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炮”之争 | 缺失的性别教育与沉睡的自我意识

这两天，有关娘炮的争议随着两大官媒入场被推上高峰。

△人民日报评论观点：不认同“娘炮”等带有贬损意味的说法，但呼唤在青少年中有着广泛影响的明星们展示更加健康、阳光的审美。

△新华网观点：当下流行的“娘炮风”，是一种刻意强化并扭曲呈现的“人设”，这种病态文化对青少年的负面影响不可低估。

而观网友们对“娘炮”的评论，要么持“男生就该有男生的样子”的态度▼▼▼

△截自@新华视点 微博评论

要么认为“做自己就好”，不应该“拿性别刻板印象来约束别人”▼▼▼

△截自@新华网 微博评论

这次对“娘炮”的争议起于前不久的《开学第一课》风波，前情回顾可戳：《开学第一课》之后，娱乐圈审美能拿来教育孩子吗？

而今天，知著君再次聚焦这一话题，主要希望借此机会厘清讨论中的几个中心问题：

1.“娘炮”之争何来？它反映了怎样的性别观念？

2. 中国男性是否已有“娘化”趋势，他们真的都缺乏男子气概吗？

3. 性别话题下，我们需要怎样的教育与审美？

1

焦点

“娘炮”之争下的性别观念

百科词条里，“娘炮”一词的解释为：娘炮属形容词，意思是指男生外貌、性格、动作、行为、心理、表情女性化，一般用于形容男生娘娘腔，太做作跟女人似的。

实际上，如果要说某位男性的言行举止女性化，或说某位女性的言行举止男性化，这本可以是不带褒贬的一种评价。然而，使用“娘炮”一词时则需注意，它多被用在辱骂他人的语境中，当你将这个词脱口而出时，它往往已经不属客观描述，而成了带着高下之分的一种判断。

“太做作跟女人似的”，不就是在说女人都有做作的特质？认为男性带有女性气质就是“娘炮”“娘娘腔”，不就是在说女性气质是负面的？

因此，“娘炮“实际上是一个带有明显性别歧视意味的词，本文的讨论中，知著君就不太愿意用“娘炮”一词指代有女性气质的男性们，它不仅侮辱着一部分男性，也暗含着对女性的不尊重。

△事情一出，偶像练习生们首先遭了批评

而再往回推，何为男性气质，何为女性气质，它们是如何形成的？

我们可以一起来想这样一个问题，假如有人问你心目中的男性是怎样的——

或许大部分人会首先想到：勇敢、阳刚、理性、强壮、坚强……

而问到女性，则可能是：多愁善感、温柔贤淑、良善顺从……

因为人们从小听着这样的教育与论断长大：男生要坚强，不可以哭，女生要乖要听话，才是淑女小公主；男生擅长数理化，女生的理科往往不行，但语文会比男生好；男生要玩就玩飞机大炮变形金刚，以后是要做大事的，而女生就应该和芭比娃娃公仔玩偶玩过家家，长大以后嫁个好人就很好了……

这是大众对性别的刻板印象，在这样的性别教育中，人们将性别定型甚至二元对立，认为男生就应该是男生的样子，女生就应该是女生的样子，却没有意识到，这本来就是由社会所构建，却在长期发展过程中被奉为了真理。

△实际上，若这些都是真理，那么男孩危机或许也不会发生

而追溯源头，微博科普博主@咱说曾引用研究数据表示：“男子是生物遗传的，而气概是社会构建的……事实上，传统上对于男女在气概上的区分是基于古代男权社会的意识形态而提出的。”▼▼▼

李子也在《“娘化”的美少年，碍着谁了？》一文中表示：在东亚的国家叙事中，男性-国家-社会构成了一个父权的结合体，无时无刻不在用教化在固化着相应的社会规则。▼▼▼

人们如今难容女性化的男性或男性化的女性，皆因即使社会发展至今，多元文化、多元性格虽已成常态，但人们从古至今、个体从小到大所接受的二元对立的性别教育与父权社会意识形态的影响已然根深蒂固。

不过，理解了所谓的“性别气质”从何而来，我们也应当明白，即使男性身上带着所谓的“女性气质”，他也没有错，一个完整真实的人，不必因外界的刻板印象而自责，更不应因此遭受谩骂。

2

小鲜肉审美与现实担忧：

中国男性是否真的缺乏男子气概？

这场讨论中，反“娘化”的反方辩友们常以“少年娘则中国娘”质问：再这么发展下去，如果到了危难时刻，难道要靠花美男们扛起长枪短炮保卫祖国吗？

这一担忧成立的前提在于：中国社会的“娘化”已成趋势。然而，中国社会真的走向中性化甚至女性化了吗？这是否有混淆了娱乐圈审美与现实情况之嫌呢？

实际上，这一次人们如此义愤填膺，倒不是社会真的已有中性化或娘化的势头或证据，更多还是因为人们不满年轻观众们对娱乐圈的小鲜肉审美。

早在《开学第一课》风波之前，认为中国男明星缺乏男子气概的言论就偶有出现。比如冯小刚曾怒斥年轻男演员“太娘”，谢霆锋也曾表示：“已经有点厌倦现在非常流行的韩风。不是说人家不好，而是说我们也应该找回我们自己。我觉得男生也该找回男生该有的荷尔蒙。”

不得不说，如今当红的男偶像们，似乎确实多是花美男这一款▼▼▼

△2018.8.20-2018.8.26的明星超话排行榜

对于人们为什么更喜欢长相清秀、性征不明显的美少年们，科普博主们有这么几种解释▼▼▼

1.偏好花美男“可能是国力兴旺、社会进步的一个指针”

如果社会发展了，有越来越多的外部因素可以保障后代身体健康、寿命更长时，女性对于男性面孔的男性化特征的偏好就会减弱；反过来，如果现在传染病流行、生活环境很差，女性就更需要找个“好基因”去结合。
事实也是如此。一项来自30个国家的研究计算了联合国发布的国民健康指数与该国女性对男性面孔的偏好，结果显示，越健康的国家（实际上也是人均GNP越高的国家），女性对男性化面孔的偏好越弱。
——@咱说

2.“摒除了阳刚的男子气概当中富有攻击性、对女性具有支配性的一面，更加温和、容易接近，能够构筑起来一种现实中鲜有的平等关系“

在东亚的父权结构中，女性长期处于弱势地位，她们在关系中的地位并不平等，而大部分的女性并没有反抗的力量（甚至屈从于这个结构、自我物化），于是倾向于用购买力在相对自由的文化消费中获取这种想象、甚至借用传统文化中的“美少年”形象，这才是“小鲜肉”的流行的根本原因。
——李子

3. 女性地位越低，荡妇羞辱越严重，女性越“不敢直接表达对性的热爱和追求”

在所有的现代开放国家里，女性地位越低，性的束缚和压抑越严重，荡妇羞辱越广泛，对性快乐的打压和羞耻化越厉害的国家里，女性越会喜欢明显缺乏性征的男性。
——@恶魔奶爸Sam

4. 在审美越来越多样的情况下，有人欣赏这种美

知著君观察自己身边人迷恋“小鲜肉”的例子，发现这种迷恋往往特别简单——大家首先想到的只是“他看起来干净单纯，很美，所以我喜欢他”，而不是“这是个男生，男生怎么可以是这种阴柔的样子？”

他们对美的态度是开放、包容的，既喜欢硬汉的英武阳刚，也欣赏小鲜肉的少年感，这种纯粹的对美的欣赏难道是错误的吗？

△鹿晗曾是顶级流量“顶级鲜肉”

小鲜肉审美最大的问题在于：小鲜肉们本身是否喜欢如此自我塑造？他们能区别自己喜欢的和粉丝喜欢的吗？他们所呈现出来的形象甚至性格，有多少是真实的自己，又有多少是被公司包装与建构出来的？而他们的公司究竟是出于何种考量，选择了这样单一的审美？

而“娘化”究竟会不会从娱乐圈蔓延至整个社会，知著君倒觉得这样的担忧属于过虑了。毕竟，相比女性化的男性，过度自信、大男子主义严重的“直男癌”男性反倒更常见一些，而这些男性大概也不会因为女性们喜欢什么样的男孩子就把自己捯饬成什么样子。

而对于中国男性是否缺乏男子气概，我网在讨论这个问题的时候，有编辑提到，“现在的小孩子无论男女都被保护得太好”，这就导致他们长大后普遍容易安于物质上的享乐或囿于情绪上的小起伏，反而缺少一种更远大的志向与反抗精神，或许这是人们总觉社会缺点阳刚之气的原因之一吧。

3

审美与自我：

性别话题下的审美与教育

总的来说，“娘炮”一词与小鲜肉审美之所以引起如此大的争议，归结起来是两点原因：性别平等教育的缺失与个体自我意识的稀薄。

性别平等教育的缺失使人们难以意识到“娘炮”“娘娘腔”背后深藏的是自己对性别歧视的麻木不觉。知著君也是从传统二元对立性别教育中成长起来的，过去，如果身边有男生喜欢洋娃娃，喜欢粉色，喜欢看青春言情小说，我也会觉得他好像哪里怪怪的，但是如今我会反思，为什么他们不可以有这样的喜好？

而个体自我意识的稀薄使男性女性都受到了传统观念的压迫，女性被要求不必那么优秀不必那么坚强，不然会嫁不出去，男性被要求一定要强大一定要出人头地，否则不像个男人，这将导致女性的成长难以突破层层屏障，男性的脆弱无处发泄，甚至因为自己有“不正常”的喜好而陷入自我怀疑，进而导致更多更严重的社会问题。

性别话题下，我们究竟需要怎样的教育与审美？不是男生就该是“男生的样子”，女生就该是“女生的样子”，而是你想成为什么样，就成为什么样，不被身份、性别、权力、阶级以及外界所谓的客观标准所影响，做最真实的自己。

真实是最凛然的美，永远比虚假与伪装更有力量。

微博博主@晝戌在谈到审美时有一段话非常好：

于国运，于市井，美学从来不是维护某种阶级、身份、优越感的虚幻证觉，而是一种更开放、思辨、包容的思维方式。谁搁置了对“审美”的低级执念，谁或许就能获得这份高级的哲学素养。
广袤的生态间，巍崖上的孤松与沿溪的孱柳并非相互承认，彼此肯定的关系。秋去春来，或茂或凋，各有各的明艳，各事各的风流体度。无法比。无从比。但都不容分说地存在着。

愿你对美有体认。

本文图片均来自网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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