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李自成攻入北京城后迅速溃败？

明朝崇祯帝、李自成、多尔衮都是明末清初的三大风云人物。其故事性不遑多让。话题的争议性也很多。本文就是对为什么李自成在攻入北京后迅速失败的原因做一个探讨。

1944年，郭沫若在重庆发表了《甲申三百年祭》，认为李自成迅速失败的原因是李自成进入北京后迅速骄傲腐败而失去人心所导致的。

得人心者得天下！这就是郭沫若《甲申三百年祭》得出结论的逻辑基础。那么是否丢失天下的就一定是失去民心呢？

事实不尽然！举个例子：战国时期的宋国宋康王君偃就是因仁义而亡国。下面来具体看看李自成真的是因为失去人心才失去天下的吗？李自成能够从一个杀人如麻的流寇变成具有一统潜力的英雄，主因是因为一个人——河南杞县举人李岩（原名：李信），原明朝尚书李精白的儿子。

人心？天下？

一、李岩的取人心而取天下政策

在李岩加入之前，李自成就是一个心口一个勇字的流寇；李岩加入之后，李自成才有了谋取天下的资格。从《明史》和《明季北略》的记载可以看出来：

《明史》：

李岩加入前：

“自成为人高颧深，鸱目曷鼻，声如豺。性猜忍，日杀人?僮闫市奈?贰Ｋ??，民皆保坞堡不下。”

李岩加入后：

“岩因说曰：“取天下以人心为本，请勿杀人，收天下心。”自成从之，屠戮为减。又散所掠财物振饥民，民受饷者，不辨岩、自成也，杂呼曰：“李公子活我。”岩复造谣词曰：“迎闯王，不纳粮。”使儿童歌以相煽，从自成者日众。”

《明季北略》：

“李岩为之谋主。贼每剽掠所获，散济饥民，故所至咸附之，势益甚。”

李岩是在崇祯13年（公元1640年）加入李自成军的。现在摘录《明季北略》以介绍下当年的一些背景：

当年灾荒：“七月，饥民蜂起，啸聚大行山应贼。是年，两京、河南、山东、山西、浙江大旱蝗，人相食，草木俱尽，土寇并起，道路梗塞。”

明崇祯帝赈灾：“闰正月，命巡城御史煮粥赈饥，发帑金八千，赈真定。发帑金六千，赈山东。二月，风霾亢旱，诏求直言。三月，分赈畿南三万金。是日雨。又赈京师贫民，各钱二百。七月，发帑金二万，赈顺天保定。八月，发仓粟赈河东饥民。九月，命有司祭难民、瘗暴骸。冬十月，出帑金万两，市旧棉衣二万，给京师穷民。

己卯、庚辰之际，中外交讧，上念穷民罹灾蠲赈屡下，而有司执法侵蠹如故。真可恨也。”

从1640年开始，李自成军就在李岩的“迎闯王，不纳粮”口号下成为了下层穷苦人民的救命稻草，成为了义军。没有李岩，李自成不过是第二个张献忠。

攻克北京城后，李自成立即下令：“敢有伤人及掠人财物妇女者杀无赦！”（刘尚友《定思小记》）。“有二贼掠缎铺，立剐于棋盘街。民间大喜，安堵如故。”（《流寇志》）

1641年1月，李自成攻克洛阳是因为“有营卒勾贼，城遂陷”。攻下后，“自成发王邸金振饥民，遂移攻开封。”这就是李岩的取人心政策的具体实效。

《明季北略卷20》记载：

“大抵京城之陷，多由奸人内应耳，贼于数年前，先用西人，开典卖货于京中，又乘国家开鬻爵之令，辇金易凭文扎，付为护身符，人莫能诘。而新募军卒，皆其布党也。是夜锦衣大堂，尚出示禁讹言，而城中坑厕皆贼矣。”

这也是对李岩取人心而取天下政策成功的证明。

四固之地的关中

二、顾君恩割据关中战略

1643年李自成集合诸将，讨论下一步的战略。牛金星认为先攻打京师，杨永裕认为先攻打金陵，顾君恩则认为：

“金陵居下流，事虽济，失之缓。直走京师，不胜，退安所归，失之急。关中，大王桑梓邦也，百二山河，得天下三分之二，宜先取之，建立基业。然后旁略三边，资其兵力，攻取山西，后向京师，庶几进战退守，万全无失。”

李自成采纳了顾君恩的建议，攻取了关中地区，并在1645年1月改西安城为长安城，作为都城，建国大顺，年号永昌。

黑白分明

三、黑白分明的官民二分政策

李自成在攻打关中时，虽然屠戮也不少，但至少刚开始时的安抚政策也还不错：以秦王存枢为权将军，永寿王谊?游?平??焕舨可惺樗纹蠼肌?舨可惺檠罱?摇⒈?可惺橛魃祥唷⒗裰??⑿滩可惺槁街?鳌⒐げ可惺槔钫裆?龋?荚谕督道钭猿珊蟪鋈蔚摹?/p>

刚开始，李自成还优抚士大夫阶层，但一个月不到就“又以士大夫必不附己，悉索诸荐绅，?s掠征其金，死者瘗一穴”。

虽然对待士大夫阶层不友好，但李自成对待下层人士还是公平优待的：“给牛种，赈贫困，畜孽生，务农桑”，“马腾入田苗者斩之。”

总的来说，李自成在关中安抚政策虽然不能说是很完善，但总体尚可勉强过去。优待朱家王族，优待下层人士，这都是李自成在关中的良好政策。李自成对士大夫阶层不友好的原因在崇祯十七年公元1645年2月攻下太原后所发的缴文中有提及。

缴文一：

“君非甚暗，孤立而炀蔽恒多；臣尽行私，比党而公忠绝少。甚至贿通官府，朝廷之威福日移；利入戚绅，闾左之脂膏尽竭。”

缴文二：

“公侯皆食肉纨绔，而恃为腹心；宦官悉??糠犬豚，而借其耳目。狱囚累累，士无报礼之思；征敛重重，民有偕亡之恨。”

君蔽、臣私、士大夫贪钱、民膏尽，这就是李自成的大顺政权对明朝各阶层的态度。因此，李自成的大顺政权对民是“迎闯王，不纳粮”，对于士大夫是“榜掠巨室助饷”。这个黑白分明的二分政策，使得明朝官吏更加厌恶李自成的大顺，而普通百姓极力支持李自成的大顺政权。

即使是李自成攻克北京城后，这个官民二分的政策依然得以有效执行。下面就是《明史》中李自成进北京后关于官民二分政策的记录：

1、对待明朝大臣：“自成不出，群贼争戏侮，为椎背、脱帽，或举足加颈，相笑乐，百官慑伏不敢动”、“其余勋戚、文武诸臣奎、纯臣、演、藻德等共八百余人，送宗敏等营中，拷掠责赇赂，至灼肉折胫，备诸惨毒”、“征诸勋戚大臣金，金足辄杀之。”

2、对待崇祯帝太子：“封太子为宋王”。

3、赦免罪犯：“放刑部、锦衣卫系囚”。

《甲申核真略》记载对官吏的勒索数目：“中堂十万，部院京堂锦衣七万或五万三万，道科吏部五万三万，翰林三万二万一万，部属而下则各以千计。”《明季北略》记载：“凡拷夹百官，大抵家资万金者，过逼二三万，数稍不满，再行严比，夹打炮烙，备极惨毒，不死不休。”从这里可以看出，大顺政权对于明朝官吏的财产勒索，是有些过火了！

另外关于李自成入北京城后，发现崇祯帝内宫中有“旧有镇库金，积年不用者，三千七百万锭，锭皆五百两，镌有永乐字”的传言。但这个传言，《明季北略懂》作者清初的计六奇就表示怀疑“予谓果有如此多金，须骡马一千八百五十万方可载之，即循环交负，亦非计月可毕，则知斯言未可信也。”

按照这个传言，3700万锭，每锭500两（另有说法是一锭50两），合计就是185亿两白银或18.5亿两白银。但依据梁方仲的估计，1390年至1486年，中国内地的白银总产量只有3000万两左右，即便加上当时流入的西班牙银元等外来白银，总数也就是在4000、5000万两左右。因此，这个传言是吹牛不上税。应该是因崇祯帝要求百官捐钱这个事件而引发的，目的在于说崇祯帝本来就很有钱却非要百官捐钱，进而抹黑崇祯帝。

山海关

四、山海关战败谋取割据关中

李自成在攻入北京城后，由于继续采取官民二分政策，虽然在平民阶层得到支持，但无法得到士大夫包括明朝官吏阶层的支持。这就决定李自成没有办法长期占据北京城。

从表面上看，吴三桂联合清军入关，是因为“英雄一怒为红颜”的陈圆圆。但骨子里，吴三桂面对李自成大顺政权的这种打击官吏、士大夫的政策，能够有安全感吗？一边是熟悉的敌手，一边是新崛起的不牢固潜在盟友，吴三桂只能如同俗话所说“做生不如做熟”那样去选择联合满清。

在山海关战败后，李自成：

1、“闻山海关总兵吴三桂兵起，乃谋归陕西”；

2、“自成至，悉?所拷索金及宫中帑藏、器皿，铸为饼，每饼千金，约数万饼，骡车载归西安”；

3、“诘旦，挟太子、二王西走，而使伪将军左光先、谷可成殿”。

从上面的记载来看，李自成是想要放弃北京城、据守关中称霸。但为什么李自成无法据守关中呢？原因如下：

1、杀李岩而散人心。“金星阴告自成曰：“岩雄武有大略，非能久下人者。河南，岩故乡，假以大兵，必不可制。十八子之谶，得非岩乎？”因谮其欲反。自成令金星与岩饮，杀之，贼众俱解体。”

2、刑罚严峻。“自成始以岩言，谬为仁义，及岩死，又屡败，复强很自用，伪尚书张第元、耿始然皆以小忤死。制铜镆，官吏坐赇，即镆斩。民盗一鸡者死。西人大惧。”

3、清军用红衣大炮轰炸潼关，攻克潼关。

人心

综上来看，李自成进入北京城后迅速溃败的原因有：

1、杀李岩。这就是那句成语“成也萧何，败也萧何”。在某种意义上，李岩就是李自成大顺政权人心归顺的招牌。尤其是李岩在攻克北京城后，“及陷京师，保护懿安皇后令自尽。又独于士大夫无所拷掠，金星等大忌之。”从这可以看出，李岩对于李自成大顺政权中无论是底层人员，还是士大夫阶层，都是人心归顺的保证。李自成杀李岩致使“贼众俱解体”。

2、对平民实施仁政、对士大夫掠夺的官民二分政策。这个政策，实际上就是“替天行道，劫富济贫”思想。从秦朝建立大一统王朝以来，历朝历代在推翻前朝时，都没有办法不优待前朝官吏，并保障他们的利益，哪怕就是朱元璋面对元朝官吏也不得不求才若渴——因为必须依靠他们进行治理。李自成作为底层人士，能够优待底层人士，为他们的利益着想，但以掠夺明朝官吏的家产来作为军费，很明显是一种自掘坟墓的行为。这会让无意投降大顺的明朝官吏更拒绝，让已经投降大顺的原明朝官吏更没有安全感。作为同为底层人士出身的明朝朱元璋，才是李自成想要割据、甚至完成一统的学习榜样。

入关的满清，以废除苛捐杂税并减正税的政策吸引底层人士，同时又善待原明朝官吏保障他们利益不变，给出了一条比李自成大顺政权更好的选择；同时南方的南明，也让继续忠诚于明朝的官吏能够重回明朝的怀抱。看中利益的投靠大清，看中气节的投靠南明，李自成的大顺就成为了鸡肋——食之无味！

3、李自成大顺政权尚未有行政经验、得来过于迅速。从1643年1月李自成在襄阳称新顺王开始，到1644年4月李自成山海关战败，这时间仅有14个月。这14个月，李自成完成了攻克西安建立大顺、灭明朝称帝这些具有里程碑意义的事情。这和一个几天前差点饿死的叫花子突然中了几百亿大奖是一样的心情：功成名就。

李自成刚刚建立大顺政权，还没有巩固自己的政权，就立即出发攻打北京，就是一个非常失策的行为。一个刚建立的政权，没有2、3年的经营，是不可能稳固，同时自己的政策也没有真正落实，将利益真正的分配。

在建立大顺政权第4、5年，才是李自成攻打北京的合适时间。这也才是顾恩成建议李自成夺取关中的基本立论所在。

明末农民起义，从崇祯元年开始，一直到崇祯16年，崇祯帝都没有能够平定。而能据关中、守潼关的大顺政权，崇祯帝更加没有能力平定。何况，李自成还能和关外的满清政权联盟夹击明朝呢。

这样一来，东有满清，西有大顺，西南有张献忠，除非崇祯帝对明朝进行彻底的变革，否则明朝只有死路一条。

因此，李自成迅速溃败的原因就在于他还没有从反叛者的角色转变为统治者。底层人民要优待，士大夫阶层也不能得罪，这是朱元璋建立明朝的基本经验。但李自成没有像朱元璋那样是通过辛苦经营而得来，而是一切得来得太快，根本就没有时间让李自成转换。假如朱元璋也是如同李自成一样在1年内占据北京，下场也会和李自成一样！

杀李岩失去人心、勒索士大夫家产为军饷、无行政经验利益没有落入实处，这都是李自成没有从反叛者转变为统治者角色的具体表现。李自成是失去了士大夫阶层这个民心，但并未失去底层人民的民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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