死，谁敢留你到五更！”
阿智还活着！而且已经回到了自由的世界！这个念头像灵丹妙药一般，使得力王在冥冥之中得到了解救。弟弟恢复自由，大概等同于他一只脚踏出了牢门，他感到自己的心又能重新跳动了，气息也平顺多了。
黄泉看见力王依然活的好好的，不禁暗自吃惊，不过，他还是强作镇定地冷笑道：“难怪人们都说你是妖怪，就连被点了死穴也能自己解开！”
独眼蛇没办法再对混乱的犯人视而不见，他决定采取措施。
“去！给我把犯人们一个个都关回牢里去！”他对一个手下咆哮着。
“是！”
“告副狱长，消防队打来电话，询问我们是不是发生了火灾！”一个狱卒把身子探进办公室。
“去告诉他们，就说我在烧垃圾呀！”独眼蛇轻描淡写地说着，并用鸡爪子勾着假眼往另一只手的手心里倒仁丹。
“是！”
没过多一会，又有另外一个狱卒突然闯了进来。
“又怎么了？”独眼蛇不耐烦地问。
“报告副狱长。狱长打来电话，说是要提前从夏威夷回来···”
“什么！”独眼蛇失声惊叫起来，并且把手中的假眼和仁丹都摔在地上。在短短几分钟里，他把能想到的办法都想了一遍，他决定必须要消灭毁坏基地的凶手——不然无法向狱长交差，而狱长也必然迁怒于他。他匆匆捡起还在地上打滚的假眼，顾不得清洗就往眼眶里塞，一面手忙脚乱的安好假眼，一面对狱卒们下令道“快发零号警报！”
“零号？”那个狱卒迟疑了。“可是···力王和黄泉他们还在里面呀···”
“我让你去你就去！哪来的那么多废话！”独眼蛇恼了，作势挥动他的铁手。
“是！”那个狱卒挺直身子朝独眼蛇敬了礼，然后就赶快跑了出去。
力王已经看穿这个小白脸的本事大概就像程咬金——只有头三把斧子厉害——甚至还远不如程咬金。他放心大胆地反击，很快就感到对手落了下风。
黄泉倒退了几步，苍白的小脸上渗出一层冷汗。就在这紧要的关头，忽然从暗处飞来一根粗而银亮的钢针——后端还连着极细而结实的线，猛地刺入力王的手臂。
白神听说西仓失火，赶忙过来援助自己的搭档。
“老西，你没事吧！”
“没事！”
“那独眼蛇···没把你怎么着吧？”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有心思想这个！”黄泉有些恼了。
“我这还不是担心你···”
“你这张乌鸦嘴再胡说，就让泰山把那个粪叉子插到你嘴里！”
“好了好了，我不说就是了。”
钢针刺得很深，力王费了许多功夫才把它从手臂上拔出来，伤处顿时血流如注。他正惊诧着以前从没见过如此奇怪的招数，白神就飞快的收回了钢针，针尖掠过他的手心，又留下一条血道子。另一条钢针也同时朝他飞来，不过这一次因为有了准备，他牢牢地把它捏在手里。
力王索性扯着细线扑向距离更近的黄泉，他的短腿绊在细绳上，身子向后跌了一跤。
“哎呀！”
“老西，小心后面！”白神近不得前，只能大声的提醒着。
力王顺手用那条绳把黄泉绑了起来。
黄泉似乎并不以自己落败为耻，并且还冷笑了一下。这笑容让力王心里很是没底。很快，力王察觉到了怪异而细微的声音，那是从黄泉身上传来的——类似于竹子拔节时的咔咔声。黄泉把身子缩成不可思议的一条，轻松地从锁套之中脱出，而后一个漂亮的后空翻，稳稳地落在不远处。
“你···”力王愣了片刻。
黄泉没给他太多发愣的时间，又一个跟头飞身而起，一脚正中他的面门，使他倒地不起。
白神趁此机会，手持长针，像缝一个破麻袋一样把力王缝了起来。
“我们快把他干掉！”
“现在也该 ‘火葬’ 你了！”
二人看着被“定”在原地动弹不得的“猎物”，都不由得一阵得意。
“力王还不能死！”一个炸雷般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是谁？”
白神下意识地回头望——他还未看清人影，只看到了一道寒光朝他飞来。
“啊！”
寒光过后，白神像杀猪一般地哀嚎起来，现在他看清了，泰山，朝他丢来了一把钢叉，正好擦着他的腮帮子飞过去，稳稳地插入了焦土。
“老东，你发什么神经呢？”黄泉缓过神来，立刻牙咬切齿地指责泰山。
“力王还不能死，我还没和他过招呢！”泰山轻蔑地一笑，像对待两个老鼠或虫子那样，毫不理会两个伙伴，而是抓住被缚作一团的力王，像扛一个战利品似的扛着他往基地外走。
“你···你是想独占功劳啊！”白神捂着脸，手指缝里渗着血，但并不妨碍他责备泰山。
“他烧了我的基地，要解决也是由我！”黄泉毫不退让。
“不就是几朵花吗？烧没了，你重新种就是。”泰山不以为意，他不知道培育“经济作物”有多么艰难困苦。
“那可是我的命根子啊！”黄泉想着他在火中被一并损毁的珍宝，几乎要伤心落泪。 “得了吧，你哪来的命根子！”
“你···”黄泉气得失去了理智，他很想跳起来给泰山几个巴掌。 “等着瞧吧，狱长回来，一定会嘉奖我的。我不仅要将功赎罪，还要再建奇功！”泰山沉浸在幻想之中，禁不住洋洋自得。 “哼，可是假如你干不掉他呢？那岂不是罪过更大了么？”
“那和你又有何干，皇帝不急太监急，有个鸟用哟！”
泰山再次出言讥讽，如同尖刀句句戳在黄泉心上，他不再管什么敌我，也顾不得力量悬殊，直接跳到了泰山面前，凤眼圆睁地看着他。
“你，怎样？”
泰山并没把他放在眼里，并且抬起蒲扇般的大手，朝着黄泉就是一巴掌！
“你小子诚心捣蛋，是不是？”黄泉被打翻在地，不过嘴上并不服输，眼睛里也好像要喷着火。
“零号警报！零号警报！所有犯人现在立刻回到牢房内，否则格杀勿论！”
冰冷的警报声响起，高墙上架设的机关枪也开始对着犯人们扫射，黄泉没心思再去管泰山和力王，匆匆忙忙地和白神一起逃跑了，虽然他们的力量并不大，速度可是相当地快。泰山也无心恋战，可是他仍然扛着力王——一个累赘，往基地外跑。
然而力王并不像个麻袋一样安安静静地被扛着，他一直努力想要摆脱那些束缚他的丝线，这无形中给泰山增添了更多负担。
“别动，老实点！”
泰山一直把力王扛到一个密闭的小空间里，迫不及待地要和他过招。看着摩拳擦掌的泰山，力王更加想尽快从那柔软的枷锁中挣脱出来。然而令二人都意想不到的是，房间墙壁上的几个四方小洞忽然同时灌进了大量的水泥，他们都被水泥糊了一身一脸！力王心中一惊，把细线挣得寸断，刚刚拂落了手臂上的绳索，他猛然抬头看见了棚顶架设的监控器。他明白，这一定是有人在暗中监视他们呢——就像围观斗鸡斗蟋蟀一般残忍而无聊。他不甘心受辱，很想扯下那摄像头埋进水泥里，然而逃生的时间到底是宝贵的，未来得及再多想，他就飞腾起身，硬是撞破铁门逃了出去。
泰山还深陷在水泥里。他庞大壮硕的身体拖累了他，使他无法及时逃生。水泥裹住了他，纵使有再大的力气，也都无法施展。
力王看见泰山受难，心中忽生不忍，他没花多少时间思考利弊，就又回到密室，把浑身都被水泥糊满的泰山拖了出来。
“你救过我，我也还了你一个人情，现在我们扯平了。”力王扛起泰山，吃力地迈上一级级台阶，双腿犹如灌铅般沉重。
然而独眼蛇可是不会那么容易就和别人“扯平”的，他总是想着能多占一些便宜就多占一些便宜，如果占不着便宜，也万万不可让自己吃亏。他站在楼梯的顶端俯视着二人，好像是一个神佛在看着地狱里挣扎的小鬼。
“哈哈哈，你还真是打不死啊。”独眼蛇走下了两级台阶，朝着力王挥舞着钩子手。
“等着瞧吧，我会把证据公之于众！”力王的身上和脸上虽然都很狼狈，但目光仍熊熊如炬，怒视着独眼蛇。他的手里还攥着一朵从基地里采来的花。
旁边的两个狱卒见状，立刻拔出了枪，独眼蛇却伸手把他们都挡了回去。
“力王，只要你身上水泥一干，你就连脚指头都动不了了！我看你还有什么本事跟我斗！”
水泥已然凝固，力王和泰山一块从楼梯上摔了下去，一上一下地倒在台阶上。泰山紧闭着眼，已经昏迷不醒，力王的意识还算清醒，可是全身上下都不能动。
独眼蛇走到他跟前，一伸手就把花儿夺了过来，并且当着力王的面把他碾碎。
“好啦，现在证据没了。”
看着辛苦收集来的证据毁于一旦，力王心中万分不甘，但无奈他也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独眼蛇胡作非为。
“喂，你们两个，把泰山处理干净，我留着他还有用。”独眼蛇转身对两个狱卒说道。
“是！”
“至于你。”独眼蛇转向了力王，用皮鞋抬起他的下颏“就等狱长回来再收拾你！不过，他可没有我这么的仁慈。”独眼蛇继续恐吓力王，并且开始用鞋底碾他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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