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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个姓董的书生,在平江福寿山上搭了个木屋读书,本来是远离闹市,图个清净。可是大雪封山的时候,因为准备不充分,在山上被冻得半死。
董生每天裹着棉被长吁短叹,要吃没吃,要穿没穿,郁闷地连书也读不下去。
这天将近黄昏的时候,忽然有人敲门,董生本以为自己家人上山来给自己送衣食了,但是看看窗外鹅毛大雪,根本不可能有人登山。他满心疑惑,但还是去开了门,发现门外站着一个童颜鹤发的老道人。
老道人说:我经过福寿山,看见你的木屋里冒着烟,想来化个缘。
董生并不是小气人,连忙请老道人进屋,抱歉地说道:我虽然煮着东西,但就怕你不爱吃。
老道人上炉火上一看,铁锅里仅仅是煮着一些芋头。
老道人摇了摇头说道:太朴素了,连我这个出家人都不爱吃,你为什么一个要人躲在雪山上受罪?
董生苦笑着说道:想读个清净书罢了。
老道人教育他道:心清净在哪里都能清净,不要搞这种无用的形式主义。
董生苦笑:可不是嘛,现在懊悔也没有用了,只求冬天不被冻死,开春了立马滚回家去,再也不胡乱折腾了。
老道人笑,伸手捻着胡须说道:也罢,也罢,今天就由我来做东,请你吃一顿饭吧。
老道说着从兜里掏出一些碎银来。
董生看着笑了,从枕头底下也摸出了一点碎银,说道:钱我也有一些,可钱又不能吃,在这雪山上啥也买不了。
老道一看他的银子便一把拿了过来,开心地说道:有钱就好,这下买好酒的钱也有了。
董生一脸纳闷。
老道却问他:来来来,告诉我,你心里可有啥最想吃的东西。
董生回答:有啊,特别想吃三德居的炒腊肉,火炒小鱼,一碗热乎乎的黄鳝面,老介斋的酱豆干和卤花生……说的我口水都下来了,可说这些有什么用?
老道笑了,说道:你想吃的还真多,我要两只烧鸡,一坛子上好的白酒就够了。
说罢,老道拿着银子,推开窗,迎着雪与风口中念念有词,像是在念什么咒语,一眨眼的功夫,老道手中的银子全都消失不见了。董生吓了一跳,心想这别是什么诈术,或是老道手抖一不小心把银子扔窗外去了,他冲出门去在窗外看了又看,银子真的不见了。他又不好意思问老道是不是把钱偷偷藏起来了。
董生回到屋中,老道已经关了窗,笃定地坐在炉前用他的杯子饮起茶水来。
老道说道:你就耐心等着吧。
董生这时候心里有些生气了,心想客不离货,财不露白这两句话真有些道理,自己也就把银子掏出来晃了一下,瞬间钱没了。这下除了忍饥挨冻,钱也被黑了,真是越想越丢脸。他一言不发气鼓鼓地坐在老道身边,不到一炷香的功夫,忽然有东西砰砰撞门。
老道一边起身一边说道:山高雪大,来得有些迟啊。
老道开门,迎面竟是一个酒坛,老道伸手抱住。随即又见有东西从空中飞来,是两个油纸包,老道也一起取了拿进屋内。打开酒坛,香气四溢,是岳阳最好的白酒,打开油纸包,则是董生想吃的酱豆干与卤花生。
董生大吃一惊。
老道却淡定地说道:这些都是现成的东西,来的早些,其他还要再等等。
老道拿着茶杯斟酒,邀请董生一道食用,董生尝了一块酱干,发现还有暖暖的热气,嚼在嘴里也有真实的豆香,对此大感惊讶。老道顾自闭着眼睛慢悠悠喝酒,又等了一炷香的功夫,有东西噗噗撞门,老道朝董生昂了昂头说道:来了,这次你去取吧。
董生急忙去开门,发现是只大竹篮子飞入他怀中,他急忙捧着拿到屋里。掀开盖布一看,里面是两只用油纸包的热烧鸡,一钵热气腾腾的黄鳝面,一碗炒腊肉,还有一点银子。但是没有火炒小鱼。
老道一看也不奇怪,说道:喔,大概是火炒小鱼卖完了。
说话时,他接过烧鸡便吃了起来。
董生早馋坏了,也来不及问话,和老道一起高高兴兴地把菜肴吃了个干净。两人喝多了酒,身上暖洋洋的,不由得话也多了起来。
董生说道:这位老神仙,恕我眼拙,真不知道你有这样隔空取物的本领。我今天托您的福饱餐了一顿,实在是非常高兴。
老道摆了摆手说道:你也不必谢我,大冬天行走在荒无人迹的地方,难得遇到一个可以喝酒聊天的朋友,我也挺高兴。
董生问:老神仙你这是要到哪里去。
老道说:我要往三清山而去给我的徒子徒孙们上课。
董生说道:去那里传授道家的神仙之术吗?
老道说:我这些徒子徒孙也不是人人有资质,能用参拜星斗、采集天地精气的能力渐渐积累修炼成仙。
董生问:若是没有资质的人该怎么办呢?
老道说:那就得像你们一样老老实实的看圣贤之书,五经论语孝经孟子这些书都要习读。
董生说:我们读圣贤之书是为了参加科举,考取功名。你们出家人读圣贤之书是为了成仙,这事我可从来没有听说过。
老道说:这只是因为族类的不同,所以各自修行的方法也不相同。
董生听到这句话,隐隐感觉到这老道并非人类,但是借着酒力,他并不害怕,继续问老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修行的。
老道回答:我修行的时候,这世上还没有发明纸张可以用来印刷圣贤的经文。
董生更确定他并非人类,又问他这一生可见过什么圣贤。
老道说:到唐朝之前,还是有些真正圣贤的儒者,但是北宋之后,但凡说谁是圣贤,这种人也不过就是比普通文人稍强一些罢了。尤其是以那种解读注释圣贤的经文来竖立自己的门派,这种说的愈是详细却愈是荒诞的。你们这种拆开圣贤之书,支离破碎用于考试的,也是写的愈华丽愈荒诞,都离真正圣贤的用意太远,所以你说你没听过用读书修行的方法,只不过是你们这辈人对圣贤经文的理解能力愈来愈荒唐疏远罢了。
董生挠挠头,一脸不解。
老道知道他是一个资质愚钝的家伙,也没多跟他解释。朝上空挥了挥手道:有酒无乐可不行。
于是过了不一会儿,窗户自行打开,从风雪中飞来一张老杉木古琴,老道盘膝抚琴,吟唱起来。所唱的曲调与词,董生从来未曾听过,只觉得非常好听,不由跟着音乐手舞足蹈起来。酒劲上头之后,董生渐渐生出倦意,趴到床上大睡了一觉。睡醒时,发现炉火边有许许多多新劈好的干燥柴木,足够他熬过冬天所用。水缸边多了一袋大米,多了数块腊肉。
只是老道人已经不知所踪。
到了春天,董生下山后同妻子说起此事,妻子直埋怨他傻,不让那老道替他看看命相,看他什么时候才能考取功名或者发财。董生十分后悔。后来考试也确实没取得过什么好的成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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