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子戏赏析」第二十二出——黛玉葬花（越剧）

剧情

黛玉在怡红院吃了闭门羹，心生误会，而触动了寄人篱下的凄凉心境。暮春时节，含泪葬花，借落花悲叹自己的命运。宝玉见葬花的黛玉，诚恳解释，悉心劝慰。两人终于打开心结，在百花树下互诉衷肠。

赏析

“葬花”是林黛玉的重头戏之一，也是唱做并重的一折戏。只有在全面且深刻地把握住人物的心理特征及性格特征之后，才能兼顾唱和做之优长，演出黛玉葬花的真正意味。王文娟在出演黛玉葬花的初期也曾因没有彻底解读黛玉葬花的心情而遭遇表演瓶颈。林黛玉是个复杂又极具个性的人物，她聪慧美丽又孤高自许；她含蓄优雅又任性敏感，对感情和理想有追求；她个性压抑忧郁，内心却又蕴藏着反抗的情绪。黛玉因吃了怡红院闭门羹，眼见失去亲密知己，内心痛苦万分，借葬花以抒发对自己命运的哀叹。而此时的黛玉并不只有痛苦的情绪，细想下，其中还应有摆脱烦恼的挣扎，有把失望哀怨化为愤慨的复杂情绪。正是在加深了对角色的理解之后，王文娟才把葬花的黛玉演得饱满真实，丝丝入扣。

在“谁知园中另有人，偷洒珠泪葬落花”的合唱声中，黛玉荷锄移步款款而来，素衣轻扬，水袖轻拂，面色凄然。桥头怅然地一回眸，流露尽黛玉满腹的幽怨哀伤，可谓未开唱，已传情。大观园内花开满枝，落英缤纷，黛玉独自穿过长长花径，走过蜿蜒曲桥，为一路落花而叹怜。“花落花飞飞满天”中的“花落花飞”音渐收，表现黛玉似乎看不到满园的盎然花开，眼中唯有花落之萧然。“飞满天”三个字音又起，“满”字后一个大停顿，听来似叹着气的倾诉，紧接“天”字的长拖音，怨深哀长。“红消香断有谁怜”的“有谁”二字，王文娟边唱边移目念想，心有所指。唱到“风刀霜严相逼”一句，王文娟先仰头望天际，水袖拂在胸前，再默默把头一低，随后缓步朝剑前走，表现黛玉由落花受风霜折磨联想到自己遭命运相逼，有对上天赐予命运不公的质问，又有默默忍受、无力争辩的无奈。“阶前愁煞葬花人”一句，是黛玉直接抒发葬花人即自己的愁苦，此时王文娟驻足一侧身，双眉紧蹙，神情悲戚，略带哭音，“人”字的长拖音后，再一转身，给观众留下一个哀伤寂寥的背影。到此，黛玉终于来到葬花的目的地，她放下锄头和花篮，准备葬花。

唱到“愿侬此日生双翼，随花飞到天尽头”一句时，她面向天空，脚微踮起，身子垫高一些，似真要随花飞逝于天际般。而后一手甩下，人往后退一步，感叹“天尽头，何处有香丘”，仿佛天边并不是归宿，不如随花一般埋入泥土。“质本洁来还洁去，不教污淖陷渠沟”一句，王文娟唱来神情坚定，吐字有力，表达黛玉以花之落败来喻己的命运坎坷之余，内心更有傲骨的反抗精神，表现黛玉不为世俗同流合污的心志。葬花之后，王文娟将身子半倚在锄头之上，几声带着哭腔的咳嗽，把体虚又哀愁的黛玉刻画得丝丝入扣，几个细腻的身段表演，把黛玉葬花一路的身心俱疲表现得极为细致。接着，双眼凝视着花冢，唱“依今葬花人笑痴，他年弹依知是谁？一朝春尽红颜老花落人亡两不知！”，这四句是黛玉葬花唱段的高潮，“花落人亡两不知”也是黛玉内心伤悲的极致之处，唱“花落人亡”时，王文娟两目带泪，“知”字带哭腔的拖音，唱来入情人境，丝毫不见做作，把黛玉由葬花联想自己孤苦的身世，又感这大观园内的炎凉世态，人情冷漠，不禁轻轻啜泣，让人生怜。待黛玉忽闻有人在与之同泣时，立即循声而望，此时，黛玉的一句自问念白，王文娟收了哭腔，用轻柔关切的语气念出，流露温柔女子的内心善良，确实，会怜花葬花的女子，对林中同病相怜之人又岂会冷眼不顾？见原是宝玉，心有怨气，转身便走，但随着宝玉一句“妹妹慢走”，又顿时驻足把余光瞥向宝玉，将黛玉心中虽然生气但却急切想听宝玉解释的心情刻画得很到位。当宝玉认错似的请求黛玉听一句再走的时候，黛玉甚至没等宝玉把话说尽就答应了，但又不能表现得过于兴奋，一句听来平和冷静的“你说吧”是恰到好处的回答。而当宝玉得寸进尺地想说两句的时候，王文娟一皱眉，一转身，几步走到一边，但又没走远。把黛玉对宝哥哥贫嘴的嗔怪表现得细致传神。当听到宝玉诚恳的劝问时，黛玉的气慢慢消了，眉头慢慢舒展，当宝玉体恤到心头的哀伤之时，不免又心伤落泪，这时的落泪不再是独自一人的哭泣，而是由心上人陪着一起去分担忧愁的感慨，真可谓，不提倒好，一提真是委屈地越哭越伤心了！王文娟既把握了黛玉对宝玉的情，又把握了一个女子受委屈时的细腻感受，精确地表现出来。当闭门羹的误会解除之后，黛玉的哀愁渐消，转而故意讥讽宝玉多情，耍起小性子来。而当眼看惹恼了宝玉，她又不免着急。两人心结打开，眼眸之中都带有浓情蜜意。黛玉故意试探地对宝玉的一句“你放心”寻根问底，害羞地背对宝玉面露喜色，又故作愚要宝玉直表心意。当摸透了宝玉的心思之后，不等宝玉表白结束，便一个回眸微笑，欣然地悄悄离开。一连串的身段表演及表情，王文娟表现得精确到位细腻有情，把黛玉的纯真、任性与细腻聪慧刻画得淋漓尽致、形神合一。

除了身段与唱腔之外，王文娟的音色也是成功演绎林黛玉的制胜法宝。她的音色温润含蓄，无论是小腔过门还是快板走韵，皆字字着力声声含韵。在葬花选段中，她也特别用沙哑的音色来烘托角色的伤愁情绪，是别人所难以模仿的。王文娟不止一次表示林黛玉是个难演的角色，而在后辈们看来，王文娟版的林黛玉俨然是经典。

主演

王文娟（1926— ），女。生于浙江嵊县（现嵊州市）黄泽镇坑边村王文娟13岁到上海从竺素娥学艺，初学小生，两年后改旦角。王文娟的唱腔，早年曾受支兰芳、小白玉梅、王杏花的影响，后在长期艺术实践中，博采众长，融会贯通，形成自己的唱腔风格。其唱腔自然流畅，平易质朴，韵味浓郁，运腔平缓委婉，被称“王派”。王文娟的中低音区音色浑厚柔美，在唱段的重点唱句中，则运用高音以突出唱段的高潮，从而形成强烈的色彩对比。演唱时她以真声为主，吐字雅中显浓艳。她不追求花哨，在朴实中见华彩，把不同曲调、多种板式组织为成套唱腔细致而有层次地揭示人物内在感情的细微变化。王文娟的甩腔极具特色，句幅较长，委婉曲折，情深意长。在第一届全国戏曲观摩演出大会上，饰演《西厢记》的崔莺莺，获演员二等奖。她演技精湛，个性突出，形象鲜明，被誉为性格演员。代表作有《红楼梦》的林黛玉、《追鱼》的鲤鱼精、《孟丽君》的孟丽君、《西园记》的王玉贞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