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注丨民间救援志愿者：“救人，难自救”

民间救援队，作为官方力量的补充，当政府正规救灾部队尚未顾及时，当地民间救援队伍就可以凭借灵活性、机动性成为重要的救援辅助力量。

佛山菠萝救援队，作为广东民间救援的主力军，本次也参与了“山竹”台风救援。9月15-17日，由队长王治勇带领的菠萝救援队在广东省阳春市抗洪救灾，三天三夜都不曾闭过眼。

作者丨廖芷莹 郑诗琪 吴欣欣 许陆姿 许静

编辑丨王浩

排版丨彭才兴

又是一个闹心的夜晚。脖颈的疼痛感再一次让王治勇在黑夜里辗转难眠。

两年前，他连续参与了四场洪灾救援。因为长期每天泡在水里十几个小时，久而久之，湿气蔓延全身，夜里总是后背酸痛；2014年前往鲁甸救灾，灾区传染病四处扩散，回来后才发现受病毒感染，后颈像淤青了一样发黑，并时不时像有千百只蚂蚁在爬一样痒得心烦……

对他而言，睡一顿安稳觉可不是简单的事。 作为广东省佛山菠萝救援队的队长，这六年来，他参加了大大小小四百多场救灾。在灾难当中冲锋陷阵，在死亡边缘争分夺秒地抢回无数条生命的他，却很少提起自己身上和内心深处，那些或轻或重的伤。

“我们这种人，活一天算一天”

佛山市南海区狮山镇红星路口一条不起眼的小路上，有一栋“不低调”的建筑。二层楼高的房子，两边挂着鲜艳的大横幅和对联，正中间用白色底板鲜明地写着“菠萝救援”四个字。没有救灾任务的时候，王治勇每天都会在这里呆上16个小时，随时穿着黑色的救援队服，时不时拿出兜里的手机，看看有没有漏掉什么求助电话。

▲ 佛山，菠萝救援基地正门 / 郑诗琪供图

与其说这里是他的办公室，倒不如说这里已是他的另一个家。

2016年全国洪灾最严重的时候，王治勇甚至在一个月内跑了四个省。从江苏开始，到安徽、湖北，再南下前往福建。那一年的6月份，安徽洪灾泛滥，当时潜山县和王河县一共有37名村民被困，王治勇和队员赶到现场的时候已是深夜，黑暗中仿佛一片死寂，“犹如鬼城一般”。队员都失去了方向，救生船也被卡在了半淹没的公交站台上。“但当时的情况真的很紧急”，王治勇回忆道：“上游洪水快顶不住了，马上就要炸堤，下游的五个乡镇就马上要被淹没”。

把下游被围困的村民救出来之后，王治勇和他的队友甚至不敢歇息，只顾拼了命地逃。他们爬上了一个废弃的派出所的四楼，顾不上遍地的老鼠屎和苍蝇，十几个人就这样挤在不到20平方米的小房间里，倒地就睡。

▲ 在江西连夜救灾后，王治勇垫着矿泉水瓶在石头上睡着了 / 受访者供图

很多时候，志愿者们就这样每天徒步往返基地与村庄之间，晚上就睡在烂泥堆里，“睡醒之后第一件事就是看看自己是不是还活着”。他们每天吃压缩饼干充饥，有时还会被当地灾民哄抢，食不饱腹的日子让他们“一想起白米饭就流口水”。

真正让王治勇差点丢了性命的是在2014年云南鲁甸地震救灾。为了把医疗、食品物资运送到海拔1635米的龙头山村，他们开着越野车一点一点地向山上挪动。右边头顶是悬着巨石的山坡，左边车轮30公分开外就是千米的悬崖，前面又是满是碎石的山路。这一刻，哪怕是一个余震或一次失误的驾驶方向，他们都必死无疑。20多公里的路，他们整整花了十三个小时才到达。“被埋了、被砸了，都是太平常不过的事情”，王治勇说。

▲ 遛鲁甸救灾过后，王治勇后颈的伤疤已经慢慢愈合，但发黑的部位还没有褪去 / 郑诗琪供图

“说实话，我们这种人活一天算一天，确实是太危险了”，王治勇说。

王治勇也曾多次与保险公司交涉，尝试为队员买一份合适的保险，以摆脱后顾之忧。在中国人寿保险公司官网的人身意外险附件中，把职业按风险分为一到六类，大众可以根据职业对应购买不同种类的意外险。但在这长达26页的附件里，却没有民间救援者这一选项。“民间救援属于高危职业，风险太高，短期投保的利益不大，基本上没有保险公司愿意承接”，广州平安综合金融客户经理徐先生说道。

对于非全职的志愿者，目前只能为他们购买赔额不大，保障度不高的短期活动意外险。这也一直是悬在王治勇心上的一大难题，“老实说，真正出事的时候，谁也说不准能不能赔，能赔多少”。

“失眠不过是家常便饭”

▲ 2017年6月23号，王治勇在江西抗洪救灾。/ 受访者供图

灾难的惨烈场景总能轻易地摧毁目击者的心理防线，四年前的鲁甸救灾便给王治勇带来了难以抹去的心理阴影。

震后的鲁甸县，所到之处全是残垣断壁，看不到一点生机。遍野的尸体，满地的残肢，血迹斑斑。幸存的村民也像丢了魂似的撕心裂肺地哭喊，或是拉扯着经过的志愿者的裤腿，肝肠寸断地求着他们救救废墟地下的孩子……余震不断，哀嚎不绝。走在路上，突然的一个余震，旁边的人说没就没。

尽管已经过去了四年，那些惨不忍睹的景象依旧萦绕在他的脑海。夜里一闭眼，他就会想起当时的一幕幕。多年来的精神压力，让刚过不惑之年的他，头发大把大把地掉。

▲ 王治勇在办公室工作 / 郑诗琪供图

2008年汶川地震后，卫生部颁发了《抗震救灾卫生部防疫工作方案》，将心理受灾人群分为五级。作为不仅目睹了灾难的惨烈状况，还面临着巨大的救援压力和高强度救援工作的救援志愿者，他们仅次于亲身经历灾难的伤员和死难者家属，被归为心理受灾二级人群。

“救援回来后，我每天都做着同一个噩梦”，唐旭今年刚满18，是名副其实的“零零后”，也是菠萝救援队里最年轻的专职队员。在2017年的7月的湖南宁乡抗洪抢险时，他的精神几乎一度失常。

▲ 2018年4月22日下午，在镜头前不善言辞的唐旭在介绍菠萝救援队伍装备时却滔滔不绝，如数家珍 / 郑诗琪供图

当时一对母女被围困，其中只有几个月大的女婴还发着高烧，水已经淹到二楼。而去营救母女二人就必须经过当地人称的“吃人河”。湍急的水流中漂着各种家私，驾驶过程可谓是心惊胆战。已经连续几天几夜没休息的他眼里满是红血丝，但他丝毫不敢松懈下来，因为此刻整个冲锋舟上7名队员还有要转移的群众的生命全权掌握在他手上。

顺利营救后，高度紧张的他脚一软就直接瘫坐在了岸边的泥巴上，一坐就是一个小时。“当时头脑一片空白”，他说：“队员喊我吃饭的时候，我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之后的两个多月，他一直梦到自己回到了那条“吃人河”，浪拍的特别高，船被掀翻，队员和那对母女都被卷走……每次梦到这里，他便会在半夜猛然惊醒，一摸后背，全是冷汗。他还因此对水产生了恐惧。后来在队员的鼓励下，他才渐渐地走出了阴影。

“再苦，也要学会作乐”

训练以外的时间，唐旭也喜欢和队员们呆在一起。他说，在这里，收获最大的是一群爱互开玩笑又讲义气的兄弟。

见到其他队员的时候，他们刚结束保障活动回来，满身大汗。换了身衣服后，他们又紧接着开始了下午的训练。休息间隙队员互开起了玩笑，“胡睿今天爬绳怎么慢了啊？该不会是紧张了吧？”，不知道谁调侃了这么一句，大家就都跟着哄笑了起来。胡睿是一名退役军人，放弃了家乡收入近两万收入的工作，只身从四川来到佛山当一名专职队员。训练结束后，他不好意思地解释说：“手上的伤还没愈合，这次没发挥好”。

▲ 容姐的丈夫、孩子都是菠萝义工，他们家是名副其实的“义工之家” / 郑诗琪供图

尽管训练的日子很苦，但队里气氛却一直很活跃。李谏容是队里为数不多的女队员之一，大家都亲切地呼唤为“容姐”。今年四月初，在阳江东岛进行水上训练时，天气骤冷，巨浪把船都掀翻了，容姐被卷进了漩涡，撞到了礁石上，潜水服也被划破，身上留下了一大片淤青，其他队员也受了不同程度的外伤。但二十天后，大家回看容姐被海浪甩出去的视频，却笑成了一团。闹完后，坐在容姐旁边的唐旭轻轻戳了戳容姐淤青的手臂，问到：“现在还痛吗？”

“早就不痛啦！”容姐也跟着大伙一起笑。

▲ 容姐在阳江海上训练时撞上礁石，手臂上的淤青在20天后还未消去 / 受访者供图

在救援基地，大家还一起养了一只猫。“这只猫非常粘人，还特别怕老鼠”，说起这只猫，队员彭荣华就满是笑容。闲暇之余，他们会逗这只猫咪，还会把它的视频放到网上。“训练这么苦，人活着总得学会苦中作乐嘛”，彭荣华说道。

▲ 菠萝救援队基地的庭院中，“团宠”猫在四处乱逛 / 郑诗琪供图

“对家人，我总是心怀愧疚”

民间救援队员不仅目睹了灾难的惨状，还承受着巨大的救援压力，不少心理专家认为，家人的理解与支持能够减轻他们的替代性创伤程度。

但事实上，因为救援工作危险性高、陪伴家人的时间又少，救援志愿者往往难以得到家人的支持。

在成立救援队之前，王治勇自营一家物流公司。当决定全身心投入救援行业，把公司转交给妻子打理时，妻子十分不理解。几年前妻子就曾拿离婚“要挟”，到现在她还是忍不住向其他家人诉苦：“又要生孩子，又要带孩子，又要赚钱养孩子，又要赚钱养老公，整天还不知道老公在哪里，我活得像个单亲妈妈似的！”。

随着菠萝救援越来越壮大，王治勇也越发忙碌，经常三两天不见人影。最忙的时候，王治勇一个月只回家三趟。整整五年，王治勇没有回过四川老家。每年春节，王治勇都在外忙着协助指挥交通。一家人聚在一起吃一顿团圆饭，对于他们而言，是一件难事。

▲ 佛山菠萝救援基地前院，停放着救援车等装备。每天，王治勇父母都会负责打扫前后院 / 郑诗琪供图

“哪有不担心的？说也没用，他就是这么倔。”谈起儿子，王治勇的父亲稍显激动，被手上的香烟呛到，咳嗽了好一会。

说起家里人，王治勇常感到非常愧疚和自责。去年年初，王治勇和妻子有了第二个孩子。如今一岁三个多月的女儿正是最天真活泼的时候，但王治勇能陪孩子的时间却少之又少。想家的时候，只能拿起手机，看看妻儿的照片缓解思念。

“但没有办法，既然都走到现在了，就要一直走下去”，王治勇说。现在菠萝救援正走向规模化，他希望能给其他救援队多一些参考。他的倔强和坚持，最终让家人不得不选择妥协。

“他就是个疯子”，容姐说。这么多年，以前和王治勇一起打江山的老队员基本都离开了，有的人自己创业，有的人开起了安保公司，甚至和救援队抢活干。只有王治勇一如既往地坚守着这里。

每次外出救灾，王治勇永远选择悄悄地走，连家人都是通过其他义工才知道他的去向。每一次离开，王治勇的内心都十分复杂，“因为不知道这次离开，还有没有机会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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