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桂鱼青
看完重映的《阿飞正传》，不由得再次感叹电影这项发明真是伟大，保留了那么多光彩照人的青春。
王家卫导演是个特别“懂”的人，他知道一个人哪里最好最美，所以很多巨星最早都是在他手里开的窍，开始明白怎么演戏。
张国荣当然是碾压全场的超级男主角，所有人都在追逐这只天上无脚鸟，有的想要拥有他，有的希望成为他。除了老辣的潘迪华，其他人在他的光芒之下，多少都有点黯然失色。
追逐旭仔的苏丽珍（张曼玉）和舞女露露（刘嘉玲）则是人间的姑娘，王家卫拍出了两位女演员最好的模样，她们在各自的世界里美入毫巅，又美得截然不同。
红玫瑰和白玫瑰的争论为什么永远不会平息？
因为她们各自的好处，远不止那一点丰腴艳丽或清秀窈窕。
1
浪子旭仔（张国荣）去南华会买汽水，认识了售货员苏丽珍（张曼玉）。
“你叫什么名字？”
“我知道你的名字，你应该叫做……叫做苏丽珍！”
“你今天晚上做梦会见到我。”
还有那句著名的“因为你我会记住这一分钟”。
好多人说这是教科书级的撩妹，其实这些“教”不了，没有张国荣的气质和脸，没有大银幕的距离感，冒冒失失地跟不熟悉的女孩背王家卫台词，只会让所有人都尴尬到想哭。
旭仔和苏丽珍的故事是天上飞的鸟在撩地上的女孩子，苏丽珍的回应才是“教科书”，一朵白玫瑰会如何去爱，全都在张曼玉的戏里。
有一个细节，旭仔从一开始站在柜台前到问名字，从头到尾都没有抬眼睛看苏丽珍，而听到问话的苏丽珍整个人都顿了一顿，找钱的时候才小小怼了一句：
“我为什么要告诉你啊？”
两个人一定注意对方很久了。
不喜欢的话，大概会暗骂一声“痴线”，或者干脆就不理。
这句又像反问又像疑问，留了话头，就是给了线头。
白玫瑰可能没那么奔放，不过只要有一丝丝动心，都不会真拒人于千里之外的。
因为害怕梦见旭仔，苏丽珍一夜没睡，第二天先发制人，单方面宣布获胜。
相比张牙舞爪的红玫瑰，白玫瑰其实更容易在爱情里对抗，她们的世界里没有今朝有酒今朝醉，除了眼前的欢愉，还有将来，要交出自己没那么容易。
但是哪里对抗得了呢？
旭仔：“你今天有点不同哦，耳朵红了。”
王家卫真了不起。
偷偷喜欢一个人不就是这样么，怕眼里的光芒太盛泄漏心事，不敢看不敢碰，只能藏起一张脸，全力去听——心头血都涌到耳朵上，自然红了。
也不止是耳朵。徐皓峰在《逝去的武林》里有一段记录，过去形意拳大师传道，要求徒弟对拳要敏感，要用全身去听，用的比喻是“像第一次抱女人”。
一开始靠近心上人的时候，全身的毛孔仿佛都张开了，那种颤栗和异样，就是“用全身去听”。后来渐渐习以为常，不再慎重，不再敏感，也就“听”不到了。
经验丰富的老司机会钝，这样幽微精细又汹涌的爱，只能到娇娇怯怯的白玫瑰那里去寻。
然而白玫瑰的世界需要向前移动，她要搬到一起，要跟爸爸说“我们的事”，要结婚。
但浪子是不结婚的，别信什么“他无法安定是因为没遇到真正喜欢的人”，他们就是不可能和任何一个姑娘安定下来。
所以苏丽珍走了，波澜不惊地撂下狠话说“我以后都不会再回来”。
这一点上，她和旭仔其实很像。
2
苏丽珍是被撩动心的，舞女露露（刘嘉玲）是被挠动心的。
她偷拿了旭仔从养母的小白脸那里夺回的珍珠耳坠，被旭仔发现了，他又把耳坠送给她，还开车带她回家。
送耳坠很好，豪车也很不错，不过真正让露露觉得对胃口的，是旭仔最开始在更衣室里打小白脸的那一架，以及公寓阳台上搂着她挠的那几下痒痒。
这个男人又狠又孩子气，而红玫瑰想要的恰恰是极致的快乐，不管不顾的爱，放声大笑，以及抵死缠绵。
白玫瑰的世界里有好和坏的区分，有现在将来种种筹谋打算；红玫瑰的世界则是野蛮混乱的，只有爱，除了爱没有别的道理。
露露脾气不好，留电话是气势汹汹的，“如果你丢了我的电话我就泼你硝镪水，划花你的脸！”
情敌上门更是凶神恶煞，“我什么也不给！我进得这地方，什么都是我的！”
珠宝顺手就偷，谎话张口就来，一身市井气，艳俗得不能再艳俗。
但大家不怪她，很多人甚至非常爱她。
这女人小心翼翼地横冲直撞，把嚣张和不讲理当成一对触角，探一探，“他喜欢我吗”，再探探，“他爱我是不是比爱别人多呀”。
发现旭仔不吃这套，马上正经脸：“你治倒我了，我拿你没办法”。
“我才不会像她（苏丽珍）那么笨”的意思是，我才不和爱对着来。
没法跟她正经生气，更不可能和她讲道理，恨得牙痒痒，也只有搂过来狠狠打几下屁股，然后继续嘻嘻哈哈。
但顺着爱未必就能天长地久，旭仔是鸟，要飞。
露露可能从来没被人温柔细致地对待过，旭仔心情不好，她能想到的哄人方式就两个，一是玩，二是钱。
结果一句“我养你”出口，被触到痛处的旭仔直接把她推出了家门外。
有人说她特别卑微，没有自尊，这是没看懂这个女人。
卑微在红玫瑰那里是个中性词。
有爱不就够了？
付出有什么问题吗？
露露提出“养你”的时候，既没有想羞辱旭仔，也没有想羞辱自己。
在她，都是发自本心，自然而然。
其实旭仔不够懂她，他嫌她市侩小气，不带她去养母的豪宅，永远只许她在楼下等。
后来旭仔离开了，她去养母家打听消息，进门转了一圈，只说“看清楚了也不外如是”。
没有爱的地方，不过如此。
3
喜欢过人的都知道，这件事不是说停就能停。
苏丽珍绷不住的时候，冒着大雨等在旭仔家楼下，为了说一句“我想回到你身边”。
不结婚不要紧，我只想同你在一起。
苏丽珍咬着牙要变成红玫瑰，不过旭仔看得明白，“你迁就不了我一辈子，你和我在一起不会快乐”。
响鼓不用重锤，不需要把她推走，白玫瑰是可以谈论利弊和后果的人。
想结婚、想要家庭生活不等于软弱无力，白玫瑰的内心世界强大而自洽，她会向前看，想办法让自己康复。
但旭仔对露露就是直接推出门外不告而别，过后还是暗恋露露的歪仔（张学友）问起来，才交待一句“如果她来烦你，就告诉她我走了”。
“烦”。
张牙舞爪的红玫瑰才是娇弱的，她只能攀附在喜欢的人身上。
两人唯一一次正面交锋是旭仔走后，露露跑到苏丽珍工作的南华会，打听旭仔的消息。
任她怎么大喊大叫、辱骂攻击都没用，苏丽珍冷冷一句“现在哭的是你而不是我”，把她秒杀在当场。
旭仔就像毒品，苏丽珍很早就向警察（刘德华）求助，努力想要戒掉他。
但露露不肯戒，药不能停。
白玫瑰冷冷清清绷得死紧，一直在挣扎求生；红玫瑰生机勃勃活色生香，却头也不回地扎向了死路。
两个女人其实都有点像旭仔，一个是控制内敛的那部分，一个是天真和侵略性的那部分。
也只有一部分，所以没人能懂他，没人留得住他。
4
不是不讲人话、让人看不懂的就能叫文艺片，相反，好文艺片应该是最贴近内心的，因为把那些埋在深处的贪嗔痴恨爱恶欲都翻出来投射到银幕上，放得太大，才不敢去碰。
《阿飞正传》并不难懂，白玫瑰是玲珑绝细的弦，红玫瑰是泼天泼地的雨。
争论永远不会平息，不过咬定说男人一定喜欢露露、女人一定喜欢苏丽珍的，既不懂男人也不懂女人。
只有没长大的小孩才会坚持“真爱和美丽必须是什么样子”。
这世间的爱和美，当然可以是各种各样的。
至于人人都爱的旭仔，那是天上的无脚鸟，是一个梦。
尽道有些堪恨处，无情，任是无情也动人。
PS：
相比别的直男导演，实在觉得墨镜王在欣赏女人这件事上特别老道，眼光毒辣，品味高明，角度还特别刁钻。
看完《阿飞正传》之后觉得自己快变成痴汉了，张曼玉近乎完美的侧面弧度、不盈一握的纤细腰身，刘嘉玲的媚眼红唇和她既饱满圆润又纤长迷人的美丽曲线一个接一个，轮流在脑子里打转。
虽然年轻时也有过花瓶的名声，两位其实都不是那种特别以外表见长的女演员，只有在王家卫这里，美貌多得快要从银幕里溢出来了。
在争论了半天谁更好看更可爱之后，编辑部的几位同事非常克制地放下了自己的双手，没有发生暴力行为。
我们决定用更文明的方式决出胜负。
你更喜欢红玫瑰，还是白玫瑰？
爱谁就喊出她的名字，欢迎留言聊聊你的理由。
Pick pick her u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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