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四孝”的形成,一般认为是在元代。元时,有郭居敬其人,将舜、郯子、老莱子、仲由、闵损、曾参、汉文帝、董永、江革、黄香、姜诗、丁兰、郭巨、杨香、蔡顺、陆绩、王裒、孟宗、王祥、吴猛、庾黔娄、唐夫人、黄庭坚、朱寿昌二十四人的行孝故事编成系列,于是有了我们所谓的“二十四孝”。但宝蕴楼藏《二十四孝书画合璧》,传为南宋画家赵孟坚之作,内容与郭居敬所编完全相同。再往前,清《三余堂丛书》收有朱熹《二十四孝原》一书,其行孝人物故事也与郭居敬的如出一辙。虽然不能断定它们的真伪,郭居敬编“二十四孝”或有所本则有可能,乃至就是剽窃前人的东西。好在中国古代没有版权专利之说,有益于人与社会,就不存在抄袭剽窃,故也不能因此加责郭氏。
郭居敬者,字仪祖,福建尤溪广平村(今福建大田广平镇)人,百度词条言其“博学好吟,不尚富丽”。“不尚富丽”是无可奈何,因其居地贫寒,想“尚”也没条件。“博学好吟”则不可证,虽有《百香诗》一卷,然未流行——存世孤本近世方从日本传抄回来。其所吟者,大抵不外琴棋书画、纸笔墨砚、蜂蝶花草、茶酒灯烛,全是为诗而诗,少有真情。举《琴》为例:
高山影里希音远,流水声中古调长。
可惜世无钟子期,蕉桐空带爨烟香。
工则工矣,一无新意,二少韵味,实在算不上什么好诗。所以,我猜测,郭氏至多就是一个乡先生而已,无论后人怎样抬举——传说虞集、欧阳玄曾经举荐郭氏为官,郭氏固辞不起,“终身隐于小村,以处士卒”(《闽中理学渊源考》)。郭氏才学虽然不可高估,但其孝行却很为人称道,方志称其“性笃孝,亲殁,哀毁尽礼”(《福建通志》)。这倒很像一位乡先生的做派,由此也可理解郭氏编纂“二十四孝”的动机,不过是想借此把自己的孝行推向社会罢了,所谓的“序而诗之,用训童蒙”。因此而得留名后世,应是编纂之初未曾奢望过的。
“二十四孝”中,如“子路负米”“黄香扇枕”“陆绩怀橘”之类,鲁迅先生言其“可以勉力仿效”,但如“哭竹生笋”“卧冰求鲤”之类“就有性命之虞了”,再到“老莱娱亲”“郭巨埋儿”,不独不解,“甚至于发生反感”(《二十四孝图》)。质言之,在“二十四孝”的编选中,行孝的标准存在很大差异,有的太易,有的过难,有的甚至绝无可能。就其太易者言,负米需要付出劳力,扇枕需要收敛童趣,怀橘需要牺牲名节,唯有亲尝汤药最为简便。母亲或父亲生病,熬好汤药,试试温度是否合适,然后端给母亲或父亲服下,你这孝子的名分便坐稳了。人人皆可为之的平常之举,搞不懂何以也能成为至孝?而写《陈情表》的李密,我以为是当然应在至孝之列的,却反而被淘汰了。还有替父从军的花木兰,那也比亲尝汤药更有资格。这种评选标准的高下不一,我相信郭居敬还没有弱智到看不出来。所以,我倒宁肯相信是他剽窃了前人。可问题是,郭氏之后修订过的一种版本,去掉了子路负米、黄香扇枕之类“太易”,却仍保留了“更易”的亲尝汤药,说明它的留存另有原因,还不是难和易那么简单。
仔细阅读相关内容始才恍然大悟,原来是这亲尝汤药的主人非同一般——他是文景之治的开创者汉文帝刘恒。亲尝汤药平常,但在中国的文化传统里,却要看是谁在亲尝。我等草民就是把父母、祖父母、祖祖父母的汤药都尝遍了,也进不了至孝之列。而皇帝不同,他们是何等身价!岂能与草民百姓一体看待?为母有疾,本有丫鬟时候,煎药、试温完全不用他们亲力亲为。所以,在我看来,汉文帝亲尝汤药应该只是装装样子,远没有我等草民来得真实真情。但被后来的文人士大夫没有节操地加以演绎,生生地把汉文帝变成了至孝。我更恶毒地推测,这应该是朱文正公的首倡——与他推尊理学的思路一脉相承,还不是郭居敬这样的乡先生富有的智慧与胆识。
看看网上关于亲尝汤药的解释很有意思:刘恒当了皇帝以后,其母薄太后虽有很多宫女服侍,但他依然如常孝顺其母。一次,薄太后生病,前后三年,刘恒在朝堂处理国家大事后,每天守在其母身边,日夜看护,实在困了,就在其母床边打个盹儿。每当宫女煎好汤药,他也一定先尝尝是否已经煎到了位,然后亲自细心给母亲喂药。……哎呀呀,我的个天!皇帝日理万机,尤其是文景之治的开创皇帝,处理千头万绪的政务之外,还能侍奉病母如此,你要不感动,你就不是一个称职的草民百姓!然事实不是如此,汉文帝亲尝汤药的事,发生在其为代王的时候,且不见于《史记》《汉书》的本纪(说明其在汉代并未引起重视),而是袁盎的一席奏对。言汉文帝居代时,其母曾患病三年,汉文帝“不交睫,不解衣”,汤药非其口尝不进,孝行远远超过了曾参。依据袁盎的奏对,汉文帝亲尝汤药还没有到日理万机的时候。那时,作为代王的他有闲,又有钱,权当是陪了其母三年。反观我等草民,尤其是现在的新新一代,每天忙于糊口,一没闲,二没钱,想要学习汉文帝,应都没有足够的资本。这么一说,亲尝汤药果然也有些看易实难了,后面需有闲、钱作为后盾。这恰恰是我等草民最不争气的痛处,要上班,要吃饭,要养家,怪不得我们不能像汉文帝一样至孝。三年“不交睫,不解衣”是不可能的事,就是神仙也有合眼的时候,何况人乎?袁盎是一位地道的政客,其因出卖晁错而与结怨十世,是佛教史上流行的故事。政客的话绝对不能当真!所以,就算是确有其事,汉文帝亲尝汤药的事实也已被袁盎之流夸大了许多。
在中国古代,“二十四”是一个非常特别的数字,上应“二十四诸天”,下应“二十四节气”,天师道有“二十四治”,风水师有“二十四山法”,文人有“二十四诗品”,凌烟阁有“二十四功臣”。如此,我绝对相信“二十四孝”的编排应是一个系统工程,每一则孝行故事都有特别的考虑。不算特别的亲尝汤药被组装进来,而且稳居各种版本,显然是得益于汉文帝的帝王身份,因为“二十四孝”中需要一个帝王,用以体现《孝经·天子章》的内容——“爱敬尽于事亲,而德教加于百姓,刑于四海”。因为汉文帝至孝,故其即位后能够德加于民,最终开启了文景之治,这就是编纂者收入亲尝汤药的政治逻辑——“代邸与王略,恂恂礼制详”“春秋诛许止,比例德弥彰”。
网上有人统计,从秦始皇称帝到满清灭亡,两千多年的中国古代共有559个帝王。即使截止于南宋,也应该在三四百上下。可悲的是,朱文正公之流需要寻找一个帝王尽孝的实例时,居然没有能够找出一个像样的来,不得以只能用汉文帝的亲尝汤药凑数。同样,在中国古代,与文景之治比肩的盛世不止一二,元代以前即有昭宣中兴、光武中兴、明章之治、元嘉之治、开皇之治、贞观之治、开元盛世、长兴之治、咸平之治等等,造就这些盛世的皇帝唯汉文帝勉强有些孝行——尝过端给母亲的汤药,说明帝王这个群体的确没有孝行可言,不管他们开创了怎样的盛世。行孝是一剂治世的汤药,帝王尝尝,是为了更好地灌输给我等草民,他们本身从不服用。
将亲尝汤药纳入“二十四孝”,本意是想表彰帝王,不经意间露出了帝王无孝的尻尾,这绝对是“二十四孝”编纂者当初不曾预料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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