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沫若说古人把铁称作“恶金”不愿意用来制作武器，真的吗？

下面这张剧照可以说是相当暴露年龄。当年那部《封神榜》的影响之大，现在的90后00后可能已经很难想象得到了。不过，在《史记》中，妲己娘娘可没有机会放AOC，用眼神镇住刑场上的刽子手。她是自杀，死后才被武王用“玄钺”砍头，然后脑袋挂旗杆上示众。

所谓“玄钺”是铜背陨铁刃。藁城台西出土过一把商代的铁刃铜钺。这种铜铁复合兵器在商代墓中多有出土。“玄钺”之名取的就是铁刃铜钺的颜色。神兵利器从天而降，在古代是很有政治意义的事情。这样珍贵的材料当然要用于彰显国王威仪庄重的礼器，在最严肃的场合斩下重要俘虏人头、祭祀先人。所以我们看到这些铁刃铜兵身上刻满了繁复的花纹。可见，在上古时代的中国，铁质武器是一种很高大上的武器。但是在某些教辅书和网文中，有这样一种观点：铁被称作“恶金”，上古人不喜欢它。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呢？

早在1952年，郭沫若先生就说“美金自然是青铜，恶金可能就是毛铁了”①，后来郭沫若又重申这一观点，“美金是指青铜，恶金是指铁，这是毫无疑问的。铁在未能锻炼成钢以前,品质赶不上青铜,故有美恶之分”②。郭沫若这一论点的核心论据有三个：1、先秦时代最好的兵器都是青铜铸造/2、青铜很贵，古人不舍得用来做农具/3、铁不练成钢之前，机械性能不如青铜。

先说第一条，在战国以前，冶铁业确实不发达。从商到西周，几乎全部的铁制品都来自陨铁。而陨铁在商周地位十分崇高，不可能被用来做农具，更不可能被冠以“恶金”之名。目前出土最早的经检测的人工铁器，是1990年河南三门峡虢国墓地虢季墓出土的玉柄铁剑、铜内铁援戈和虢仲墓出土的铜骹铁叶矛,年代为西周晚期③。这些铁器不单装饰复杂，在墓里的位置也十分尊崇；哪怕到了战国，冶铁业已经比较发达。铁错金带勾仍然多有出土。如果铁真是恶金，错金这种费工费料的工艺根本不会用在铁上面。

▲三门峡虢国墓地虢季墓出土的玉柄铁剑

再说第二条。青铜确实很贵，但是青铜也是有等级的，等级低品质差的青铜用来做农具很正常。在商和西周时代，青铜的产量还不高，绝大部分青铜都用于武器和礼器。“国之大事，在祀与戎”。这个时代的农具绝大部分都是非金属具。木头，石头，蚌壳，骨头等等等等；到管仲的时代，青铜冶炼技术大为发展，农具开始能用上铸造不成熟的青铜了。需要说明的是，青铜的铸造是非常依赖工匠的经验的。即使在现代，有电炉和高温温度计了，在那些首饰铸造小场中，铜首饰的浇筑仍然很成问题。因为黄铜和青铜的配料即使配的很准，只要是人手操作，在温度的控制上就会有失手，就会出现浇筑时锡和铜的分离。在成品上会出现一颗一颗的白点，在铸造上这被称为“锡汗”，严重时会看到青铜铸件上有红色白色黄色的分色状态。

▲西周青铜器应侯壶

这些铸造不成功的铜件如果回炉重铸，一、浪费时间和燃料，二、杂质已经混入，古人无法把握再加多少料进入才能让它变得完美。所以直接用于农业生产是比较合适的选择。考古证据也证明了这一点。黄金贵、彭文芳对陈文华等所编《中国农业考古资料索引》中明确标明为西周、春秋、战国3个阶段的农具进行了计数,结果如下

显然，青铜农具也是很多的。

第三条，从性能来说，早期的生铁确实不适合作为农具。除了陨铁之外，适合制造农具的可锻铸铁(或称韧性铸铁、脱碳铸铁等),要到春秋战国之交才出现,故管仲时期的铁只有块炼铁、白口铁和块炼渗碳钢3种。《三门峡虢国墓地》(1999)附录所列的“金相鉴定的早期铁器”中,春秋晚期以前的铁器12件,金相检测也正好只有上述3类铁。其中块炼铁是最先由人工冶炼出的铁,质地比青铜还软,由于产量很少,不宜作农具。白口铁特点是坚硬耐磨,缺点是脆而易断,适合铸造犁铧斤斸类农具(斸,钁属),却不适合制造“鉏夷”类强度和韧性都有较高要求的农具；

第三种块炼渗碳钢由块炼铁表面脱碳而成,硬度大大增强,性能当然优良。但最好的材料肯定用于制作兵器而非农具。墓地里所发现的8件块炼渗碳钢铁器,兵器是1矛6剑共7件,农具却只铲1件。可见3种铁,只有第3种适合管仲所举的精细化农具,而这一种恰恰是当时技术含量最高、多用于兵器的“美金”。最后，我们再看一下“恶金”的语境。“恶金”语出《国语·齐语》

桓公问曰:“夫军令则寄诸内政矣,齐国寡甲兵,为之若何?”管子对曰:“轻过而移诸甲兵。”桓公曰:“为之若何?”管子对曰:“制重罪赎以犀甲一戟,轻罪赎以鞼盾一戟,小罪谪以金分,宥间罪。索讼者三禁而不可上下,坐成以束矢。美金以铸剑戟,试诸狗马;恶金以铸鉏夷斤斸,试诸壤土。”甲兵大足。大意是:犯死罪者以犀甲和一戟赎罪,犯肉刑之罪者以有文饰的皮盾和一戟赎罪,不入五刑的小罪罚“金”,疑罪不罚,讼者双方各交纳一束箭。“美金”制造兵器,“恶金”制造农具。

我们哪怕联系上下文，也应该看得出来，造兵器和农具的金都来自罚金。如果恶金是铁，岂不是说当年的齐国有铁钱？可见，硬说上古的恶金是铁，还是很武断的。起码根据考古和相关记载，美金和恶金不是区分青铜和铁，而是针对适合制作武器的优质金属原料和只适合做农具的劣质金属材料的称呼。

参考资料：

①郭沫若.奴隶制时代[M].北京:人民出版社,1972.

②郭沫若.希望有更多的古代铁器出土——关于古代分期问题的一个关键.奴隶制时代[奴隶制时代]北京:人民出版社,1973.

③河南省文物考古研究所,三门峡市文物工作队.三门峡虢国墓地[M].北京:文物出版社,1999.

④黄金贵,彭文芳：“恶金”辨正,浙江大学汉语史研究中心 2007

本文系冷兵器研究所原创稿件、网易新闻网易号“各有态度”特色内容。主编原廓、作者灵吸怪，任何媒体或者公众号未经书面授权不得转载，违者将追究法律责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