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周真是嫡长子继承制吗？《逸周书度邑解》揭示真实的历史

周公旦

真知堂上古史研究：

宗法制度，是从氏族公社的家长制度演变而来的统治阶级按照血缘关系分配统治权力，以便世袭统治的一种古代政治制度，是宗族公社和国家机器完美结合的产物。学术界一般认为，宗法制度始于西周，完善于两汉，直接表现形式就是“三纲五常”。

所谓三纲，乃“君为臣纲，父为子纲，夫为妻纲”。所谓五常，乃“仁，义，礼，智，信”。也就是说，三纲五常是古代处理人和人之间关系的根本点和出发点。

“三纲五常”的最早提出者为孔子，后来孟子对它进行了发展。

孟子曰：“父子有亲，君臣有义，夫妇有别，长幼有序，朋友有信"。

到了西汉董仲舒，则在《春秋繁露》一书中指出，君臣，父子、夫妻存在着天定的、永恒不变的主从关系:

即君为主、臣为从;父为主，子为从;夫为主，妻为从。这就是所谓的"君为臣纲，父为子纲，夫为妻纲"了。

孔子

我国古代的宗法制度，按照现在学术界的说法，起源于西周时期，是以血缘关系为纽带，家族内部长幼之间保持严格的等级关系，它的核心是嫡长子继承制。

这种说法沿用已久，无人质疑。笔者总角之年读书至今，亦从未怀疑过。

然而，在最近研究上古史的过程中，有个疑问却萦绕在心，挥之不去，时间越久，越觉得奇怪。

那就是，西周初年，周武王为什么为把王位传给幼子成王呢？难道周武王在年轻时代一直没有妻子和儿子吗？

加以深究，细读经典，真知堂发现：

所谓嫡长子继承者，极有可能不是西周时代真正的政治制度！如果这个设想成立，则以嫡长子继承制为核心的西周宗法制度，完全属于董仲舒的个人学术，并非真的存在过的历史事实。

山东曲阜周公庙

何谓嫡长子继承制？所谓嫡长子继承制，主要指古代皇帝的帝位必须由嫡长子继承，而其他贵族的爵位和财产按照这个规则也应该由嫡长子继承。也就是俗称的” 立嫡以长不以贤，立子以贵不以长“。这是什么意思呢？

嫡长子，就是是嫡妻(正妻)所生的长子。长子好解释，就是大儿子。那么，什么是嫡妻呢？

朝见天子

古代贵族流行一夫多妻或一夫一妻多妾的婚姻制度。妻子多了，就得分出个高下，于是就有嫡庶之分。也就是一妻为大，其余的妻子为小。

妻子虽有大小之分，但生孩子先后这事，就跟大小没关系了。有的庶妻先生了儿子，有的正妻生不出儿子。这样，就有了嫡长子一说。

也就是正妻生的儿子不论是否是老大，具有第一优先继承权。在没有嫡子的情形下，以贵妻所生的长子优先继承。

嫡长子继承制解决了很多问题，出生时母亲的身份就决定了孩子的命运，这样就不至于因为继承人问题引发危机和动乱。所以几千年来，嫡长子继承制一直是中国古代帝位继承制度的主流，其地位十分牢固。而“立嫡以长不以贤，立子以贵不以长“就是嫡长子继承制的理论依据。

春秋鲁国大玉璧

那么，这句话最早又是在什么书中出现的呢？

答案是《春秋公羊传鲁隐公元年》。

书中写到：“ 隐长又贤，何以不宜立？立適以长不以贤；立子以贵，不以长。桓何以贵？母贵也。母贵则子何以贵？子以母贵，母以子贵。”

这是什么意思呢？

这里说的“隐”和“恒”，就是鲁隐公和鲁恒公。为什么说鲁隐公年长又贤能却不适合被立为鲁国之君呢？

何休注：“礼：嫡夫人无子，立右媵；右媵无子，立左媵；左媵无子立嫡侄娣：嫡侄娣无子，立右媵侄娣……皆所以防爱争。” “桓母，右媵。”

也就是说桓公的母亲地位比隐公的母亲高贵，应当立桓公为君。这就是典型的嫡长子继承制度了。

山东曲阜孔庙

《春秋》是四书五经之一，说的是春秋时代的史实，《公羊传》则是战国到西汉初年，公羊派对《春秋》的解释。

《公羊传》的作者最初是孔子的学生子夏的弟子公羊高，后来传到西汉景帝时，由其玄孙公羊寿著于竹木。

也就是说，嫡长子继承制的说法，最初是战国晚期公羊高提出的，到西汉初年公羊寿第一次公开发表。再往后由公羊寿的弟子董仲舒予以确定，写到《春秋繁露》里，成为后世的法准。

那么，“嫡长子继承制”真的就是西周以来的王位继承制度吗？让我们进到西周初年去看看吧。

西周燕国青铜器

成王年幼，周公摄政关于西周早期历史，我们注意到一个十分奇怪的现象：

那就是，周武王驾崩之后，成王年幼不能执政，由周公旦摄政。这事非常的奇怪，笔者思考了很多年，也未得到正解。

史料记载，周武王在灭商之后的第二年就病故了（一说六年）。

《封禅书》曰：‘武王克殷二年，天下未宁而崩’。”皇甫谧曰：“武王定位元年岁在乙酉，六年庚寅崩。”

出土西周青铜器

那么，周武王驾崩时多少岁呢？《史记周本纪》没有明确的记载，但我们可以从文字中进行推定。

《史记周本纪》记载了周武王和周公旦的一段对话：”王曰：“告女：维天不飨殷，自发未生於今六十年，麋鹿在牧，蜚鸿满野。天不享殷，乃今有成。“

武王名为姬发，从这段文字来看，武王此时应当是五十多岁，所以才有从"(姬）发未出生，到今天（灭商）六十年”的说法。这段话，司马迁是从《逸周书度邑解》上抄来的，可信度很高。

周武王姬发

而按照《礼记》的说法，周武王病逝时已经93岁了！

《大戴礼记》云：“文王十五而生武王。”则武王少文王十四岁矣。礼记文王世子云：“文王九十七而终，武王九十三而终。

且不论周武王驾崩时是93岁还是50多岁，此时成王年幼，周公旦摄政又是怎么回事呢？

《史记》记载：“成王少，周初定天下，周公恐诸侯畔周，公乃摄行政当国。。。周公行政七年，成王长，周公反政成王，北面就群臣之位。”

周成王封弟建立晋国

古代以弱冠之年为成年。男子年满20岁，行冠礼。 《礼记.曲礼上》载有:"二十曰弱，冠。"

所以，周公旦应该是在成王20岁的时候还政于成王的。以此推断，周公摄政七年，则周武王死时，成王年仅13岁。那么，问题就出来了：

抛开周武王93岁驾崩之说，以50多岁驾崩为正解，成王姬诵难道真的是武王的嫡长子吗？武王为什么要用一个13岁的孩子继承自己的王位呢？他不担心出乱子吗？

西周史墙盘

幼子继承制才是西周早期宗法制度的核心我们知道，周文王有很多儿子，见诸史料的就不下十八个。辅政的周公旦就是周武王的亲弟弟，叛乱的管叔，蔡叔等人都和武王是同父同母的亲兄弟。

那么，为什么周武王驾崩时，要让一个未满13岁的幼童继承自己的位置呢？难道他就不担心弟弟们乱政吗？他难道没有成年了的其他儿子了吗？或者还有其他隐情？

我们从史料可以知道，周文王高寿，武王应该是在40岁左右继承的王位，在位12年剪商成功。据《左传》明确记载周武王的儿子分封的，就有邘国（河南沁阳西北），应国（河南鲁山东），韩国（河北固安东南）等，所以成王肯定不是武王的独生子。更不可能是长子！

周武王之妻邑姜

那么，是不是成王就是后世所说的嫡长子了呢？那就得从成王的母亲是谁开始说起了：

成王的母亲是谁，《史记》和《竹书纪年》无载。《左传·昭公元年》说：“当武王、邑姜方震大叔。生，有文在其手，曰：‘虞’。”这里说的“虞”就是周成王之弟，唐叔虞。

邑姜，后人解读为姜太公吕尚之女。也就是说，武王之妻子里肯定有邑姜存在，但邑姜是不是周成王姬诵的生母，史料上就找不到任何记载了。

武王和邑姜

我们知道，成王姬诵，大约是在周文王去世前后出生的，此时文王姬发大约是40多岁。此时的邑姜就算是武王的嫡妻，成王也绝不可能是嫡长子！因为在邑姜之前，姬发不可能没有妻子。也不会空着嫡妻的位置等邑姜几十年。

问题是，这些儿子到底去哪了？这样看来，真相只有一个，那就是：

成王根本不是武王嫡长子，而是幼子。要搞清楚这个问题，就涉及到后世中国少数民族一种传统习俗，叫做“幼子守灶”。

西周编钟

什么是“幼子守灶”呢？

"幼子守灶"，也称"幼子继承制"，是原始社会父系氏族制早期的一种继承制度。这种继承制度指的是其他儿子先分家立户，由最小的儿子继承父亲剩余的财产及社会地位。

以蒙古族为例，拖雷就是成吉思汗的幼子。《史集》载:"蒙古自古的风俗，(首领)在期生时，遣其诸长子居于外，分予财产、牲畜属众;其作则尽属幼子。"

1227年成吉思汗去世后，大多数军队和财富都按照幼子继承制由拖雷继承。1229年，在库里勒台大会上，由于二哥察合台支持三子窝阔台，术赤已死，拖雷势单力孤，结果才由孛儿只斤·窝阔台继位，拖雷监国 。后来拖雷的两个儿子蒙哥和忽必烈都做了皇帝，表明成吉思汗的位置还是由幼子一脉继承的。

成吉思汗

如果用幼子继承制来解释周武王为什么要让13岁的姬诵继承自己的王位，那就很简单了。

商末周初之际，来自于商王朝西土的周国，本就是和戎狄杂居的民族。所以，他采取的就是自古以来少数民族一直沿用的幼子继承制。

儿子长大之后，结婚就得分家，父亲给他一部分牛羊和财产，让他去更远的地方繁衍生息。因为一块土地所能容纳的牛羊数量是有限的。

而古代游牧民族也好，农耕民族也罢，都得依靠有限的土地生存。这样一代一代传下来，这个民族就走得越来越远。而只有老儿子，也就是最小的儿子，因为年幼得以在父母身边生活繁衍，到父母老死之时，自然而然的继承父亲的遗产。

拖雷

西周建立之初，所谓的分封制度，一方面是为了犒赏跟从伐商的各个部落联盟首领，更多的还是为了分封诸姬，也就是周文王那一脉的众多子孙后代。说白了，周国伐商的目的，就是为了获得更多的土地和人民。

《荀子儒效》书中说：“周公屏成王而及武王。。。兼制天下，立七十一国，姬姓独居五十三国”，西周初年分封的，四分之三都是自己的家族，只有四分之一是助战的外姓，这就是真实的证据。既然如此，则幼子继承制度就为理所当然之事了。

这种案例，在更早的周太公时期就已经表现得很明白：

《史记周本纪》曰：“古公有长子曰太伯，次曰虞仲。太姜生少子季历，长子太伯、虞仲知古公欲立季历以传昌，乃二人亡如荆蛮，文身断发，以让季历。”

后来这两位就成了吴国的祖先。

看到没有？在周朝先祖古公亶父时候，就是传位于幼子季历。作为兄长的太伯和虞仲（仲雍）很早就跑到了荆蛮之地独自谋生，后来建立了吴国。

苏州虎丘塔

文王姬昌是不是季历的幼子不得而知，但武王继位时，文王寿九十七岁。（集解徐广曰：“文王九十七乃崩。”），按照周武王在《逸周书度邑解》里的自身说法，文王受命于天时，武王尚未出生（“王曰：“呜呼，旦惟天不享于殷，发之未生，至于今六十年，夷羊在牧，飞鸿满野。天不享于殷，乃今有成。”《逸周书度邑解》），武王即位后十二年灭商，则武王也是文王的幼子，周文王是50多岁后才生的武王！

所以，从这些史料来综合分析，西周早期的宗法制度，绝不是后世的嫡长子继承制，而是幼子继承制。也就是古代游牧民族采用的幼子守灶制。

内蒙古草原风景

按照这个习俗来看周武王传位于13岁的儿子姬诵，并且由弟弟周公旦监国直到姬诵成年，就很容易解释得通了。周武王病逝时并不是93岁，而是50多岁。50多岁的武王姬发有个13岁的幼子姬诵，并把自己的财产和社会地位传给小儿子姬诵，一点也不奇怪。

所以，所谓以嫡长子继承制为核心的西周宗法制度，其实不过是后代公羊派学者的杜撰。纵观《史记周本纪》，没有一句话说西周的王位是由嫡长子继承的，可见当时确实没有形成后代才有的嫡长子继承制度。

“成王将崩，惧太子钊之不任，乃命召公、毕公率诸侯以相太子而立之。。。康王卒，子昭王瑕立。。。立昭王子满，是为穆王。。。穆王立五十五年，崩，子共王繄扈立。。。。共王崩，子懿王畑立。。。”《史记周本纪》

西周彩绘陶簋

中国上古历史，好多事情都语焉不详。时间久了，就容易以讹传讹。

西汉初年，董仲舒在《公羊传》的基础上，罢黜百家，独尊儒术，从此以后公羊高创说的嫡长子继承制就变成了西周以来的宗法制核心。其实，在真正的西周历史上，根本没有什么嫡长子继承制度，采用的是类似于游牧民族“幼子守灶”的幼子继承制，这才是真实的历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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参考文献：

《史记周本纪》

《逸周书度邑解》

《竹书纪年》

《左传》

《公羊传》

《荀子》

《孟子》

《春秋繁露》

《礼记》

《春秋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