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段不为人知的历史：二战后老挝华人的社会地位

老挝地处中南半岛北部, 是东南亚唯一的内陆国家。二战以来, 老挝深深地卷入到国际区域政治的冲突中, 国内曾经在相当长的时间里处于极左路线的统治中, 因此社会经济发展受到严重的影响, 被列为当前世界最不发达的国家之一。

由于老挝华侨华人社会规模不大, 而且老挝地处内陆贫困山区, 所以相比其他东南亚国家的华人, 老挝华人“富者不富, 贫者更贫”, 鲜有成就斐然者。因此, 老挝华人一向少被世人关注。

华人移民老挝的历史悠久, 命运曲折艰难, 尤其是长期的印度支那战争和1970 年代印度支那的排华活动, 使老挝华人几遭灭顶之灾。

老挝在内政和外交方面, 长期受越南影响, 对华侨华人政策也大体追随越南, 因此老挝华人的境遇与越南华人大同小异。当前, 随着老挝开始进行市场经济改革和中国—东盟自由贸易区的建设, 华侨华人在经济上的重要角色凸现。

一　老挝华侨华人的规模和籍贯变化

老挝是一个多民族、多宗教的国家, 共有68 个民族(含部族和支系) , 很多少数民族与中国西南地区少数民族同源。

由于中国与老挝比邻, 一些少数民族跨境而居, 尤其是苗族和瑶族,出入中、老边界频繁, 历来就在中、老之间迁徙, 择地而居。

据说老挝和族是黑旗军的后裔, 来自云南。老挝的瑶民约有3 万人, 主要分布在会晒、丰沙里、沙耶武三省, 大多是18 世纪从中国移居来的, 在许多方面仍然保持着与中国瑶族相似的风俗习惯。

华侨华人在老挝已有数百年的历史。1893 年印度支那的法国殖民当局, 为了拓展经济、开发资源, 采用了种种的优惠办法, 吸引华人前来老挝, 例如允许华人无偿地开垦土地, 免征出入口货物税等。至19 世纪末, 移居老挝的华人日渐增多, 共约5000 人。

20 世纪初, 法国殖民地政府开始限制华侨进入, 老挝华侨人数从1921 年的6710 人, 降至1930 年代的3000 人。

第二次世界大战后, 迁往老挝的华侨人数大幅度地增长。1954 年法国撤出老挝时, 仍然有华侨3 万人。1954 年老挝独立后, 华侨华人增至约5万人左右。

根据台湾1973 年版《华侨经济年鉴》的资料,1973 年老挝的华侨华人人数在10 万人左右, 但是也有人估计为15 万人, 其中以首都万象的最多, 约有615 万人, 占万象总人口的近一半。

在1970 年代老挝华侨华人中, 以潮州人为最多,占70 % , 其次为客家、海南和云南人。

1975 年, 老挝当局没收华人财产, 封闭其工厂、商店, 只许小本经营, 并禁止华文教育与华文报刊, 导致大批华侨华人离开老挝。至20 世纪80 年代初, 华侨华人只剩下约5000 人。

1988 年以后, 老挝政府重新调整政策, 允许华侨华人从事各种经济活动, 使华侨华人的经济利益得到一定的保障, 华人社团也相继恢复活动, 华文学校开始复课, 人口有所回升。

近年来, 老挝华侨华人数量变动较大。由于缺乏权威统计资料, 所以老挝华侨华人的准确数量不得而知, 大体在16 万人左右，其中大部分人应该是从大陆来的新华侨。

二 1975至1986 年: “社会主义改造”下的老挝华侨华人

1975 年, 老挝人民革命党建立人民民主共和国政府, 开始全面推行“社会主义”制度。

在抗法抗美战争中, 老挝党长期依赖越南党, 关系密切。老挝人民革命党执政以来, 在内政外交方面追随越南当局, 形成两党两国的特殊关系。

在新政府执政的起初10 年中, 老挝当局仿效越南政府, 推行极左的经济、政治政策, 全面实行对私有企业的“社会主义改造”, 华侨华人首当其冲。

虽然老挝当局的剥夺“资产阶级”政策对华侨华人的生计打击很大, 但是就总体而言, 不似越南政府在南越采取的剥夺、驱逐华侨, 乃至肉体摧残的极端措施。

老挝当局名义上实行民族平等的政策, 但是华人在法律上未被归为老挝的少数民族。作为公民, 老挝华人在政治上理应与老挝的其他人民享受相同的政治权利。

但是在“社会主义革命”的口号下, 老挝当局通过对全老挝人口的调查, 了解了每个家庭的经济状况及个人身份, 对各族人民根据阶级进行了划分, 华人群体大多被归为“资产阶级”, 成为打击的目标。

为了便于对人民的自由与行动严格管制, 老挝政府在国内实施联保制度, 每5 户联保, 如有1 户逃亡, 其余4 户将受牵连而犯法。

对联合政府时期的公教人员以及中上级军官, 当局把他们一批批地送去下放、劳改。

在宗教政策方面, 老挝当局一度取消了正常的佛教活动, 规定: 佛寺中不得举行集会; 凡50 岁以下的和尚必须还俗, 以便从事生产; 50 岁以上者必须自谋生计。

1976 年, 老挝当局封闭了华侨华人的商店和工厂, 1976 和1979 年老挝当局以改革币制为名,搜刮华侨华人的游资。对于在城市中失去谋生手段而被迫从事农业的华人, 则只分配给少许的口粮和土地。

1975 年前, 华人工业企业有240 家, 万象三大商业街有华人商店500 多家, 华人聚居的南部重镇巴色有华人商店400 多家, 旧王都琅勃拉邦有华人商店约300家。

至1975 年以后,华人资本被没收, 工厂、商店被封闭, 例如: 陈玉龙创建的夹板厂, 1972 年开始投产, 有员工300 人, 1973 年员工增至500 人, 但1975 年被老挝政府接收了。

老挝啤酒厂原是越南虎标酒厂与老挝华商投资350 万美元创立的, 1973 年7 月投产, 日产2000 箱, 还日产汽水2000 箱, 1975 年也被政府接收。当局虽然允许华人经营小本生意, 但是税赋极重。

此外, 老挝华人社团被迫停止活动, 华文学校停办, 当时唯一的华文报纸《老华日报》也于1978 年被当局封闭。

在1954 —1975 年老挝战乱期间, 已经有不少华侨华人离开老挝。

1975 年以后, 老挝实行的极端政策, 又使华人百年经济基业被连根拔起。由于谋生无计, 所以大部分华侨华人离开老挝,逃亡到泰国等周边国家, 甚至欧美国家, 其中不少人加入越南、柬埔寨的难民队伍, 汇成举世瞩目的印支难民潮。

在全世界的160 万印支难民中, 包括约30 万老挝人, 其中华人约9 万人。到80 年代初, 原本规模达15 万人的老挝华侨华人社会, 只剩下约1 万人, 连谋生都十分艰难, 就更谈不上什么社会地位或政治权利了。

三　1986 年以来老挝华侨华人社会地位的提升

1988 年老挝政府颁布“外资投资法案”, 1989 年又颁布第27 号、第28 号令, 设立“外资投资管理局”和“新经济机制实施监督局”, 努力吸引外资和营造私营经济的发展空间。在社会政策方面, 新制度保障宗教自由, 允许建立民间社团, 创办私立学校。

随着老挝谋生环境的改善, 一部分原本逃离老挝的华人重返老挝以求发展, 更多的华人从泰国、越南以及中国的香港、台湾、大陆进入老挝, 或投资, 或经商, 老挝华人社会开始重新焕发生机。

在万象商业区, 90 %以上的华侨华人仍然从事商业活动。老挝华侨华人以首都万象为活动中心, 商贸网络遍及全老挝。

值得一提的是, 中国与老挝经贸关系的发展, 带动了大批的中国商贩涌入老挝。1993 年, 中国国务院副总理钱其琛访问老挝, 签订了《中老边界议定书》和《投资保护协定》。中老关系的改善和老挝低廉的投资成本, 极大地激发了中国投资者投资老挝的热情。

据说当前万象的中国公民大多是湖南人, 其他的是浙江、安徽人, 他们都是以工作签证的方式进入老挝, 大部分经商。就像在柬埔寨金边一样, 伴随着中国大陆商人而来的是潮水般的中国大陆商品, 从摩托车到日用百货, 应有尽有。

由于在当地经商的中国人很多, 而且出售的商品相同, 所以造成百货行业间的竞争竟然主要是大陆商人之间的竞争。当前, 外来华商和本地华人既合作又竞争, 在很大程度上主导了老挝的工商业。

1991 年, 老挝人民革命党“五大”会议提出了发展公立和私立学校的教育发展战略。

同年8月14 日由老挝最高人民议会通过的老挝新宪法, 允许开办执行国家教育大纲的私人学校, 因此华文学校纷纷复办。

至90 年代中期, 老挝有4 所华文学校复办, 都是全日制学校, 以万象寮都学校(其前身为寮都公学) 规模为最大。

在印支三国中, 老挝的华人社团恢复得最早。万象中华理事会, 成立于1998 年11 月8 日,下属机构有寮都学校、永珍善堂、伏波庙、福德庙、妇女会等。

在巴色、沙湾拿吉、朗勃拉邦等地也建立了中华理事会。这些社团以联络华侨华人感情、维护侨胞利益、热心于社会公益事业、促进中老友好为宗旨。

老挝1990 年宪法规定, 在老挝居住10 年以上者, 才可以入籍。老挝本地华侨华人绝大部分都已经入籍。

由于老挝经济发展程度远低于中国, 所以现在还处于实行优惠外资外商政策的时期, 在经商和社会生活方面给予外商较高的待遇, 因此对于外来华商而言, 还没有入籍的紧迫感,。

即使为了投资房地产, 还可以通过与当地公民的上述合作方式进行。近年来, 有一部分来自中国大陆的人, 为了经商方便, 也申请放弃中国国籍, 加入老挝国籍。

由于老挝当局实行民族平等的国策, 1991 年颁布的《老过人民民主共和国宪法》对公民的政治权利作了明确的规定, 宣布老挝公民在法律面前一律平等, 当前的老挝华人尚未面临针对华人族群的政府或社会的歧视, 所以也没有必要提出华人的特别政治诉求。

即使是关注公共事务的华人和华人社团, 也多将注意力放在华人社会的公益活动和促进中老关系的发展方面。

对于数量更多的新华侨而言, 在老挝政府优待外商的政策和民间欢迎外商的氛围下, 华侨基本上享有充分的社会权利。

而且, 华商的经济地位较高, 在族性平和温顺的老挝人社会中, 受到了善待和尊重。

作者：庄国土，福建晋江人，历史学博士，厦门大学教授，博士生导师。现任厦门大学南洋研究院院长，兼任广西民族大学东盟学院学术院长，教育部人文社科研究重点基地厦门大学东南亚研究中主任，国家985社科创新平台（东南亚研究）主持人兼首席专家，知名的海外华人研究和东南亚研究专家，厦门大学特聘教授。

（转载自 老挝华人故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