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到醉石,自然是要跟酒相关的。庐山醉石,当然也就与大庐山断不了瓜葛。中国古代文人雅士喜酒好酒者不少,陶渊明无可争议地位列其中,庐山醉石与他也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我是庐山当地人,打小耳朵里听到的关于这位大诗人的故事自是不少。
国内有名的醉石有四处:一处为庐山渊明醉石,一处为安徽黄山李白醉石,一处为湖北黄冈东坡醉石,还有一处为福州戚继光醉石。四处醉石皆跟古代名人有关,三位文人,一大抗倭名将,倒也算是“醉”出了名气和影响。
(庐山醉石)
“万仞峰前一水傍,晨光翠色助清凉。谁知片石多情甚,曾送渊明入醉乡。”宋代诗人程思孟一首《书醉石》把一个超凡脱俗、爱酒喜闲、醉卧青石、怡然自得的陶渊明刻画的入木三分。渊明醉石,地处庐山山南,从庐山市市区出发,沿环山公路旁新修的陶渊明文化主题酒店门牌右拐,不到一公里路程便至醉石,此处距先生故里栗里陶村不远。行至近前,只见一块巨石横卧两山对峙的山崖溪涧正中,其上平坦光滑,可坐数人,两边林木苍翠,丰水期时从山上奔泄而下的溪涧水从巨石两侧穿过,甚是壮观,相传此石即为五柳先生醉后高卧之处,人称“醉石”,也叫“砥柱石”。石头上刻有南宋理学名家朱熹手书的“归去来馆”四字,《南史》载:“先生弃官归,亦常往来庐山中,醉辄卧乱石上,其石至今有耳迹及吐酒痕焉。”我想,经风沐雨多年,耳迹及吐酒痕迹犹存,这倒真是夸张了一点,但这也从另一个侧面印证了陶公确是好酒且常醉酒的传闻。
陶渊明(约365年—427年),字元亮,又名潜,私谥“靖节”,号五柳先生,浔阳柴桑人,东晋末南朝宋初伟大的诗人、辞赋家。曾任江州祭酒、建威参军、镇军参军、彭泽县令等职,为生计所迫,他曾多次短暂为官,最后一次出仕为彭泽县令,但不堪忍受官场的繁文缛节、尔虞我诈,仅八十多天后便弃职而去,从此远离官场,蛰伏庐山归隐田园。陶公系中国田园诗派的开创者,南朝钟嵘称他为“古今隐逸诗人之宗 ”,足见其在中国文学史上的地位之显。
陶渊明一生数度为官,最终又选择了辞官归田。他一生作品数量虽不多,仅有诗125首、文12篇,却都传世至今,后人编之为《陶渊明集》。他一生写的诗歌多以饮酒诗、田园诗、咏怀诗和哲理诗为主,或以“醉人”的语态反映当时官场的黑暗惊险,或表现诗人退出官场后醉心于大自然山水的闲适怡情,或表现诗人在困顿颠沛中的牢骚不平,篇篇皆精品,字字均珠玑。
“不为五斗米折腰”的陶渊明是令人敬佩的,他的气节后人多有较高的评价。北宋大文学家欧阳修曾说:“晋无文章,唯陶渊明《归去来兮辞》。”一个晋代,名士不少,欧阳修单单只认可陶渊明的文学成就。“唐宋八大家”之一的王安石也有类似的说法:“晋宋之间,一人而已(指陶渊明)。”大文豪苏东坡更是一度认为陶渊明的文学成就甚至超过了诗仙李白和诗圣杜甫,这真是惊人之语,并以“深愧渊明,欲以晚节师范其万一”来高度赞赏陶渊明的过人气节,陶对苏东坡后来的为官为文影响也最大。民国国学大师王国维曾有一个评价:“三代以下诗人,无过屈子、渊明、子美、子瞻者。此四子者,若无文学之天才,其人格亦自是千古。”他认为夏商周以后的古代诗人中能数得上的也就只有屈原、陶渊明、杜甫、苏轼四人,对陶的评价之高,由此可见一斑。
能“醉”而心明者,确是一种大境界,陶公被誉为“诗人中的诗人”,他的“醉”自然不仅只是“酒”醉,更多的是“心”醉,醉心于山水,醉心于大自然的闲适与美丽。渊明醉卧于石,其实石头也被先生的风度深深地“迷醉”了,人石两忘,人石两惜。有明人郭波澄《醉石》诗为证:“渊明醉此石,石亦醉渊明…石上醉痕在,石下醉源深…沉醉非关酒,深情石应领。”陶渊明在《归去来兮辞》中“登东皋以舒啸,临清流而赋诗。聊乘化以归尽,乐夫天命复奚疑!”的发问,我想,更多的还是一种诗人看破官场的黑暗、辞职归田后对隐逸生活的向往。
“世界那么大,老子种田去”,陶渊明就是这么任性与脱俗。陶渊明在晚年对个人的生死看的就更淡更清,潇洒不羁,率真自然,他发出的“有生必有死,早终非命促。死去何所道,托体同山阿”的心声,更是透出一位东方智者豁达的生死观。当然,唐代边塞诗人王翰《凉州词》中“葡萄美酒夜光杯,欲饮琵琶马上催。醉卧沙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回?”的描述,那种豪饮豪醉,是一种壮士即将奔赴沙场视死如归的豪迈悲壮,彼种“醉”的意蕴又该另当别论了。
其实古往今来,类同渊明者还真不少,国内有苏东坡、欧阳修等,国外有卢梭、欧文等,皆与陶公是同道中人。欧阳修《醉翁亭记》中那句经典的“醉翁之意不在酒,在乎山水之间也。山水之乐,得之心而寓之酒也。”他醉的是山水,寄山水排解自己被贬滁州的愁绪。苏东坡在湖北黄州流放期间醉卧石上写出的《念奴娇.赤壁怀古》,怕也只有喝醉了酒才能吟出那等磅礴气势的千古名句。以欧文、圣西门、傅立叶为代表的西方空想社会主义者,也意图构造一个“人人平等,个个幸福”的乌托邦式(空想的好地方)的理想社会。法国作家卢梭晚年告别巴黎的社交圈,返回乡野过一种像陶渊明一样的真正的退隐生活,其实都是对陶渊明构筑的那个“桃花源”社会的向往与期待。而我们知道,“桃花源”毕竟也只是陶渊明可望不可即的“伊甸园”,“桃花源”是无法实现的,是一个虚幻的“精神家园”,所以《桃花源记》结尾处呈现的“寻向所志,遂迷,不复得路”的结果也就不足为奇了。
不应回避的一个事实是,随着经济社会的迅猛发展,现代人生活节奏明显加快,每个人每天都在匆忙、浮躁中度过,为生活打拼,为名利所累,很难得有一种慢下来的心境和心态,活的累已成为大多数人的常态。其实,生活有时候是需要慢下来的,给自己,也是给我们赖以生存的地球,一个停下来喘口气歇息的机会。《三国志.魏志.王昶传》说:“朝华之草,夕而零落;松柏之茂,隆寒不衰。”确也如此,过早开放的花草,虽美艳一时,却也凋落的快,而唯有经霜的松柏,虽长大的慢,却能够历经寒冬依然葱翠如初,这都缘于一种"慢"功夫的沉淀,经久而醇厚,历久而弥新。能够在人生的风吹浪打中依然能够胜似“闲庭信步”的,还真得有一种“慢”下来的定力,陶渊明做到了。“纵浪大化中,不喜亦不惧。应尽便须尽,无复独多虑。”拥有这样一种超然的心态,陶渊明当真是看开了,想通了,活明白了。
庐山醉石是幸运的,因了陶渊明,它的名气也斗长,至今去凭吊瞻仰它的游客仍络绎不绝,它应是不寂寞的,不过我料想当年的陶渊明肯定是不愿意这么多人看见他的醉态的。不可否认,一个名人对一个地方经济社会发展的影响还是不小的,特别是观光旅游业,影响更显。像陶渊明,关于他的“故里之争”“醉石所在地之争”,这些年来好像也从来没有断过。光故里就有九江县、庐山市、德安县,甚至远在几百公里之外的宜丰等多地在争。渊明醉石也有多处之说,哪处都说自己正宗。作为新庐山市人,我更愿意相信这两地均在我的家乡,更何况学界虽争论不休,但现在越来越多的专家学者都认可陶公的故里和醉石所在地就在星子县(现称庐山市)境内。这其实也不为怪,一个地方要发展旅游,吸引游客来观光,总归得要靠一些名人的名气来助阵为好。一个莎士比亚,带火了英国斯特拉特福小镇的旅游;一个鲁迅,让浙东水乡绍兴有了更多人文的气息;一个沈从文,一篇《边城》就让湘西小镇凤凰名气大躁,名人的影响力不可小觑。
我相信,陶渊明喜酒好酒,醉酒次数应不会少,醉后所卧醉石也应不少,后人偏要指某块石头为陶之“醉石”,却看不见那满山满岭无名的石头,哪一块石头又不是好石呢?这遂使世上不复再有“陶之风流”了。其实,陶的那句有名的“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我认为见“南山”是要有“悠然”的心态的,否则我们怎么能够充分体会诗人当时的那种超然心境。而今人之旅游观光,皆行色匆匆,“打卡式”拍照留念,舍本逐末,把旅行的真正意义反而丢失了,其实只要是“悠然”而见,又有哪座山不是美的呢?!
中国人讲酒醉心明,酒醉了,心里其实还是透亮的,真醉也好,假醉也罢,醉后能做到不乱方寸、心中有定数者,确也需要一种大涵养、大修为。写的既是散文,自可天南海北,拉东扯西,漫无边际,唯愿我说的不是醉话。
庐山醉石,一块有风骨的石头,醉卧过一位有风骨的文人,我不能不记住你!
【作者简介】李润生,男,笔名:浪涛,网名:伤感的风,大学中文系毕业,现供职于省内某高校,江西省鄱阳湖文学研究会副会长,江西省公共管理学会副秘书长,曾先后在省级宣传思想文化主管部门和县级基层人民政府挂职锻炼过。自我评价:文字“码匠”,远足“达人”。爱旅游,喜阅读,尤好览人文历史、哲理思辩之文。人生信条:真诚做人、率性为文。
作者:李润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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