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访法老 | 地上之下，地下之上

本文首发于公众号：北方公园NorthPark

作者：王小笨

编辑：木村拓周

法老昨晚发了新歌《采访》，歌和 MV 一次性大放送。这首新专辑里最重要的歌之一，宣告着“硬核”这个标签可以从他身上被撕下了。法老现在尝试做律动更强的音乐，同时不丢掉他的标志性叙事。

而在法老完成他的“采访”那前后，我们也对他做了一次采访，写了这篇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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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老小时候家很穷。

多穷呢？一个破旧的老房子，家里经常会有蛇、虫爬进来，楼下就是一个供奉着去世者的祠堂。家里的马桶是要找人过来收的那种，都不是抽水的，衣服需要拿到河边去洗。

但就算在这种环境下，如果其他小朋友来找法老玩儿，法老吃了他们的零食，被妈妈知道了，就会挨揍。“我妈就觉得，再穷也不能这样，你要自己去获得这些东西。”

这种价值覆盖到了法老成长过程的方方面面。小时候打游戏，警匪类游戏，他一定会选警察；如果打魔兽世界，他就选人类圣骑士这样的职业。

直到长大了一些，法老开始读韩寒，开始听 MC Hotdog，开始接触到 Eminem，他发现正义的内核不一定需要被包裹在看起来真善美的外壳里。有时候那种表达上很刺痛人的东西，乍看起来全是恨，走进一看却发现其实是爱。

所以他试着不根据事物表面上展现出来的态度去评价事物，也试着把自己的“正义价值”包装进 hardcore rap 这种听起来很刺耳的形式当中。

“我是硬核之王，（也是）亲和之王。”

所以他在和王以太合作的那首歌里这么唱。

01

法老是浙江嘉兴海宁人。海宁没出过什么像样的歌手，但文化人没断过，比如徐志摩。

但全国人最熟悉的可能还是海宁的皮革生意。之前还流传过一段故事，当年北京清理服装批发市场，商贩们在北京待不下去了，最后找到了海宁，救活了当年已经没落的海宁皮革城。

法老也差点成了江浙发达的服装行业中的一员，他大学在宁波读的纺织专业，专门检测服装布料里的化学成分。

“所幸”的是，法老没怎么好好上过学。他的大学时代扎进了说唱的世界里，论文还是同寝室的室友帮他写的。那个室友人很好，当年一个人帮大家写了 6 篇论文，现在已经快做到一家纺织厂的厂长，每年法老都要和他见上几面。

“那个班上的同学，现在可能已经有三分之二都结婚成家了。”如果没有说唱，法老很可能像他的室友一样，走上这么一条包邮区小镇青年早就被写好的人生轨迹。

法老从小家教很严。他父母的教育方式都是从他干爷爷那里学来的。干爷爷在民国的环境成长起来，是个受过良好教育的作家，家教极严，法老的父母哪怕出去打麻将，都会被干爷爷拿着棍子抽。

但干爷爷对法老很好，从来没有打过他，动不动就给他讲自己小时候的故事，那时候法老对那些故事一点兴趣都没有，能记住的可能也就是一个名字和一段无果的感情而已。

直到开始做说唱，从事“表达”这件事情之后，法老才发现那些故事是珍宝。他后来写了首歌叫《亲密爱人2017》，把他干爷爷的故事演绎成了一首说唱作品，那个叫梦芸的女生名字跟着这一首歌一起被所有人记住了。据说法老为了写这首歌，查阅了很多国民时期的文献，读了很多徐志摩的诗句。

对于这样的家庭教育，小时候的法老也并不能接受，但无形中很多中国传统中所谓“真善美”的观念融入到了法老的生活中。

很多人知道法老学过咏春拳，但他学拳并不是报的班，而是找的一位自己教拳的师傅。那位师傅也很戏剧化，上来并不教拳，而是先通过端茶倒水、洗衣扫地、尊敬师长这些事考察你的人品。

法老只用了一个星期就通过了考验。他在师傅的那间年久失修，像是要塌了的房间里，对着一个木人桩练咏春，后来他还练过跆拳道，成了蓝带，还短暂学过空手道。

之前法老和廖效浓约过一场拳击。微博上有一段视频，廖效浓在拳台上把法老的帽子打掉，但正式比赛的视频并没有放出来。但最后的结局怕是不难猜，毕竟 Buzzy 说过，法老这个人，打人特别疼，有空来我们工作室被他打几套咏春连击你们就知道了。

02

法老记得他第一次办自己的专场演出，就破了上海说唱圈的一项纪录。那是 2012 年，现场来了 80 多个观众，准确的数字他也记不清了，有说 82 的，有说 89 的，但总之都是上海当时的纪录。

法老当时对这事挺骄傲的，因为那时候说唱歌手的演出是没有观众的，都是同行来一起玩儿。所以当时大家调侃，说唱歌手的粉丝也都是说唱歌手。在那之前，法老最多去一些小酒吧演出过，老板给他 200 块钱，他去填一下中间的空档，全当练现场了。

但现在想想，多可悲啊，80 多个人就破纪录了。

同一年，法老参加了 Iron Mic。那段时间法老总觉得自己很阴暗，沉迷在《黑色星期五》这些恐怖电影里，他给自己取了个名字叫杀人狂魔鼠尾草，还专门戴上了一个面具去 battle，充满仪式感。

那一年的 Iron Mic 全国强手如林，有艾热、黄旭、KC，但没人记住法老，因为他分站第一轮就被淘汰了。他刚上场，发现第一轮的对手居然是那年他办专场演出时的一个女观众，而且是第一排第一个。尽管法老戴着面具，那位女 rapper 还是一眼认出了他，“你是法老吧？”

“那时候我很自负的，就觉得我很厉害，我是要成为中国阿姆的，怎么能输给了一个粉丝呢？”

2013、14 年，写《第六代》那张专辑的时候，法老决定离家出走，因为他想专职做音乐，但家乡海宁实在没有环境。正好嘉兴市区那边有一个录音师傅很欣赏法老，觉得他很厉害，愿意教他做音乐。他跟母亲打了声招呼就去了嘉兴，母亲并不支持，但还是会偷偷给他的银行卡里打钱。

到了嘉兴，他和两个人挤在一间 4 平米的房子内，睡觉都要靠在一起，后来他干脆搬到录音室，录音室没有窗户，也没有床，他就直接睡在地上。每天夜里睡不着的时候，自负的又出现了，“我这么厉害，是要开演唱会的，为什么要这样？”

巨大的自我和寡淡的现实之间，那阵子的法老患上了焦虑症。他和音乐人郑小宇合作的《鱼》里头写过那段时间的心境，尽管那首歌并没有发在他自己的账号里。

他察觉到他的变化他开始逃避现实 / 在人前放声大笑而在爱人面前哭泣 / 他总是倾诉一切之后打给远方的父母说他很体面 / 在一个自娱自乐的圈子拥有自己的粉丝赚到自己的钱.

走出焦虑并没有灵丹妙药，只有持续输入、输出，自己把自己捋顺。16、17 年，法老看了很多哲学方面的书。他发现自己最接受的是道家哲学，“跟灭霸的思想差不多”。

然后就是 17 年“有嘻哈”上，法老第一次被大众层面认知。尽管那还是一次失败的经历。

节目组给了他“硬核说唱的代表人物”的头衔，选手采访里他也信心满满地说“选手里还没有人唱硬核，所以我挺有信心的”，结果他选了一首前奏长达 20 秒的歌，没等唱完就被按掉淘汰了。

事后法老在微博上贴了一张截图，意思是节目组特意提醒了他，从他第一个字开始才计算时间，“那是节目组的一次环节失误”，甚至节目组连他演唱部分的混音都没有做。

但当年“自负”的法老，现在已经可以接受失败了。去年年底他短暂加入了 CDC 和 C-Block 的 beef 大战，发了一首歌《砍死法老》，特意把前奏加到了 60s，要“给足键盘侠看官们面子”。

03

今年的《中国新说唱》法老又来了，其实这个消息是让人有点意外的，毕竟去年的罗生门还历历在目。但法老把自己的姿态放得很低，说自己想以一个普通人的身份去，保持学习的态度和平常心。他也承认自己去年是膨胀的，今年他要“低调的胜，或者默默的输”。

最后他确实默默的输了。60s惊险的一票通过，1v1他选了王以太，俩人做出了《悬崖华尔兹》，但那首歌明显王以太更擅长的风格。法老事后在微博说，他觉得王以太很强，而且他以后做的歌就会是那种风格，所以选了王以太，“憋了一个月没说这句，王以太我心里的冠军”。

关于比赛，他内心的想法和微博上说的差不多，但稍有出入。如果 1v1 赢了，进入了下一轮，爱奇艺旗下的说唱厂牌刺猬兄弟和选手们签订的经纪约就会生效。所以在那一轮，法老选择和他心目中最强的人比一轮，如果输了，服气，而且应该会有镜头露出；如果赢了，那就认真起来，血战到底，冲击冠军。

最后他确实输了。但这两年他的微博已经从几万粉丝涨到了近 60 万。

关于要往更大众发展，还是更扎根于地下、圈子，法老已经做出了他的选择。“圈子为主。我觉得我现在的位置，是在地下圈子认可我的人比较多，地上的人也知道我，这个位置还可以了”。他觉得如果他借这两年的东风，一下子突然做一些特别商业的事情，还是挺掉粉的，所以拒了特别多的商演。

今年年初那场席卷整个说唱圈的风波，法老也没有躲过，他一共有39首歌被下架。从那个时候开始，法老已经下定决心不再写那些言辞激烈的歌，以后他的歌都是关于爱和包容的。

他也打算阶段性放弃做硬核说唱了。一方面是他觉得过分硬核其实有一点毁音乐的律动，另一方面他也有点厌倦了。他希望做一些律动、音乐性上更现代的东西，但同时有好的内容性作为升华。

最明显的例子，是昨天法老在微博上晚上连 MV 一起发布的新歌，《采访》。这首歌虚构了一个说唱乐学者，为了搞清楚到底什么是说唱，去采访了三个不同的说唱乐爱好者，分别对应了歌曲的三段 verse。对话式的歌词，更偏说话而不是唱歌的flow，强场景和叙事，但同时伴奏和 hook 的旋律性也做得很不错。

《采访》被收录在法老的新专辑《生于未来》里，MV 发布刚过一天就有近万条转发。

发完新歌之后，法老发微博说，“如果有可能的话，我不想成为任何其他国家rapper的写照，但我要像Kendrick lamar，Eminem，j cole一样伟大。 ”在他眼里，Kendrick Lamar、Eminem 和 J.Cole 是把商业化和 Hip Hop 的精神内核连接在一起的最好范例。

法老总结自己现在的创作模式为“律动是根本，内容是升华”，但免不了会有人会不喜欢，说他不是以前那个法老了。但法老已经学会了怎么屏蔽这些声音，“反正他们也不花钱来现场，他们什么时候出来呢，每次我发新歌的时候，他们就会出来，说我变了。”

尽管没有往艺人化、主流化发展，但法老已经不用再担心自己的现场没有人来了。新专辑的第一波全国巡演要办 10 场，团队相信只要是大城市，基本都能满人。

法老住的地方和他的公司 AFSC 音乐挨着，在杨浦区。那个地方离市区很远，附近最近的商业区是五角场大学区。他们在一起的地方看起来很像大学生宿舍区。我们去采访法老那天，公司正在劝他和另一名签约 rapper 注意形象，

“你们能不能不要再穿个人字拖邋邋遢遢坐地铁了，被拍到真的不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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