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家争鸣1)柳宗元“八愚”遗址在全州大西江的钴鉧潭

编者:笔者记忆中大约于1988年去过永州(现为零陵)，当时永州姓伍的同学带我看过所谓的柳宗元《永州八记》的部分景点。同学直爽地对我说，这些景点可能不是真正的柳宗元所写的地方，是当地人为了搞旅游开发弄的景点。对于柳宗元所写的八记，有许多全州的学者研究后论证在全州。孟光琴先生十年前就为此写下了数万字。吕朝晖先生考证有五处在全州的文章曾在《广西日报》刊发。全州籍在桂林市工作的学者蒋咸喜也对此作了十多年的苦心研究，并写下了数万字的研究文稿，共9篇。小编认为，蒋咸喜先生的研究文稿史料充足，言之有理。本着百家争鸣的精神，今天刊发其相关系列文稿之一，有兴趣的朋友请持续关注后续文稿。此观点若能为大家认同，那么，柳宗元的大遗址文化将是全州的重要品牌之一。其不可估量的现实价值将让全州这座古老的城市焕发出勃勃生机，跻身全国重点历史文化名城之列！(文后附相关链接有助于读者进一步了解)

柳宗元因参与王叔文集团的“永贞革新”失败，而于唐永贞元年（公元805年）底，从京城长安贬谪到湖南永州，身份是“永州司马员外置同正员”，为体制编外人员。当时柳宗元是举家南迁，随行的有他的母亲、女儿和娘、从弟宗直、表弟卢遵和家仆等，因他是被流放的“罪人”，而受到当地官员冷落，只得借住在永州城南的龙兴寺，与和尚为邻。期间他的母亲因病过世、女儿染病夭折、又屡次“为天火所迫”，柳宗元只得离开永州龙兴寺这个伤心之地。元和四年（公元809年）九月二十八日，柳宗元“因坐法华西亭，望西山，始指异之。”（《始得西山宴游记》）而始得宴游西山，便为此地的美景所深深地吸引，使“身编夷人，名列囚籍”而一度消沉的他在精神上得到莫大的慰藉。游西山后的第八天，他又得钴鉧潭。随后他便在冉溪旁购得钴鉧潭小丘，带着随从、仆人在此安居，直到“元和十年（公元815年）正月，始召公至京师”而离开，后到柳州赴任（《送贾山人南游序》）。柳宗元被贬永州期间在永州城南的龙兴寺居住时间不足三年，在山野间的钴鉧潭小丘居住时间近六年。他在“嘉木异石错置，皆山水之奇者”的钴鉧潭，构筑了愚溪、愚丘、愚泉、愚沟、愚池、愚堂、愚亭、愚岛等“八愚”园林群景，并作《八愚诗》“纪于溪石上”。如此风景绝佳的园林胜景“八愚”遗址究竟在哪里？由于年代久远，唐朝时的永州又管辖零陵，祁阳，湘源（全州的前置），灌阳四县，后因历史上行政隶属的变化，“八愚”胜景早已湮芜而不可复识。山野间的“八愚”遗址究竟在哪里？是在零陵古城区，还是在祁阳，全州，灌阳这三个县呢？千百年来，此谜尚无人破解。

为破解此谜，笔者仔细查阅了柳宗元所写的大量诗文，从中找到了一些线索，并进行了多年的实地考察。

柳宗元在《愚溪诗序》中说“灌水之阳有溪焉，东流入于潇水。或曰：冉氏尝居也，故姓是溪为冉溪。或曰：可以染也，名之以其能，故谓之染溪。予……爱是溪，入二三里，得其尤绝者家焉。”后“更之为愚溪”。”文中告诉我们：柳宗元安家的冉溪也叫染溪，它位于灌水以北，向东流入潇水。因为那里风景绝佳，柳宗元很喜欢这条溪，于是在那里安家，并将其更名为愚溪。笔者顺着冉溪（即染溪）位于灌水以北，向东流入潇水的这条线索，查阅了灌水和潇水的水文资料，得知灌水和潇水都是湘江的一级支流。灌水即灌江（亦称灌阳河）。旧称观水、灌水。它发源于灌阳县洞井瑶族乡大竹园村的犁子坪（一说灌阳县海洋山系的猪婆岭），流经灌阳县、全州县，在全州县全州镇的水南村汇入湘江。潇水，古名深水，又名营水，东晋以后改名潇水。它发源于湖南省蓝山县紫良瑶族乡野狗山麓，流经江华县、江永县、道县、双牌县，在永州市零陵区萍岛注入湘江。以上的灌水和潇水都汇入湘江，但这二水汇入湘江的地点相距数百公里，似乎没有找到交集。

为此，笔者又查阅了柳学界一些学者对冉溪（即染溪）的看法。他们认为“灌水之阳有溪焉，东流入于潇水”的这条冉溪（染溪）应在今湖南省永州市芝山区（即零陵古城区）。为求证此事，笔者与水文方面的专家认真查阅了灌水和潇水相关的水文资料，并没有发现有从灌水的北面，往东流经湖南省永州市芝山区，再并入潇水的这条漫长的小溪。既然没有这条小溪流经湖南省永州市芝山区，那么柳学界的这些学者所说的“冉溪（染溪）就在今湖南省永州市芝山区”的说法，那就经不起推敲。如此看来柳宗元在《愚溪诗序》中所写的“灌水之阳有溪焉，东流入于潇水”的说法有误，很可能是他将灌水、潇水与其他河流搞混淆了。

既然“冉溪（染溪）就在今湖南省永州市芝山区”的说法经不起推敲，那这条冉溪（染溪）又在哪里呢？笔者于是扩大了思路，唐朝时的永州“管县四：零陵，祁阳，湘源（全州的前置），灌阳。”（《元和郡县图志》）。那冉溪（染溪）会不会在所辖的县地呢？笔者想起了小时候曾听村里念过旧学的蒋世安老人谈起过柳宗元客居全州青瑶峒（今全州大西江境内在明初以前皆瑶人居，称之为青瑶峒）的故事。他说柳宗元曾住在大西江渡船头灌鉧潭的龙尾巴小丘，因柳宗元在那一带住过和行游过，古人为纪念柳宗元这位柳大人就把那一带的地名冠以一个“柳”字，如渡船头一带原来的地名叫做柳洲村，镰刀湾古渡原来叫做柳船渡，丁家门前江中的水潭叫做柳爷潭。

如图：柳洲村。它位于渡船头一带，为纪念柳宗元这位柳大人，当地人就把这个村子冠以一个“柳”字，取名为柳洲村。民国版的《全州县志》仍然记载着柳宗元曾客居过的村子叫柳洲村。

如图：柳船渡。它位于柳宗元溪居的愚堂不远处的镰刀湾古渡，为纪念柳宗元这位柳大人，当地人就把这个古渡冠以一个“柳”字，取名为柳船渡。唐国辉摄。

他还说到柳宗元游记中写到的钴鉧潭和小石潭，就是大西江境内的灌鉧潭和烂田里的龙爪小石潭。进而说到大西江的一些地名也与柳宗元有关，如大石江村旁的状元山、状元亭、鲤鱼跳龙门、凤凰望北斗、佛山、沙子坪和曹家的文昌阁、峡口的箕山、渡船头的放生池等地名，因柳宗元被贬之前，已是唐代颇具影响的文学家和教育家。由于他热心教育事业，热情教导青年，与青年学子交往密切。他虽被贬永州后客居大西江的钴鉧潭，但从游者仍然不少。

如图：状元山。它位于大石江村旁的城门口，在现全大路与良田路交叉口的山顶叫做状元顶。柳宗元被贬永州后客居大西江的钴鉧潭，但从游者仍然不少。韩愈在《柳子厚墓志铭》中也写到了学子们南来向柳宗元拜师求学的事，“衡、湘以南为进士者，皆以子厚为师。其经承口讲指画为文词者，悉有法度可观”。柳宗元经常陪同从游者及弟子到这个风景秀丽的地方行游，开化民智，当地人认为柳宗元行游过的这个地方会文运昌盛，便取此名为状元山和状元顶。唐国辉摄。

韩愈在《柳子厚墓志铭》中也写到了学子们南来向柳宗元拜师求学的事，“衡、湘以南为进士者，皆以子厚为师。其经承口讲指画为文词者，悉有法度可观”。柳宗元还经常陪同从游者及弟子到这些风景秀丽的地方行游，开化民智，当地人认为柳宗元行游过的这些地方会文运昌盛，便给这些地方取了一些文雅的地名。

如图：放生池。它位于柳宗元客居的钴鉧潭，柳宗元信佛曾在此举行放生活动，而取名放生池。此石刻为全县知事唐英杰为纪念柳宗元而命箕山同善事务所于1925年农历3月所立，相传旧时县知事于每年的农历2月29日观音菩萨生日时率同善会在此举行放生活动。

笔者听此传说，于是就想，全州在历史上曾属湖广永州府，到了明洪武二十七年（即公元1394年）八月才改隶广西桂林府。柳宗元被贬永州时全州还是永州的辖县，那柳宗元所写的这条冉溪（染溪）会不会真有可能在全州的大西江境内呢？

为此，笔者查阅了柳宗元的《始得西山宴游记》，原文写到柳宗元是于元和四年（公元809年）九月二十八日开始西山之行的。他“因坐法华（寺）西亭，望西山，始指异之。遂命仆人过湘江，缘染溪……穷山之高而止。”从其宴游西山的地理方位看，其所望湘江以西的“西山”极有可能是大西江境内炎井一带的大云山。因为炎井一带，旧时的地名就称为“西山堡”，且有大西江境内最高的山——大云山。笔者想：这个“西山堡”的大云山如果是其所望西山，那其间就有一条称之为“染溪”的河可缘。笔者查阅地形图发现：“过湘江”到达西山之巅即大云山的只有宜湘河。宜湘河这条河发源于大西江境内的炎井大云山，在大西江境内叫炎井河，流经全州的文桥、庙头境内汇入湘江。为考证这条宜湘河是不是冉溪（染溪），笔者沿河逆流而上到达炎井，沿途没有发现有以“冉”姓命名或开过染行的村庄，但却在大西江境内的五星村和月塘村之间的炎井河旁意外地发现了“乌龟吞南蛇”的特异地相。此地有一座石山酷似一只大乌龟而名龟山。笔者站在八十里山口和包家湾村二个方向看龟山，其形如龟爬山，酷似一个“冉”字。笔者又查阅了“冉”字的最初含义是龟甲的边，后又结合地相察看到炎井河之水是擦着龟山的山脚而过的，并有地下暗河从龟山的山脚冒出，远远望去，展现在眼前的这条流经龟山的炎井河就是从“乌龟壳边流出来的水”。

如图：龟山。炎井河水从形如“冉”字的龟山下穿过，故取以下河段的江河名为“冉水”（冉溪）。

由此可知，柳宗元笔下的冉溪既不是以“冉”姓而名，也不是以“染”而名，而是以“乌龟壳边流出来的水”这一特异地相“冉”来命名的，它特指龟山以下的炎井河至湘江的河段即宜湘河。

弄清了“冉溪”的来由后，就可以得知柳宗元一行所行游的西山线路是过湘江，沿宜湘河，逆炎井河而上，到达“西山堡”，再“穷山之高”，最后登上炎井河的发源地大云山。这座大云山海拔1984米，是大西江镇境内最高的山。登达大云山山顶就可以看到全州、新宁、武冈、零陵、东安、资源等县的许多地方，的确是如其《始得西山宴游记》记载的“箕踞而遨，则凡数州之土壤，皆在衽席之下”。

接着笔者以“冉溪”为线索去寻找钴鉧潭。《袁家渴记》载：“由冉溪西南水行十里，山水可取者五，莫若钴鉧潭。”按文中所载线路，笔者从炎井河流经龟山下的冉溪（冉水）向西南，沿水路行走，沿途有龟山、獐山、佛山、鬼崽潭、镰刀湾等景点，行约十里的路程左右便到了曹家村的渡船头。渡船头与峡口村隔河相望，两地间有上下二个南北相连的宽阔深潭，靠近峡口村箕山下的叫“钴潭”，靠近曹家村渡船头的叫“灌鉧潭”。据父亲讲：笔者的祖父是当地有名的地理先生，熟悉地名地相，曾跟他谈起过“灌鉧潭”地名的由来，“灌鉧潭”原名就叫“钴鉧潭”。潭名因河旁有形如“钴鉧”的钴鉧岭(又名白石岭)而来。在古代装茶和装酒的壶子就叫做“钴鉧”，因此这个钴鉧岭又叫做茶钴岭。全州大西江当地的乡村在按旧礼饮宴时，至今仍称酒壶为“钴子”，称茶壶为“茶钴”。据当地老人讲：以前人们就称茶钴岭（钴鉧岭）北向靠近峡口村箕山下的深潭为“下钴鉧潭”，后为读音方便就念成了如今的“钴潭”这个地名。钴鉧岭南向的曹家村渡船头的深潭叫做“上钴鉧潭”，因有一条叫“灌水”的小溪从南流入此潭，于是人们就将“上钴鉧潭”更名为“灌鉧潭”。因年代久远，“钴鉧潭”就被人慢慢地淡忘了，如今在当地人的脑海里也就只有“钴潭”和“灌鉧潭”这两个概念了。

至此，“灌水之阳有溪焉，东流入于潇水”之说，也似乎有了答案。原来柳宗元《愚溪诗序》中的“灌水”并不是指发源于灌阳县的湘江支流灌江河，而是指全州大西江境内的这条“灌水”。这条“灌水”发源于广福村的毛栗界，流经粟家源、香林寺、江底村、横冈村、良田村、楠木山村、曹家村，在渡船头旁汇入“灌鉧潭”。“灌水”因漫长的河岸灌木丛生而名。今良田村原来的村名叫做良灌田村，其意是有美好的灌水流经这个村庄，灌溉着这里的田地。文中的“潇水”，笔者查阅了学界的一些说法：柳宗元的诗文中时常出现“湘水”与“潇水”的概念模糊，以致有“以潇代湘”之误。至此，笔者终于得知“灌水之阳有溪焉，东流入于潇水。”其本意是：这条冉溪是在大西江境内的“灌水”以北，向东流入了湘江。这样我们就验证了柳宗元笔下的这条冉溪就是大西江境内的冉溪（即宜湘河，指炎井河至湘江的河段），二者的地理方位、水流特征别无二致。

接着再说“灌鉧潭”的水流特征。“灌鉧潭”在峡口“钴潭”的上方，有冉水（冉溪）自北而南奔流如注，碰到曹家村渡船头这个称之为“龙尾巴小丘”石山的阻隔，曲折向东流去；冉水的水势峻急，撞击非常激荡，侵蚀着灌鉧潭的潭岸边，潭边广阔而中间水深，水流冲荡到石丘才停止，形成河湾。初入河湾的水流冲击成车轮般的漩涡，然后才缓缓而流。潭水清澈而平缓，水面有十多亩，灌鉧潭四周有树木环绕。其地理位置及水流特征与《钴鉧潭记》中所描述的别无二致。

另有史料佐证，柳宗元行游的钴鉧潭就是全州大西江境内曹家村渡船头的灌鉧潭。

明朝曹学佺于崇祯年间编著的《大明一统名胜志》与《全州志》中记载，南宋乾道年间(公元1163-1174年)在全州任州守的吴会曾接到一起诉讼案：长乐乡四十七都民人投牒，打栎林湾钴鉧岭争山官司。吴会说这处山岭就是柳宗元《钴鉧潭记》所写的地方。吴会所说是可信的。因为今大西江境内的灌鉧潭（即钴鉧潭）就在曹家村旁，此村原为曹姓人居住，后来曹姓人从大西江的曹家村迁到了才湾，也就是诉讼案中的长乐乡四十七都。今钴鉧岭上尚有曹姓先人曹老爷的坟墓。今大石江村蒋姓人的家谱中记载着蒋府任直棣顺天府宛平县知县的仲俫公娶了曹府举人傑然公的次女，蒋府仲俫公的女儿又嫁与曹府举人曹学苏为妻。今大石江村蒋姓人的“八房宗祠”内尚有石碑记载：曹姓人将胜诉后的曹姓山林，在明朝时交由大石江村的蒋姓人承顶。以上说明曹姓人所争的钴鉧岭就是柳宗元《钴鉧潭记》所写之地，且在大西江境内的曹家村旁。

龙水村的蒋元杰（字鹤宾，原名蒋琦钊，进士）在《湘口晓发兼别蒋锦江明府》一诗中也提到曹家村渡船头的“灌鉧潭”为钴鉧潭。诗云：“晓来寒扫半蓬霜，钴鉧潭本泛野航。树带疏星低楚岸，橹摇残梦过清湘。客中送别难为酒，聚后言归畏及乡。欵乃一声渔父过，骚人愁听唱沧浪。”此诗是蒋元杰为送别同窗好友大石江村的蒋成璪（字锦江）在中举后前往大明府途中而作。诗中的“湘口”是指大西江的钴鉧潭口，因为清朝时这条炎井河又名叫北湘溪，“湘口”是北湘溪峡口的简称，钴鉧潭就位于北湘溪的峡口。诗中的“湘口晓发”、“钴鉧潭本泛野航”、“橹摇残梦过清湘”，写到他俩是在寒霜降临的早晨，从家乡钴鉧潭（灌鉧潭）的渡船头古渡口上船，乘坐民船，一路相送离开全州（全州县旧称清湘县）的难舍难分之情。

石涛的师友，清初画家戴本孝在《长干一枝阁酬苦瓜和尚》的诗中云：“钴鉧潭边月，康僧塔外云；一枝真独秀，万里得同群；笔扶鸿蒙破，崖空虎睡闻；揽衣还洒涕，江雨白纷纷。”诗中戴本孝以“钴鉧潭边月”点明初至南京的石涛成长于全州，曾在全州以西的钴鉧潭写生采风，一枝独秀而有所成。

徐霞客在他的《楚游日记》（十四）也载：“全州有钴鉧潭，亦子厚所命。”子厚是柳宗元的字号。徐霞客明确地告诉我们，全州的钴鉧潭是由柳宗元命名的。

如图：钴鉧潭。它位于全州大西江境内的渡船头，柳宗元在《钴鉧潭记》中写到了它，徐霞客在他的《楚游日记》中载：“全州有钴鉧潭，亦子厚（子厚是柳宗元的号）所命。”

广西日报原编委、理论部主任吕朝晖考诸方志、地舆后也认为，“永州八记”景点有钴鉧潭等五处在今广西桂林市全州县，而非湖南永州。

由此得知，大西江境内曹家村渡船头的这个灌鉧潭就是柳宗元在《钴鉧潭记》中所写的钴鉧潭。

柳宗元在描写发现钴鉧潭美景经过的同时，还带出一个社会问题：钴鉧潭岸边上居住的一户人家，因受不了官租私债的重重负担，要躲避到山里去开荒，情愿把潭上的田地卖给柳宗元，以缓解当前的困境。柳宗元“乐而如其言”，把田地买了下来。然后“崇其岩，延其槛。”并安居于此。

柳宗元所安居之地，他在《钴鉧潭西小丘记》中已明确是潭西小丘。笔者依此为线索，曾于2009年的春节期间，与父亲从大西江境内的楠木山村方向向西北走了两百来步，就看到了灌鉧潭（钴鉧潭）。离潭西二十多步，就看到了曹家村渡船头这座小丘，这座小丘上长满了树木，“其石之突怒偃蹇，负土而出，争为奇状者，殆不可数。其嵚然相累而下者，若牛马之饮于溪；其冲然角列而上者，若熊罴之登于山。”我们在渡船头看到的这座龙尾巴小丘与《钴鉧潭西小丘记》所描述小丘的方位和景象几乎是完全一致，无疑此小丘就是原文中的小丘。

柳宗元用四百文钱买下了小丘。“买小丘，一日锄理，二日洗涤，遂置酒溪石上。向之为记所谓牛马之饮者，离坐其背，实觞而流之，接取以饮……以合山水之乐，成君子之心。”《序饮》中说到在他买下钴梅潭旁边这处小丘的第一天就进行锄理，第二天就进行洗涤，并摆酒设宴招待朋友于小丘的溪石之上。从以上买小丘整理二日就摆酒设宴的情况来看，柳宗元所买的小丘应该包括了房屋。柳宗元买下小丘后，心里非常高兴，“予……爱是溪……得其尤绝者家焉”（《愚溪诗序》）。他觉得这里风景绝佳，有冉溪流经这里，山停水聚，是“天开地闭”宝地，于是就在曹家村渡船头这个小丘溪居下来。后来他还将这条冉溪“更之为愚溪”，并构筑了“八愚”园林群景。对于群景的具体构筑过程，他在《愚溪诗序》中这样描述“愚溪之上买小丘，为愚丘。自愚丘东北行六十步，得泉焉，又买居之，为愚泉。愚泉凡六穴，皆出山下平地，盖上出也。合流屈曲而南，为愚沟。遂负土累石，塞其溢，为愚池。愚池之东，为愚堂。其南为愚亭。池之中为愚岛。”这个地方“嘉木异石错置，皆山水之奇者”，是罕见的胜景。“于是作《八愚诗》，纪于溪石上。”

子厚不在，遗风长存。“八愚”胜景曾为多少骚人墨客所追念仰慕。柳宗元去世三年后，他的生前旧侣刘禹锡，曾委托一僧侣到全州大西江的钴鉧潭，打听当年“故人柳子厚之谪永州，得胜地，结茅树蔬，为沼沚，为台榭”的“八愚”情况，当他听说愚溪草堂已不像过去的样子，故“悲不能自胜”，遂以所闻作七言《伤愚溪》，以哀伤住过愚溪的挚友子厚。其一：“溪水悠悠春自来，草堂无主燕飞回；隔帘唯见中庭草，一树山榴依旧开。”其二：“草圣数行留坏壁，木奴千树属邻家；唯见里门通德榜，残阳寂寞出樵车。”其三：“柳门竹巷依依在，野草青苔日日多；纵有邻人解吹笛，山阳旧侣更谁过？”

荒草何茫茫，八愚亦萧萧。如今笔者怀着对柳宗元的无限景仰之情，顺着其“八愚”胜景的描述，按图索骥，终于在大西江渡船头的“灌鉧潭”旁找到了一千多年前的“八愚”遗址所在，心中欣喜不已。尽管《八愚诗》已不可复识，但其纪诗丘石仍在，从其诗作中仍能找到一些描述其在“八愚”生活时的历史碎片。更庆幸的是宋代诗人汪炎昶在钴鉧潭寻找到柳宗元“八愚”遗迹时，曾《次韵补柳子厚八愚诗》八首。

其一、愚溪。即昔日被称之为冉溪，而今为宜湘河支流的炎井河。此溪自龟山下的炎井河奔注到灌鉧潭（钴鉧潭）小丘旁，“善鉴万类，清莹秀澈，锵鸣金石”。柳宗元曾于唐宪宗元和五年（810年）作《冉溪》诗，诗云：“少时陈力希公侯，许国不复为身谋。风波一跌逝万里，壮心瓦解空缧囚。缧囚终老无余事，愿卜湘西冉溪地。却学寿张樊敬侯，种漆南园待成器。”以此表达他从朝中命官到流落南荒的谪吏，尽管万受摈弃，名列囚籍，受到残酷的打击，身心受到摧残，但他仍然“不更乎其内”，“不变其操”的胸襟和节操。柳宗元曾在雨后初晴时沿愚溪散步到达愚溪渡并作《雨晴至江渡》，诗云：“江雨初晴思远步，日西独向愚溪渡。渡头水落村径成，撩乱浮槎在高树。”诗中描写他在雨后初晴想到远处的江边散步，日落西山独自走向愚溪渡口。只见洪水消退，村旁的小路重现，漂浮的木筏散乱，有的高挂在树的枝头的雨后凄凉情景。当地人为纪念这个柳宗元常去散步的愚溪渡，而将此渡命名为柳船渡。对于愚溪此景，汪炎昶次韵补其一：“撞玉锵断石，溅珠县穉松；色资耳目净，声碎斋土空；静窥发奇趣，饱饮生异容；讵知愚所乐，适与智者同。”

如图：柳宗元八愚遗址之一的愚溪。柳宗元在《愚溪诗序》说：这里风景绝佳，有冉溪流经这里，“嘉木异石错置，皆山水之奇者”，他很爱这个地方，于是就在渡船头这个冉溪旁的小丘溪居下来。后来他还将这条冉溪“更之为愚溪”。唐国辉摄。

其二、愚丘。就是位于渡船头灌鉧潭（钴鉧潭）上的小丘。柳宗元在《钴鉧潭西小丘记》记载：此丘其石“突怒偃蹇”、“争为奇状”、“ 若牛马之饮于溪”、“若熊罴之登于山。”

柳宗元曾于元和十年在愚丘居地作《郊居岁暮》诗，诗云：“屏居负山郭，岁暮惊离索。野迥樵唱来，庭空烧烬落。世纷因事远，心赏随年薄。默默谅何为，徒成今与昨。”以此抒发其空怀大志而不能施展的愁苦情怀。对于此景，汪炎昶次韵补其二：“故邱隋苍茫，得兹赖居人；竹氛净媚晓，藓绩绿染春；藤萝设野幕，猿鸟卜近乡；岂不惬吾愚，弥使怀所亲。”

如图：柳宗元八愚遗址之一的愚丘。它位于渡船头灌鉧潭（钴鉧潭）旁，此丘其石“突怒偃蹇”、“争为奇状”、“ 若牛马之饮于溪”、“若熊罴之登于山。”

其三、愚泉。此泉尚在，当地叫水井。它位于曹家村渡船头蚂拐石（石头酷似青蛙）以北100余米外的田峒里，井里曾有六个冒着白沙的泉眼。

愚泉之水经愚沟流经小丘坠入钴鉧潭，其声潀然悦耳。元和五年的一个寒夜，柳宗元半夜醒来，独自到西园观冷月听泉响，为此而作《中夜起望西园值月上》：“觉闻繁露坠，开户临西园。寒月上东岭，泠泠疏竹根。石泉远逾响，山鸟时一喧。倚楹遂至旦，寂寞将何言。”以此表现居所的空旷寂静，衬托他谪居中郁悒的情怀。

对于此景，汪炎昶次韵补其三：“愚泉我所爱，规此须其来；但因坳洼势，不以智巧开；鸥驯如故知，鱼浮了无猜；感激平生怀，与弥同徘徊。

如图：柳宗元八愚遗址之一的愚泉。它位于大西江渡船头蚂拐石（石头酷似青蛙）以北100余米外的田峒里，井里曾有六个冒着白沙的泉眼。

其四、愚沟。愚泉流出之水与流经愚泉的小溪合流后弯弯曲曲向南流去，其经过的地方就称作愚沟。《钴鉧潭记》中的“有泉悬焉”，此景今已不见。笔者去灌鉧潭寻找时，有幸遇到曹家村的曾在灌鉧潭摆渡的蒋尚继大伯，他告诉笔者：“灌鉧潭的西北有一口水井（泉），水量比较大，井水原来是流经小丘旁垂悬而下，流入灌鉧潭溅出水泡，这里又叫蚂拐吐泡。后来在上世纪50年代搞互助组时，村民将从田边进村的路改到了村中间，井水流向的水沟也随之改变从别处流入了江中。”对于此景，汪炎昶次韵补其四：“何以施吾愚，沟泉甃苔石；涡溢分冷光，池呀注晴碧；箕颖计已失，沧浪远难即；敢慕洗耳翁，聊为濯缨客。”

如图：柳宗元八愚遗址之一的愚沟。据其《愚溪诗序》介绍：愚泉流出之水与流经愚泉的小溪合流后弯弯曲曲向南流去，其经过的地方就称作愚沟。

其五、愚池。愚池是运土堆石，堵住愚沟通道而筑成的，它在愚堂的西面。愚池的一些情景，柳宗元有诗描述。其《雨后晓行独至愚溪北池》诗云：“宿云散洲渚，晓日明村坞。高树临清池，风惊夜来雨。予心适无事，偶此成宾主。”其《旦携谢山人至愚池》诗亦云：“新沐换轻帻，晓池风露清。自谐尘外意，况与幽人行。霞散众山迥，天高数雁鸣。机心付当路，聊适羲皇情。”我们从其诗中得知愚池是“高树临池”、夜雨树珍、“池风露清”、云开气清、高天雁鸣。宋代诗人陶弼在游钴鉧潭时曾吟“鞭蕖池浅蛙迎雨”，笔者由此推断愚池筑于小丘西边“蚂拐吐泡”的上方。对于此景，汪炎昶次韵补其五：“拂翳藤袅风，渍澡松助雨；幽抱逼池光，妙趣味禽语；愚岂异嘉日，优惟绝浮慕；当有来者知，泉石良可抚。”

如图：柳宗元八愚遗址之一的愚池。据其《愚溪诗序》介绍：愚池是运土堆石，堵住愚沟通道而筑成的，它在愚堂的西面。

其六、愚堂。愚堂是柳宗元的住宅，它在愚池的东面，愚溪的东南。柳宗元在《与杨诲之书》中说到 “方筑愚溪东南为室”。柳宗元曾作《茆簷下始栽竹》诗，描述他在愚堂最艰难时的生活情景。诗云：“东邻幸导我，树竹邀凉飔。欣然惬吾志，荷锸西岩垂。楚壤多怪石，垦凿力已疲。江风忽云暮，舆曳还相追。萧瑟过极浦，旖旎附幽墀。贞根期永固，贻尔寒泉滋。夜窗遂不掩，羽扇宁复持。清泠集浓露，枕簟凄已知。网虫依密叶，晓禽栖迥枝。岂伊纷嚣间，重以心虑怡。嘉尔亭亭质，自远弃幽期。不见野蔓草，蓊蔚有华姿。”诗中他托竹言志，尽管仕途坎坷、健康恶化，不绝于耳的指责、漫骂，还有那遇赦不免的诏书，无情地折磨和摧残着他的精神和肉体。但他仍然不苟且屈服、不随波逐流，仍然如竹子般傲然挺立、坚持操守。

宋代诗人陶弼在游钴鉧潭时曾作《希静堂》诗描述此地在春末初夏的夜景。诗云：“二江明月九峰云，云月堂中希静人。鞭蕖池浅蛙迎雨，钴鉧潭空草送春。”陶弼诗中所述内容应该是他走出“愚堂”站在钴鉧潭小丘上所见——低头看到是渡源江与炎井河这二条江在此汇合流入钴鉧潭；抬头看到的是明月当空，远眺九龙山峰端是云舒云卷；荷花浅池旁的蚂拐石在沐浴云雨；寂静的钴鉧潭旁有碧绿的青草报送春晖。陶弼在诗中所看到的“二江明月“、“九峰云”、“ 鞭蕖池浅”、“蚂拐石”等美景，与在曹家村渡船头“灌鉧潭”所观景色是一模一样。笔者还认为陶弼《希静堂》诗中的“云月堂中希静人”很可能是指“愚堂”的主人柳宗元，“希静堂”很可能是“愚堂”的号。对于此景，汪炎昶次韵补其六：“晨与气澄穆，池影涵幽堂；泉从松下来，漱齿生微香；内摧澹无得，外检条已忘；即此冥其愚，乐如还故乡。”

如图：柳宗元八愚遗址之一的愚堂。愚堂是柳宗元的住宅，它在愚池的东面，愚溪的东南。柳宗元在《与杨诲之书》中说到 “方筑愚溪东南为室”。今渡船头大樟树下就是愚堂遗址所在。

其七、愚亭。愚池的南面是愚亭。愚亭遗址在今曹家村文化中心的文昌阁这个地方，相传旧时人们认为大文豪柳宗元客曾居于此，应是文运昌盛之地，便取名为文昌阁。对于此景，汪炎昶次韵补其七：“嗜幽猎奇财，身忘落天涯；光吸泛霞濑，清刑浸月陂；襟怀屡荡条，性情渐愉怡；孱颜谢往惑，晃郎还澄思。”

如图：柳宗元八愚遗址之一的愚亭。据《愚溪诗序》介绍：愚池的南面是愚亭。愚亭遗址在今曹家村文化中心的文昌阁这个地方，相传旧时人们认为大文豪柳宗元建愚亭的地方，应是文运昌盛之地，便取名为文昌阁。

其八、愚岛。池子中央是愚岛。对于此景，汪炎昶次韵补其八：“海仙怜憨凝，相嬉幻蓬岛；池县孤影直，云增危势好；鹤盘意欲下，树滋色难老；春风慎披拂，勿侨生凡草。”

柳宗元在全州大西江钴鉧潭（灌鉧潭）溪居达六年之久。他于元和四年（公元809年）“九月二十八日，因坐法华西亭，望西山，始指异之。”而进入大西江始得宴游西山大云山。“得西山后八日……又得钴鉧潭”，并购得潭西小丘。因小丘在钴鉧潭风景极佳处，是居家过日子的好地方，于是溪居于此，直到元和十年他奉旨回长安时，才离开钴鉧潭。柳宗元在《送从弟谋归江陵序》中说∶“吾不智，触罪摈越、楚间六年，筑室茨草，为圃乎湘之西，穿池可以渔，种黍可以酒，甘终为永州民。”此期间他在钴鉧潭成了家，娶马室女雷五的姨母为妾，生娇女殷贤。并在此写下了300多篇不朽的诗文，卓然成家，彪炳文坛，终成一代宗师，且让钴鉧潭和“八愚”胜景名扬天下。

柳宗元当年在“八愚”的生活情景，他曾作诗抒怀“久为簮组累，幸此南夷谪。闲依农圃邻，偶似山林客。晓耕翻露草，夜傍响溪石。来往不逢人，长歌楚天碧。”这首五言诗《溪居》所描写的内容就是其“溪居”钴鉧潭期间的生活真实写照。

综上所述，笔者通过查阅史料及对柳宗元有关诗文的分析，并追随柳宗元的生活踪迹，经十余年的野外实地考察，从所见之情形并有史料充分佐证，柳宗元“溪居”的“八愚”遗址是在唐朝时永州的辖县全州，即今天的广西全州县大西江渡船头的钴鉧潭（即被当地人所称的“灌鉧潭”。

本文作者：蒋咸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