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问我,乡愁是什么?我说,可以是一个村庄、一轮明月、一条河流、一片庄稼、一种美食、一盏油灯……
——题记
苏北里下河平原的深处,有一个自然村庄,名叫小李庄,是我的出生地。在这里,油灯陪伴我度过了童年和青少年时期的那一段岁月。
儿时的记忆中,每天夜色降临的时候,奶奶就会在家中点上一盏小小的油灯,这是我初始见到的第一种灯。油灯,是庄户人家必备的照明用具,与人们的生活息息相关。它简单而又实用,只是光亮太小。在中国几千年的农耕社会里,它或许已经流传了许多年。在一只破损有缺口的小碗中,倒上少许的豆油或菜籽油,用旧棉絮捻成一根细长绳浸泡在油碗里,把挂在碗边缺口处的绳头上用火点燃,这就是油灯的全部。油灯虽然只有豆粒般大小的火苗,但是,家中瞬间就亮了起来,给人一种有光明的快乐。
油灯,首先亮起来的地方是家里的锅屋间。天黑时分,一家人围坐在饭桌上吃晚饭,共用一盏油灯。油灯,放在大锅灶台中间的灯台上。灯台处于高处,让灯光照的范围大一些。油灯小小的、白白的火苗,在灯台上轻轻地跳动,有时大,有时小,静默无声中尽显优美的身姿。此时,微弱的光亮,洒满土墙麦草垒砌成的锅屋,豆油或菜籽油清香的味道,瞬间就弥漫开来。朦胧之中,有现在烛光晚宴的浪漫氛围。可惜,那时的我们没有半点这样的情调。坐在油灯下,全家人其乐融融,爷爷奶奶唠一些家常事,父母亲谈一些乡间趣闻,我们兄妹会快速地吃完饭,借着的灯光看一会儿课本。晚饭后,奶奶洗碗筷,擦桌子,完事后就熄灯,其他人回房间去睡觉。家里只有这一盏油灯,是从节约考虑。村庄上,也有家境好的人家会备上几盏油灯。但是,也是人在灯亮,人走灯灭,不敢浪费一滴油。因为,那是一个饥馑的年代,粮食填不饱肚子,油就变得十分金贵了。
有月的夜晚,皎洁的月光像清水一般流泻下来,村庄里和田野上就会变得亮堂起来。这个时候,村庄上的男女老少都不想早早地上床睡觉,利用这天然而又难得的光亮,在月光下去做自己喜欢做的事。我们兄妹会找小伙伴们到处玩耍,父亲会去庄稼地里转一转,爷爷会去邻居家串门聊天,母亲会坐在院子里纳鞋底……
晚秋时节,水稻收割完后种小麦。生产队里会拿出几亩地来种植油菜,目的是保证村庄上的人家有食用油和点灯的油。每家每户也会在屋前、猪圈旁、自由田边栽插上油菜苗。夏天,小麦收割完后长水稻,生产队里会在所有的田埂上种上黄豆。油菜籽或黄豆收获后,生产队里留足种子,剩下的按人头分配到户。父亲用布带子装上油菜籽,背着去十里外的宝应县泾河油厂换成油。黄豆,留在家里备用,实在缺油时再去换。油的管理权归奶奶一人所有,每天定量使用,既要保证烧菜的食用油,又要保证油灯的用油。
一年四季中,油灯最风光的日子是除夕之夜,从晚上一直亮到天明。吃过年夜饭后,全家人坐在一起,一边聊家常,一边包汤圆,守岁到午夜过后。临睡觉前,奶奶会把油灯里的油加满,确保油灯一夜不熄灭。除夕之夜,家家户户的油灯一燃上就不能灭,必须亮到天明,这是一个古老的传统风俗。
平常的日子里,如果半夜时分家里的油灯还亮着,那是父母亲在搞副业生产劳动,如打草包、编柴席子等。天亮之前,偶尔也会见到油灯亮起来,那是父母亲起床去上早工。
柴油灯,出现在上个世纪的七十年代。我十八岁的那年,生产队里买了一台手挟拖拉机,动力是12匹的柴油机,用于耕作农田、打场、运输和抗洪排涝,燃料是烧柴油。那时,柴油是计划供应的。为了保证拖拉机的燃油需求,生产队长永顺叔经常到乡供销社里找人拉关系,尽量多购买一些柴油回来。于是,我们家里开始用柴油点灯,替代了原有的油灯。一是柴油灯更花算,二是可以把植物油节约下来烧菜用,让肚子里多一点油水。
柴油灯与传统的油灯极为相似,只是盛油的容器略有一点变化,改用空了的墨水瓶。柴油灯在实际使用中,有许多的缺陷。一是灯头容易结炭,影响光亮,过不多久,就要剪去线头上的结炭;二是柴油燃烧后,有一种刺鼻的味道,让人感到很难闻;三是烟雾较大,在灯下待久了,鼻孔中能摸出大块的黑灰来。对我来说,是不喜欢柴油灯的,认为还是原有的植物油灯好。
煤油灯,在我的家乡称为“罩子灯”,普遍使用的时间是1982年后。那时,农村开始实行包产到户,也允许有能力的人做小生意,或凭木工、瓦工等手艺挣钱,农副产品也可以自由买卖。从此以后,村庄上的人家逐步地富裕了起来。父亲有一手支大锅灶的技能,闻名于十里八乡,上门找他干活的人很多。去人家支大锅灶,一天工钱一块两毛钱,供应三顿饭。日积月累下来,一年能挣二、三百块钱呢!由于父亲的本领和勤劳,我们的家境也日益变好,成为村庄子上的“有钱”人家。这时,我们家和村庄子上的部分人家用上了煤油灯。煤油虽然仍属紧缺物资,但是,供销社里能买到。煤油灯,为玻璃质材,外形如细腰大肚的葫芦,上面是个形如张嘴蛤蟆的灯头,灯头一侧有个可把灯芯调进调出的旋钮,以控制灯的亮度。煤油灯漂亮、干净、光亮大,亮度可随意调节。家里灯的数量,也渐渐地多了起来,基本上达到了有房就有灯的水平。
煤油灯,在当时是一种奢侈品,深受家乡人的喜爱。女儿出嫁时,陪嫁的嫁妆中必须有一对全新的煤油灯。雪白透明的玻璃罩上,套着大红纸剪成的喜字,透满着喜庆吉祥。新娘房中,陪嫁而来的煤油灯,并排放在房桌中间的位置上,尽显它的珍贵。
马灯,圆柱形,约一尺高,十公分的直径,结构原理相似于煤油灯,玻璃罩密封不透风,有铁把可拎在手上。马灯不怕风吹雨打,适合夜间照明,是人民公社时期生产队里夜晚从事农业生产劳动时的用灯,因数量少而难得一见。夏日的夜晚,水稻田里的水位要控制好,放水、排水要有专人负责照看。轮到父亲担当这项任务时,晚上会从队里领一只马灯回家。晚饭后,父亲手拎着马灯,肩扛着铁锹,一个人走向漆黑的田野。这个夜间,马灯会一直陪伴着父亲,照亮他前行的脚步,映衬着他劳作的身影,直至天明。冬季来临,父亲和村里的壮劳力去挑大河工时,也会带上马灯,以备夜里挑灯夜战。
汽油灯,是家乡在公共场所使用的一种灯。汽油灯在外形上和马灯有些相似,但二者的工作原理不尽相同,构造上也有一些差别。首先,汽油灯在装上煤油以后,还需要向底座的油壶里打气,以便产生一定的压力,使煤油能从油壶上方的灯嘴处喷出;其次,汽油灯沒有灯芯,灯头是套在灯嘴上的一个石棉做的灯罩;第三,汽油灯的上部还有一个像草帽檐的遮光罩。汽油灯由于汽化燃烧的原因,照射出来的灯光白晃晃的,亮度非常高,悬空高挂,能把周围十几米的地方都照得通明。那时,大队部有十五个生产队,由于我们生产队经济条件好,首先使用上了汽油灯。夜晚,打谷场上脱粒、大队部举行群众演唱会、庄上人家娶媳妇等场所,都能见到汽油灯的身影。
现如今,家乡早已通上了电,电灯取代了油灯,这是祖国富强、时代进步、人民幸福的象征。油灯,已成为过往的记忆。这种记忆,化作一种乡愁,时刻萦绕在我的心头。
作者简介:骆洪宾,江苏淮安人,1955年出生,初中文化,中共党员,中国散文家协会会员,江苏省散文学会会员,《市场信息报.城市观察》周刊通讯员;散文、诗歌散见于《新华日报》《淮海晚报》《淮安区报》《光明网》《扬子晚报网》以及众多网络公众号平台;1963年至1972年淮安新安小学读书;1973年至1979年淮安石塘公社李庄大队插队知青;1976年入党;1980年至2015年淮安商业机械厂工作,财务科长,副厂长,党总支书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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