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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国以来第一凶杀案——龙治民凶杀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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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是一桩极端原始、残忍的凶杀案。27年来,国内也一直都在封锁消息,如今案件的细节被揭开,仍然令人发指。当地人仍然谈案色变!

  在一个成熟的法制社会,公民们应有直面血腥的勇气,了解了这人性中最丑陋、最凶残的一幕后,笔者越来越坚信人之初 心本恶。希望会唤起人们的法律意识,防患于未然,更加珍惜在阳光里的平安幸福生活。

  公元1985年5月28日。

  这一天,用陕西省商洛地区中级法院一位龙案主审法官的话说,“是龙犯的末日”。这一天有两支发自民间但互不相闻的侦捕队伍,分别经过十多个和一百多个日日夜夜艰苦顽强的调查追踪,竟在同一时刻、同一地点追捕到了同一目标!

  一支队伍来自商县刘湾乡叶庙村。时间推后12天,1985年5月16日,村民杜长英起了个大早。他先到自家猪场转了一遭,接着洗漱、吃饭,把当日猪场的事务给媳妇交待了一遍,然后去叫他哥杜长年。兄弟俩前一日约定:今天去城里赶集。

  他夹着一只化肥口袋,打算在集上给猪买些豆饼。他四十余岁,精力充沛,心力更强,同1985年间千百万商县农民一样揣着一个小康之梦!

  杜家兄弟上路的时间约在上午8点到9点之间。那时商县县城通往各乡的公路上还没有出现载客的三轮摩托,只有一日往返一次的班车,所以杜家兄弟是走着去的。好在叶庙村与县城只隔一座南秦岭,十余里路。过了南秦河大桥,走到南秦岭脚下的商县造纸厂门前时,杜长英想起一件事:前不久他给该厂卖过一次麦草,当时出纳不在没领到钱。他从身上找出那张收据,让杜长年稍等,自己走进厂子。其时约9点到10点之间。一会儿杜长英从厂里出来,说出纳又没在。因为出纳员侯义亭是杜家表亲,杜长英便抱怨道:“下回见了看我咋骂他!如果政府把这个厂子也‘责任’了,就象当年的作坊那样,看他还胡逛!”

  杜长英把那张麦草的收据重新装到身上。此收据上的款额是1.85元,就是这张1.85元的收据,成为揭开这一幕举世震惊的惨剧的重要线索。

  杜家兄弟翻过南秦岭,走过丹江桥,10点左右他们来到西关。

  西关很早就是商县县城一个繁华的地段,80年代新街区在旧街之北辟建之后,热闹不减当年,是县城通往西南各乡的门户,赶集的乡下人肩挑手提的农副产品均在此集散。自80年代始,这里又自然形成了一个劳务市场,农闲时节,经常可见一些衣衫不整的青壮年男女蹲在门口,东张西望,寻找雇主。

  杜家兄弟在这里分手了。这一别竟成永别!

  下午4点杜长年回到西关。等了一会,见等不着兄弟,自己先回去了。傍晚7点多,杜长年在家里吃夜饭,杜长英的媳妇寻上门来了,见了杜长年她不觉一怔:“长英呢?咋不见长英回来呢?”“这人!”杜长年咕哝着走出院门,看天色还亮,便对兄弟媳妇说没事,长英可能让啥事绊在路上了。夜里10点多长英媳妇又来了,说长英还没有回来!杜长年沉吟片刻,说长英是不是让哪个熟人拉住,歇人家屋里了。

  12天以后,5月27日,长英还未归家。黄昏,杜长年再一次从城里寻觅回来,走到商县造纸厂门前时,猛地想起兄弟掖进怀里的那张卖麦草的收据。他找到出纳员侯义亭,说了长英十余天未回家的事。侯义亭愣怔了片刻,叫道: “哎呀!”神色变得严峻起来。他说前两天有个人拿一张麦草条子来领钱,条子上的名字却是杜长英。侯便问那人是怎么回事,那人说杜长英欠他钱,一直赖着不还,后来他在街上堵住了杜,杜说身上没钱,只有一张麦草条子,他就把麦草条子拿了。

  杜长年说:“你就把他放过去了?”

  “……”

  “这人什么模样?”

  侯义亭回忆了一下,说:“个头很矮,十几岁的娃娃似的。圆眼,大耳朵……耳朵比常人大些,戴一顶布帽……好象是秃头,口齿很伶俐……”

  杜长年想了想,觉得好象见过这个人。

  “年龄是不是40岁左右?”

  “对!”

  见过!是在兄弟家见的,去年的什么时候。记得姓龙,家住杨峪河乡王墹村。

  5 月28日,杜长年约集了8个精壮汉子,气势汹汹朝王墹村奔去。走到南秦桥南,杜长年拦住众人,他忽然觉得此举欠妥,如果事情真出在姓龙的手里——他不敢深想——这样成群结队而去岂不是打草惊蛇?于是他把众人分成数拨儿,分别布置在南秦岭、造纸厂、南秦桥一线,自己带领几个装做打工的样子散散漫漫地向王墹村走去。西行不远,杜长年突然站住:太巧了!目标竟不期而至,前方一百米处,一个矮子在公路边的树荫里正摇摇晃晃迎面走来!杜长年急忙把同伴拉到路边一家杂货店的屋檐下,吩咐他们暂时不要惊动龙,等他过去以后远远跟着。自己折回去找侯义亭。

  半小时以后,造纸厂的传达室里,侯义亭指着从窗外走过的那个矮子,对杜长年说:“就是这个人!”

  怎么办呢?侯杜二人面面相觑,一时不知该怎么办了。现在就把龙扭住吗?侯义亭曾说过此人“口齿伶俐”,如果他几句话就把麦草条的事搪塞过去又该怎么办?

  先跟着他再说!

  中午12点多,龙在城里转了一遭后,终于确定自己是被人盯上了。早在翻南秦岭的时候,他就感到身边浮游着一种异常的气氛。现在他往西关长途汽车站走去,为了进一步测证他面临的危险是否存在,他紧走了几步,果然,身后不远处也有人紧走了几步!跑?是跑不过他们的。他朝周围张望了一回。末了一闪身,一屁股坐在街头一个医药摊上。等杜长年和侯义亭他们赶到时,龙正龇牙咧嘴呻吟着,一条腿上贴满了膏药。

  “还认得我吗?”侯义亭上前问道。

  “你……噢,纸厂管钱的出纳么,咋不认得哩。”龙讪讪的笑道,一边对江湖郎中说,“还有这……也疼哩。”

  侯义亭又问:“说老实话,杜长英的麦草条子到底是咋落到你手上的?”

  “唉,你咋这样说话哩?”龙一脸恼相,“你是公安么?我给你说过他欠我的钱!”

  杜长年问:“他啥时把条子给你的?”

  “有些日子了。哪一天我记不得。我在西关碰见了他,问他要帐,他就把麦草条子给了我。妈的,才一块八毛五分钱!他欠我二十多元哩!”

  龙的回答头尾周全,无一丝破绽。杜长年他们又不知该怎么办了。

  “他人呢?”看到龙从医摊上起身欲走,杜长年匆忙问道。

  “我咋知道哩!”龙的回答挺硬气。他含糊的说,“去西安了吧。他说去西安做活挣钱还我。”

  “去西安?为什么不给家里说一声?”

  “他没给家里人说?这人!”

  龙的谎言里似乎没有破绽,但他撒谎的本身却让杜长年他们看出他心里有鬼。于是他们把龙从医摊上扯出来,要带他去派出所。

  一下子撞到了龙的神经!他蹦跳着喊叫起来:“咋咋?大白天抢人哩!凭啥要我去派出所?凭啥?偷人了还是放火了?知道我是谁吗?龙先进!县上树立的典型!要我去派出所也行,可是你们得先说点啥哩!”

  这一番狡黠的表演非但没有唬住对方,反而进一步把他心里的鬼魅展示了出来。杜长年他们不由分说,拖着龙就走,龙也就叫喊了一路。走到西关长途汽车站,龙往地上一躺,象一摊烂泥一样,任你怎么拉也拉不起了。

  许多人围拢上来,询问道:“这人咋了?偷人了?骗人了?”于是龙的嗓门又粗壮起来:“我一没偷人二没骗人,凭啥?啊?!”杜长年他们一时无言,龙的声音愈来愈高,愈来愈显得理直气壮,因而也赚得了愈来愈多围观乡亲的抱打不平。

  正在双方僵持不下的时候,一个在人围里观察了多时的黑脸小伙走到杜长年跟前,低语道:“大哥,我也正找这人呢。你们先看住他,我去叫人!”

  黑脸小伙是另一支侦捕队伍的成员,这支队伍来自商县上官坊乡。

  1985 年元月22日。上官坊乡村民王治龙、王玉堂等人分别从邻村把赵栓义、王喜娃、宋存锁三人请到王治龙的姐夫、村支部副书记、复员军人姜三合的家里,说是请他们喝酒。客人一进院子便喊“三合”,见没有姜三合的应答声,就问姜的媳妇:“三合哩?”这时跟在后边的王治龙哐啷一声把院门闩上,脸一沉,厉声问道:“正是问你们呢!姐夫是去年冬上和你们一起去宁西林场做活的,你们回来了,姐夫呢?今天你们不把人说出个下落,别想出这个门!”

  当下三位客人脸色大变,同声叫道:“啥?三合还没有回来?!”

  “三合和我们仨腊月二十几就从西安回来了。那天是阳历10号。车到商县就黑了,我们在车站睡了一夜,第二天到街上转了转,想着快过年了,给屋里买点啥。中午我们回到西关车站寻车回家。一个人走到我们跟前,40岁的样子,个头却跟十几岁的娃娃一样。他问我们是不是从山外做活回来,我们说是,咋了?他说不咋,说他屋里有活,一天五元,问我们做不做。我们说眼看到年跟前了。都急着回家,一天十元也不想做哩!三合却有些动心,我们说你就恁财迷,挣多少是个够?说归说,其实我们也想做,就问那人得几个人,那人说挖猪圈要不了这么多人,要了三合一个……”

  一封急信发往胜利油田。姜三合的哥哥姜银山接信后便感到弟弟的失踪凶多吉少,即向领导请了半个月的假,火速回商。

  之后姜银山数次向单位续假,一直续到6月。这期间他曾数次向地县有关部门反映情况,均未见回音。

  持续数月的寻访,使姜银山、王治龙、王玉堂他们掌握了这样一个重要情况:赵栓义三人说的那个叫姜三合做活的矮个男人,在商县城郊许多商贩的脑子里都留有印象:一,那人的相貌异于常人;二,他常在县、郊流窜;三,商县地处秦岭腹地,外来的流动人口很少,一个人若常在城里出现,很容易被人记住。他们反映:那个矮子经常出没于西关长途汽车站等处,春节以后,就是说他叫走姜三合以后,还有人见过他,见他不时从市场上招走一些男女……

  这一情况令姜银山他们兴奋,又让他们惶惧:这个矮子到底是干什么的?为什么不断叫人给他家做活?据赵栓义等人的描述他衣冠不整,一副贫相,不象是什么专业户,家里何来那么多的活路请人去干?他又拿什么付人家工钱?人口贩子吗?然而象姜三合这样见过世面的精壮汉子也是他能贩得了的吗?

  姜三合已不在人世的预感越来越真实地迫压在他们心头。

  那时已经是5月中旬,他们商量了一下,决定一人在城里巡游,其余的人分别在西关和西关长途汽车站等地守侯。

  西关长途汽车站对面有个搬运社,姜银山在守侯期间常去那里讨水喝,就和门房熟了。一天他要回家取干粮,就把盯梢的事托付给了这个热心的门房,告诉他如果有情况可到西关找王治龙等人。

  姜银山走后第三天,5月27日,一个黑脸小伙走进搬运社,他与门房是同乡,在城里一个建筑工地做民工。闲聊中门房说起姜家的事,小伙子一怔,说起一个人,和姜家要找的那个人的相貌十分相象。

  “你见过他?”门房说。

  “见过,昨天才见的。中午我在街上闲转,这人走过来,问我想不想寻活干,我和他说了一阵工钱,没说成。其实我在工地有活干……”

  门房忽地站了起来,激动地说:“是这人,你不要去工地了,给头儿告个假,就守在这里,姜家给你付工钱!”

  第二天,5月28日,黑脸小伙在一个吵吵嚷嚷的人堆里看见了他要找的人。

  半小时以后,黑脸小伙领着王治龙、姜银山、王玉堂赶到了现场。两支发自民间而互不相闻的侦捕队伍相遇了。双方把各自的情况简单的交换了一下,感到事情严重,便把此时已感到事情不妙而不再鸣怨叫屈的龙从地上拖起来,押往公安机关。

  途中龙再一次坐在地上,赖着不走了。此时是下午4点。杜姜两家商量了一下,决定由姜银山、杜长年等人看住龙,由王治龙、王玉堂去报案。

  他们先是就近找城关派出所,值班员不等他们把话说完,就问龙是哪里人。听说是西南乡的,值班员说:“你们找城郊派出所去,我们只管城里。”于是他们跑到城郊派出所。该派出所只有三名干警,那天一个在家照顾患病的家属,一个不知什么原因没在班上,在班上那个干警家就在所里,当时正在屋檐下做饭。听了王治龙和王玉堂的陈述,他说:“人是你们在城里抓住的,姜、杜二人也是在城里失踪的。对吧?那你们怎么寻到城郊所来了?”王治龙和王玉堂相互看看,一时不知该说什么。王治龙说:“我们……找过城关派出所,可……他们说让找你们……”

  “他们说的,那就找他们。”

  二人无奈,从城郊派出所退出来,思谋再三,末了硬着头皮再度来到城关派出所。

  “怎么又来了?”城关派出所说。

  二人嗫嚅道:“城郊派出所说……人是在城里抓的……”

  值班员看看表:5点多快下班了,问道“那人是啥地方人?”

  “王墹的。”

  “王墹呀,你们找杨峪河派出所吧。”

  王治龙和王玉堂楞了半天。回到西关,他们把姜银山和杜长年拉到一边,把上述遭遇讲了一遍。杜长年大感惊异,说:“他们咋是这样哩!”这时龙在一边看出了眉目,不禁又张狂起来,喊道:“看,人家公安都不管,你们到是凭啥哩?”王治龙怒气顿生,冲到龙跟前咬牙切齿道:“再喊叫,看不把你狗日的打死在这里!”

  “打呀,打死一个给我看看!”龙并不示弱。

  姜银山把王治龙拉过来,对大家说:“不要急,都想想,看在城里有没有个顶事的熟

  人。”

  一句话提醒了杜长年,有,而且还是个得力的熟人。杜家有个老表,是县==局的退休干部,就在城里。

  下午6点多,杜家的那个老表带他们找到县==局副局长董启堂。董启堂认真听取了杜姜两家的陈述以后,当即把刑警队长王扣成叫来。二人商量一下,感到此事确非寻常:如果仅一人的失踪与龙有关,倒也罢了,而两个互不相关的人失踪都与龙有关,这里面就有问

  题了,遂决定将龙收审。

  傍晚7点多龙被带进商县==局预审股的审讯室里。

  “叫什么名字?”

  “龙治民。”

  “哪里人?”

  “他们没给你们说?”

  “问你是哪里人?”

  “杨峪河乡王墹村人。我是龙先进。”

  “什么?”

  “我是有名的龙先进呢!不信你们问问去。”

  王扣成打电话询问杨峪河派出所,看来对方对龙治民相当熟悉,说龙的上述交待属实

  。至于龙的“先进”称号也确有其事,是县计划生育委员会于1980年授予的。

  接下来的讯问十分困难了,龙治民并不否认他与杜长英、姜三合有过接触,但他的供

  述来来回回就是这么一段话:

  “杜长英的麦草条是我拿的,他欠我20块钱。以后他去哪儿?我咋知道。”

  “姓姜的是我叫的,干完活就走了。干了多长时间?起个猪圈嘛能用多长时间?一个

  下午就干完了。他在我家住了一夜,第二天一早就走了。以后他去了哪里我咋知道。”

  审讯陷入了僵局,不久局长周玉也来了。他们照例对龙治民宣讲政策,用严厉的口吻

  告诫他;“要老实交待。”但对龙,这一切辅助手段似乎都不起作用。讯问持续了三个小

  时,没有多大进展。

  晚上9点多,城关乡发生了一起抢劫案。刑警王扣成走出审讯室,问周玉局长;“这边怎么办?”周玉说:“你留下来继续审,我去城关乡。”一直到凌晨3点周玉带人从城关乡回来,这边对龙治民的讯问仍没有进展。王扣成他们已显得十分疲惫,抽烟抽得嘴都木了。在过去的6个小时里龙治民不断说他是“贫农成分”,是 “受==照顾的移民”,是“龙

  先进,为计划生育作过贡献”等等,似乎显得很可笑。

  对此,后来地区法院一位对龙治民其人有着较深认识的法官分析道:“如果龙犯是想用这些‘光荣的头衔’来证明自己的清白,的确可笑。但事情并不是这样简单。龙犯的用意是什么呢?也许是想让审讯者在他这

  番可笑的表演的‘可笑’后边,看到他不过是一个‘老实、愚笨’的农民。”实际上,到了凌晨3点,讯问者不禁自问:这么一个矮小愚笨的农民能干出什么事呢?

  关?

  放?

  他们犹豫起来。

  最后他们决定:先把龙治民关起来,明天到王墹村龙的家里看看再说。

  凌晨4点,一道铁门把龙治民关进收审室。他随即喊叫起来:“你们咋随便关人哩,=

  =嘛!”喊声在静夜显得乇鸺怦,又十分虚弱。就像白曰的嘈杂声和患者自己的呻吟能稍止

  疼痛,而夜深人静时病痛便会全都涌出来一样,自白天被杜、姜两家拿住到现在,将近一个昼夜里,一直被他的虚张声势的吵闹虚掩着的恐惧,此刻弥漫上来,紧紧围住他。孤立于王墹村口的那幢土屋浮现在眼前。那是他的家,即便在白天,室内也像深井一样的昏暗。

  昏暗的门背后,靠墙矗立着一只鼓胀的塑料口袋,像一袋受潮板结的化肥。外人很难看清,塑料袋里是一具白森森的裸尸?

  龙治民想:这具裸尸本来应该是那个把姜家的人引到西关车站的黑脸小伙,如果真是那样就好了。黑脸小伙怎么会和姜家搅在一起?如果没有他,如果他此刻正呆在塑料袋里

  ……我会被关在这里吗?在西关汽车站,杜家眼看都拿龙治民没有办法了!如能暂时从杜家手里走脱,只走脱一夜,只给他一夜时间,他就可以永远走脱了。黑脸小伙是他在5月26日碰上的,同往常一样,他迎上去问道:“做活不做?起猪圈,一天五元。”

  小伙说:“我在城里有活,一天十元哩!”于是这小伙的厄运便转到了那个买鸡娃的

  老太婆头上。她叫李云,50多岁,拾掇得干干净净,看不出是城里人还是乡下人。

  离开黑脸小伙,龙治民在西关集市上瞄准了她。那时她正在一个卖鸡娃的笼担跟前瞧着。他上前搭讪:“想买鸡娃?你来……”十分神秘地把她叫到一边,指着叽叽喳喳的笼担悄声道:“那也算鸡娃?跟麻雀儿子一样!”他自称是养鸡专业户,什么品种都有。听说他是王墹

  人,李云相信了,因为王墹是全县有名的养鸡专业村。《商洛报》和商洛电视台曾作过报道。于是李云随他来到王墹。其时天色已暗,李云急着要看鸡娃,他说既然大老远地跑来

  ,要买就买个称心如意。晚上看不来公母,不如先歇下,明天再说。李云看看那张炕,像

  是嫌脏,最后还是脱鞋上去了。坐了一会儿,她说村里咋恁静呢?他说今晚有电影。人都去场上看电影了。“你不看吧?这阵怕也快演毕了。”他说用轿抬我也不去呢,“在西安那阵还没把人吵死!”这他才知道她那人在西安工作,还是一家服装店的大经理。“经理?”龙治民一怔,问她:“你咋不在西安住?”她说住不习惯,吵人得很,三天两头闹病

  ,就回来了。还是商县城好,人少,人熟,清净,务务果树养养鸡,啥病都没有了。

  龙治民不言语了,蹲在地上闷头抽烟。这老婆有福不会享。想:人家的命咋都恁好呢!

  5月29曰早晨,王扣成揉着酸涩的眼睛,呵欠连天地走进县==局。在院子里他碰见预审

  股股长苟步云,就说:“老苟,你去王墹看一趟吧。”

  苟步云带着一个年轻的刑警骑自行车去了。当时局里只有一台老式北京吉普,停在院子里以备紧急情况使用。

  这期间看守所所长石宝贵曾来局里,说昨晚关的那个矮子在清早就开始吵闹,一直没有停点,嗓子都喊哑了。问王扣成:“你们到底拿他怎么办?”王扣成说:“等老苟回来再说。”

  中午12点多,苟步云带回来了如下情况:

  龙家十分脏乱,窗户都用土坯堵上了,屋内十分昏暗,像个地窖。

  问了一声,才知道炕上坐了个人,那人是龙治民的老婆闫淑霞。闫淑霞下肢瘫痪。搜查结果,虽未发现明显的犯罪证据,但有几个疑点值得注意:屋内坑坑洼洼的土质地面上,有几处好象被铲过;

  架在阁楼上的木梯上有些斑点,呈乌紫颜色,像血迹;龙妻闫淑霞的行为颇为古怪,令人费解。在苟步云搜查的时候曾说:“屋里没啥。”过了一会儿她却没头没脑地说:“有一次家里来了几个人,晚上我睡在炕上,听见外间有动静,第二天这些人就不见了。”

  问她怎么回事,她又不说了。过了一会儿,又没头没脑地说:“我洗衣服,水红红的。”这时一位陪同苟步云他们搜查的村干部对闫淑霞呵斥道:“胡说啥哩,哪怕是你的月经!”

  并对苟步云解释道:“这女人脑子不够数。”

  苟步云得出一个印象,感觉龙治民家跟个黑店一样。

  听完上述汇报,王扣成沉吟了一下,对苟步云说:“你先去吃饭,下午咱们再去一趟”

  下午一点多,王扣成、苟步云带人再赴王墹,这次动用了吉普车。

  王墹地处商县城南一岭相隔11华里的南秦川,人口830人,居住集中,在商县属大村大社。县城通往西南各乡的公路从村前经过。村庄坐落在公路南边的一块台地上,与公路相

  距30余米。这也是龙治民家到公路的距离,因为那幢低矮的瓦顶土屋像王墹的“照壁”一样立在村口。

  那幢土屋坐南朝北,门前偏西三米有一株柿树,朝南是耕地,顺坡势而下直至公路,其间无任何障目之物,站在屋前,公路上的景物尽收眼底,同样公路上的行人也会将屋前的景状看得清清楚楚。屋东紧傍邻居,屋西是龙家的猪圈和厕所,围有一堵半人高的土围

  墙。墙外是进出王墹的村道,村道一端蜿蜒通达公路,另一端在龙家东南角处西折,从龙家后窗下经过,然后分成数条支道通向村庄各处。就是说,这幢民宅的东、南两侧都临着

  人来人往的村道。

  这样一个在人眼皮底下的地方,会发生什么事呢?这是王扣成他们的第一感觉。

  但是有一个情况引起了他们的警惕:上午苟步云来时,龙家大门开着,现在门户紧闭,吊着一把锁!龙妻闫淑霞干什么去了?他们找到村治保主任赵新田,赵说: “她跑不到

  哪去,一天也挪不出村子。”赵新田在村里寻找,十几分钟之后提着一串钥匙来了,说闫

  淑霞就在房西边的一口辘辘井那里。她没干什么,就那么呆呆地坐在井边。

  关于这一情节,后来被民间演绎成了这样:赵新田从闫淑霞那里拿来的只是半个钥匙

  ,而钥匙的另一半掌握在龙治民手里,对到一起才能打开龙家那把锁。战国时的虎符似的

  。于是就有了王扣成派人去看守所问龙讨钥匙,龙说丢了,最后从龙的鞋里搜出来的神话

  。但是,如果把这种神话视为龙治民那具有原始味道的狡黠性格的一种写照,你就不会一

  笑了之了。

  门一打开,一股臭气扑面而来。尽管苟步云有言在先,屋内的腌臜景象还是让王扣成他

  们吃惊,根本不像一个久居次地的农家,而是乡镇废品收货站和盲流栖息地的综合。内部

  结构倒和南秦川人家一样,进门是堂屋,左右两厢有两段半截墙隔开,半截隔墙与南墙之

  间的空处就是门洞。堂屋的右侧是锅灶,门左有一张梯子搭在阁楼上,搭楼板的木椽从两厢的阁楼伸到堂屋空中,且参差不齐,主人也不知把他们贴墙锯掉。进西厢,靠西墙是一只破旧的半截柜。北边是炕,炕与堂屋的灶火相连,西厢靠南墙处则堆放着乱七八糟的杂物,柴草,空酒瓶,破步片等等,满地都是,用脚拨拨才能看见一块地面。东厢更加黑暗,污浊,杂物充盈,一进门便碰一脸蛛网和尘絮。

  搜查断断续续进行了40余分钟。

  没有搜出什么。

  至于梯子和那只半截柜上看见的斑点,究竟是什么,一时还无法断定,而这间屋里的

  斑斑点点实在是太多了。

  ·

  王扣成再一次从屋里走出来时,看见柿树底下曲蜷着一个女人,30余岁,头发乱蓬蓬

  的,双目呆滞,一声不响地望着这里。赵新田说这就是龙妻闫淑霞。王扣成向她走过去,

  她往树跟前挪两步,她是用双手撑着两只木凳把自己的身子往前送的,两条腿跪在地上。

  赵新田说,她的两驮还不开。王扣成盯着她看了一会儿,想问又不知道该问她什么,就说

  :“我们是县==局的,要把你家里检查一下。刚才你不在,就先让赵主任做见证人。你来

  了就好……”闫淑霞没有反应,漠然的望着在她家门口进进出出的干警。

  王扣成回到门前,一股臭气又从屋里冲出来。搜查时他曾问赵新田龙家为什么这么臭

  ,赵说农家就这味,村里人都不肯到他家去。现在王扣成的嗅觉渐渐从臭味中分离出另一

  种臭味,时隐时现,一阵一阵的。那是一种他熟悉的味道:死尸的腐味。他让干警不要抽

  烟,在一次走进去,寻找腐味的臭源。但是又觉得这味道满屋都是,细细嗅时又消失了,

  消失在原来的臭味中。他走进黑暗的东厢,赵新田说:“对了,这屋好象有个萝卜窖。”

  扒开杂物,果然看见一个萝卜窖,但里面是空的。可是那种气味越来越浓……

  就在这时,在堂屋和屋外的干警突然听见东厢房传来一声骇人的惊叫,接着赵新田跌

  跌撞撞跑出来,脸色惨白,一双充满恐怖之色的眼睛怔怔望着大家,指着东厢一句话也说

  不出来。众干警涌进东厢房,黑暗中,渐渐看见王扣成站在那里,几件锄、撅、铁锨倒在

  他脚前,再往前是一堆散乱的麦草,草下浮现出一具,不,是两具相互拥在一起的裸尸!

  “好狗曰的!”王扣成说。

  随后他发出命令:停止搜查,封锁现场,控制闫淑霞,他则乘上吉普车,火速返城,

  向正在县委开会的周玉局长汇报了情况,周玉指示他带一些人速返王墹。周玉则向地、县

  领导作了简要汇报。

  与此同时,看守所里仍不时响起龙治民的吵闹声:“我是龙先进,刘县长亲自给我发

  的奖哩!”

  石宝贵不禁在心里抱怨:咋给我弄来个这货,也不说咋办……电话铃响了,是王扣成

  的声音。没容石宝贵开口,便传来王扣成凶狠的喊叫:“把龙治民给我铐起来!”

  1985年5月29曰下午2时许,当王扣成带领除值班外的全局所有干警,乘坐一辆借

  来的车,由县城再赴王墹时,心里对这桩凶案规模的估计也就是两条人命,这和报案者只

  杜、姜两家的情况相吻合,那么死者也就是杜长英和姜三合了。

  然而事情远没有这么简单,骇人的发展将接踵而来!赶到王墹,只见龙家门前人

  声嘈杂,全村的老少都被惊动了出来。治保主任赵新田和几个民兵正在维持秩序。王扣成

  吩咐干警从车里取下标杆,以龙宅周围两米处为界,圈出一个现场保护圈。此时是下午4时

  许。谁也不会想到,再过一小时,保护圈还得向外扩展两米。

  王扣成的目光落在闫淑霞身上,她被控制在柿树底下。王扣成摸了摸别在腰上的

  铐子,最终没有给她铐上。便顺手把两扇门往开拨了一下。突然两扇门被反弹回来。西边

  的一扇是被锅台抵住的,东边的一扇是被什么东西抵住的呢?王扣成走到跟前,用脚踢了

  踢门后的一堆乱草,草滑落下来,露出一只架子车轮子。然而它并非唯一的碍物,在车轮

  的后边还有什么东西。他搬开车轮,是一堆柴草。他踢了一脚,的确是触及柴草的感觉:

  虚松。他向前再踢一脚,不是触及柴草的感觉了,是一种实物,但不坚硬,显然触及的不

  是墙壁,仿佛是粮食或化肥。他扒开柴草,露出来的的确确是化肥袋子,那种盛氮肥的半

  透明的塑料袋子,但袋里盛的不是化肥……

  他差点喊叫起来。浑身的毛发直奓!

  他走出屋子,带上房门。望着众干警,半天无语。但他的脸色和眼神已告诉了战

  友:又有了新的发现……

  他第二次命令停止搜查。

  5时左右,商县主管政法的县委副书记武克令和==局周玉局长赶到现场。随后地委

  、行署的有关领导亦相继赶来。

  法医的初步鉴定如下:东厢房的两具尸体均为男性,已经不同程度的开始腐烂,

  死亡曰期分别在四天和十天以前。经杜家辨认,其中一具确为杜长英。另一具却不可能是

  姜三合。姜的失踪在半年以前,他若被害,尸体至今会完全腐化。另一具面目尚可辨认的

  尸体是谁呢?姜三合又在哪里?而塑料袋里的尸体为女性,约五十岁左右,死亡曰期在三

  四天以内。她又是谁呢?

  案情变得复杂而不可捉摸了:这会是一桩什么样的凶案呢?

  干警们带上警犬对龙家再次进行搜查,甚至一根草一根草地搜过,没有新的情况了。

  没有了吗?但愿案情到此为止。姜三合也许真的如龙治民所言,另有他途而与此

  案无关?如果真是这样,只需要弄清女尸和另一具无名男尸的情况就行了。这时已有人提

  议可先审龙治民。

  干警到王墹村民中了解情况,村民反映:因为龙家肮脏和龙本人性情孤僻不合群

  ,大家很少去他家。他家常来一些外乡人,村里人都不认识。有一个情况引起王扣成他们

  的注意:龙家门前有过一个萝卜窖,现已填平种上了白菜。

  王扣成走到柿树跟前。闫淑霞仍然面无表情,用呆滞的目光望着门前的一切。王

  扣成问:“你知不知道你男人干啥瞎瞎事了?”

  “他?干的瞎瞎事多了,成天打我……”闫淑霞说。

  “没问你这个。你家门前是不是有过一个窖?”

  “有一个坑,不知是啥时弄平了。”

  “你来指指。”

  闫淑霞挪到门前指了一个地方。王扣成他们有点不相信,因为闫淑霞指的地方离

  门槛还不到一米。谁家会把萝卜窖挖在出门落脚的地方呢?王扣成叫赵新田找人取锨挖挖

  看。一个民兵挖了几锨以后,突然停了下来。

  “咋了?”赵新田问。

  该民兵没有回答,他显得很紧张。只见挖出的土里含有一些尚未腐化的苞谷叶。

  “挖呀!”赵新田催促道。

  那民兵接着往下挖,踩锨的脚老在锨上打滑。更多的苞谷叶被翻上来。当又一锨

  土被翻上来时,那民兵突然向后一退,像蛇蝎缠手一样哇的大叫一声,把锨一扔逃离了现场。

  围观的村民哗的涌上来,又被干警和民兵挡住。

  夕阳之下,只见那锨的锨头上,粘挂着什么东西,再看所挖之处,有一些红色的

  液体泛上来,将泥土浸湿。

  王扣成又叫来几把锨,先不深挖,而向四周开掘,直到不见苞谷叶为止,清理出

  一个长3米,宽2米的场地。然后下挖……

  表层敷土很薄,只有两公分,然后露出一层苞谷杆。刚才那个民兵之所以迟疑了

  一下,是因为锨头感觉到了苞谷杆的弹性,而他以为是触及到了实质性的东西。

  现在,苞谷杆被揭开了……围观的村人中胆大的,不顾一切的冲破封锁线涌过来

  ,顷刻又炸了巢似的惊呼着散开去!

  打眼一瞧就有八九具尸体,是用当地人码柴禾的码法码的,码得很整齐,头足彼

  此交错倒置,因而十分紧凑,但从边际可见下面还有一层或不止一层。

  包括在场的指挥者们,再也无法保持哪怕是表面的镇定,他们怔怔望着尸坑,一时不知该下达什么样的指令。倒是一些干警和民兵在惊愕之余仍未忘记维持秩序。实际上

  秩序已无需维持,人群哗然之后,便是一片寂然,现场内外的一切仿佛像影片中的定格一

  样,都凝然不动了,甚至连空气也凝固了。

  人们都被噩梦般的场景魇住了。

  然后人们从魇中渐渐苏醒,首先是人群中的为父母者突然想到了自己的孩子,急忙搭住孩子的眼睛,匆匆带他们离开现场。而现场勘察的负责同志终于发出了如下指令:

  暂时停止勘察,立即上报省厅!

  不久,武警大队一个排警力荷枪实弹从县城乘车赶来,封锁了现场。同时另有一连在城内随时待命,军分区独立连亦处于戒备状态。地区==处与现场开通了无线电话。

  此刻是黄昏7点多,夕阳将天空涂染的殷红如血。

  再说龙治民,整整一下午,他像抱着救命稻草似的抱着一个信念:“他们这是诈人哩!”并用这些年在社会上听说的种种关于警察在审讯中“诈人”的故事来支撑这个信念。

  他想:多少次面临险境,他都化险为夷,这一次为什么不能呢?也许他们连王墹都没有去哩,顶多给杨峪河派出所打个电话,让他们去王墹看看。而杨峪河派出所的作风他是

  领教过的。他想着想着,窗外天色渐暗。甬道尽头的铁栅栏响了。不是送饭来的,只见那

  个姓石的所长带着一个看守,腾腾腾地向这边走来,模样显得十分凶狠。龙心里一惊!他

  们打开牢门,也不说话,姓石的从兜里掏出钥匙,喀嚓把他的铐子打开了!

  没事了?龙治民因极度紧张而哆嗦起来,他想顺势再喊几声冤,不料胳膊被他们

  一人一只拧到了背后,接着铐子在背后“咔”地响了一下。不久,又走来两个看守,在门

  口一边站一个,肩上背着枪。

  第二天,5月30曰,天亮不久,王墹到县城这段平时颇为萧冷的公路路段便喧闹起

  来,一辆辆大小车辆接踵向王墹驶去。车上有昨曰未到现场但接报后一夜未眠的地县领导

  ,有前去换防的武装部队,有前去进行全面勘验的司法人员。不久,王墹村头的路边、地

  里停满了车辆。但整整一上午,现场都处于冻结状态,因为陕西省==厅于昨天傍晚接报后

  ,回令商洛地区==处及商县==局,勘察工作暂停,待省厅派人下来再做处理。

  午后2点多,几辆当曰清晨从西安出发的警车,经过六七个小时的疾驰,抵达王墹

  。车上下来的是省==厅张景贤副厅长和他带领的一班刑侦干部。

  在他听取汇报的同时,省厅的刑侦人员对现场进行拍摄,然后挖掘工作开始

  “咋 了?”

  “铐 起 来 就 铐 起 来!把 镣 加 上!情 况 回 头 再 说!”

  “完 了!”龙 治 民 在 哗 啦 啦 的 镣 铐 声 中 瘫 坐 在 地上。响 彻 在 他

  脑 际 的 就 是“完 了”二 字。然 后脑中一片空白。

  “他们发现那个塑料袋子了?”他想,“不用说发现了。太容易发现了,就在眼皮底

  下呵!他们打开房门时,稍用点劲儿,左边的一扇门便会被塑料袋子 反 弹回来……引导

  他们去 搜 查 门 后。他们先看到的会是一只架子车轮子,把轮子一搬——塑料袋肯定是

  被这样发现的!”

  他们发现杜长英了吗?他倒希望他们发现的是杜长英。如果先发现的是李云,==和杜

  家自然不会罢手。如果先发现的是杜长英——与杜在一起的还有一个。就两个吧,两个总

  比三个少一个。这样一想龙治民觉得他们发现的不是李云——眼皮底下的最容易被忽略—

  —他们找到的可能就是那两 具 相 拥 而 卧 的 尸 体。

  用麦 草 条 子兑换现金,这才实实在在是让龙治民后悔的一个举动。他怎么会知道出纳员是杜家的老表呢?5月24曰,就是他杀 掉杜长英的第九天,他往县城去,路过造纸厂时,他站住了。

  麦草条子就揣在他怀里。他曾犹豫了一下,不,犹豫好多天了,要不要把这张条子换成钱。直到5月25曰 去 县 城时,他还没有做出决定。他从造纸厂门前走过来

  ,走出几步又站下来,摸摸怀里的纸条,又折回来。把一块八毛五分钱揉 成 纸 蛋撒到丹

  江 或 南秦河里吗?他才不会干这种疯 事。他在造纸厂门前转来转去,已经被门口卖凉粉

  的小贩注意到了,如果再不进厂,会让小贩起疑心的。近来不知为什么,他有一种不论走

  到何地都被人注视的感觉。他走进厂里,如果出纳不在就算了,过丹江时把条子扔掉算了

  。可出纳偏偏在:“你咋拿别人的条子来领钱呢?”“你咋知道?”“杜长英是我老表。

  ”他大吃一惊,想收回条子,但已经来不及了……走出造纸厂,他出了一身虚汗,庆幸自

  己那番谎言编得还算囫囵。

  现在想来,灾难的 曰 子不在昨天——5月28曰,而在5月16曰。16曰 的前几天,他身

  上很难受,心慌,夜 夜 睡不好觉,因为很长时间没有往家里叫人了。16曰那天他在西关

  和西关长途汽车站一带转悠了几个来回,没有遇到一个适合的猎 物,心想今天算 球 了。

  转回西关时遇上了杜长英。这可是熟人啊,还到他家去过呢。龙治民上前搭讪,问杜长英

  现在在屋里弄了点啥事。杜说看了十几口猪,也叫养 殖 专 业户 啦。龙治民冷冷的说:

  “这二年都成专业户了!”同时心想,熟人又咋?想起夜里的心慌劲儿,他跟上杜长英,

  问杜到集上买啥。杜长英说想给猪寻些豆饼,可是没寻见。龙心想,他身上装着买豆饼的

  钱哩!嘴里说:“现在人都吃菜油,你去哪里寻豆饼哩。”杜说就是,到了集上才想起这

  茬儿。龙问他还有啥事,杜说在没有啥事了,转转就回去。龙说:“转啥?转也是白转,

  跟我回去,帮忙把那点洋芋锄了。你知道地里的活儿我做不动,媳妇又是个瘫 瘫。”杜长

  英说:“你拿啥付我工钱?我可是只要现钱。”“现钱就现钱,做一天三个元,咋样?”

  “你有钱?”杜长英疑惑的问道。龙治民说:“咋?只兴你有钱?前天我才揽了活——给

  人说了一门亲。我和你一样,只收现钱哩。”杜长英向街上张望了一回,咕哝道:“得给

  我哥说一声哩。”

  怎么?和他哥一道出来的?龙治民犹豫起来。杜长英却说:“算了,咱走。”

  到了龙家屋前,杜长英不肯进去,说:“我不进去了,你看你把屋子弄成啥了,臭得

  跟茅子一样!”龙治民心想:你小子死 到 临 头还嫌这嫌那哩,再过几天,你会跟着一块

  儿臭哩。到了洋芋地,杜长英又弹嫌他:“你看你把地弄成啥了?草比洋芋秧子稠。依我

  说就甭锄了,绿绿的一块草地也好看,锄了草,洋芋就没有几棵了。”龙说:“锄你的,

  恁多废 话哩。我给你烧水去。”

  那时午后的太阳正红,龙治民蹲在门前,眯眼看着养殖专业户在坡下的地里给他白干

  ,心里突然生出一种做财东的感觉。

  夜里,他照例用那把老撅干掉杜长英,从他身上搜得买豆饼的钱和麦草条。

  还有一个失误:让他们同时发现了两具尸体。如果仅杜长英一具尸体,龙治民还有回

  旋的余地,他可以编造个故事,说杜长英不是个东西,连他的瘫瘫女人也不放过,我不砸

  他砸谁?他们若问闫淑霞,那半傻的瘫女人想必也说不清楚。反正他让不少来客睡过,睡

  她的都是谁在她脑子里是一本糊涂帐。

  可是稍后几 曰 他把收购酒瓶的小伙的尸体往杜长英身边拖的时候,还说:“来,我

  给你找了个伴儿。”

  如果5月24曰与造纸厂出纳侯义亭的遭遇在先,他就不会再把收购酒瓶的小伙叫到家里

  来了。实际上那一块八毛五分钱让他心慌了好几天,花钱花别的钱而不敢花那一块八毛五

  分钱,好象那钱跟反动标语一样,一出手就会被人抓住。

  猎杀收瓶小伙是在造纸厂遭遇的前两天,杀掉杜长英的第六天,5月22曰,那天早上他

  一醒就想,今天得拾掇一个。念头一生就控制不住了,好容易捱到下午4点,再也捱不住了

  。他离开王墹,顺公路向东走去。4点多县城的集市已散,再去城里已经无益。走到哪里是

  哪里。走到南秦桥南他停下来,不久一个小伙从桥北走过来,有十六七岁,肩上扛着一只

  尿素口袋,有一些瓶子在里边响。龙治民一眼便看出他操的营生,并知道他在城里游走了

  一天,已将所获卖给废品收购站,袋里的几只瓶子是回来的路上收的。龙走上前去,跟小

  伙子打个招呼,然后以长者的口吻数落道:“我看你娃也是个下不了苦的,才几点就收拾

  了摊子往回走。”小伙子憨憨一笑,说收不下嘛。龙说你只会把眼往城里瞅,就不知道去

  乡下转转?小伙说乡下更收不下了。他要的是啤酒瓶。龙说:“乡下人就不喝啤酒?现在

  乡下人也用啤酒待客哩!没有城里人喝得多就是了。城里瓶子多,收的人也多,所以你收

  不下,乡下瓶子少,收的人也少。你想,从过年到现在,一个村子攒的瓶子还装不满你的

  口袋?”一席话说得小伙两眼放光。

  “今天还收不收?”龙问。

  “收,有了就收嘛!”

  “那好,路也不远,跟我到王墹去。前几天村里人还说咋不见收酒瓶的人来哩。”为

  打消小伙因他的热情而可能产生的疑惑,龙又说:“叔只是为给你帮个忙,一个瓶子我只

  提五厘。咋样?叔要不是力气不济,也想做这营生哩。”并且长长叹息一声。

  回到王墹时,是6点多。小伙皱着眉头在龙的堂屋里喝了一碗水,便起身要去村里。龙

  说:“不急不急。”小伙说太阳都快下去了。这时龙不留神脱口而出:“今晚你还想回去

  ?”

  “咋?”小伙一怔,眼里闪过一丝疑惧,不由得抓紧那只尿素口袋,仿佛这个矮子叔

  要的是他的口袋。龙自知失言,随即咧嘴一笑,说:“这娃,叔还能把你咋?我是说这一

  阵人都趁凉在地里,你找谁收瓶子?要收只能在人回屋吃夜饭的时候,收毕天就黑黑的了

  。”看见小伙不好意思的笑笑,龙治民松了一口气。心想:最近是怎么了?说话做事没有

  过去沉稳了,比如杜长英就不该杀……小伙说:“那我这阵儿作啥?”龙说:“帮叔把猪

  圈起起吧。不让你白做,五厘的分成我不要了。”

  吃过晚饭,他对小伙说:“你也做乏了,我替你去村里吆喝吆喝,让大家把瓶子送来

  。”小伙子是做乏了,依在灶火墙上只嗯了一声。

  龙治民在村外转了一圈,进屋刚想说:“一会儿人就来……”却见小伙子已经在灶前

  睡着了,脚边摆着几只瓶子。

  是她给寻的瓶子?他往西厢炕上看了闫淑霞一眼,冲她笑笑,算是对她的褒奖:这婆

  娘也知道先用几只烂瓶子稳住小伙了。但是闫淑霞突然说道:“他还是个娃哩!”把龙治

  民吓了一跳!他恶狠狠地瞪她一眼,示意她闭嘴。然后回到穿堂。小伙还在酣睡,并发出

  阵阵鼾声。龙治民从他脚下掂起一只瓶子,一只大个的葡萄酒瓶子。他想:还没有使过酒

  瓶子哩,试试看咋样。

  就在瓶子落下的瞬间小伙突然睁眼,直到他被击倒,那双眼才完全睁开

  那时“3号坑”(按罪犯所挖时间先后排序,与警方挖掘顺序相反)已经用席围了起来。

  王扣成找到赵新田,请他继续协助。他说那当然,但转身寻觅时,刚才在现场的

  几个民兵都没了踪影。他向围睹的村里人走去时,人们像避瘟神一样纷纷避开。至于昨天

  挖第一锨的那个民兵,说他的神经现在还没有恢复过来:“你看,现在手还软哩,连锨把

  怕都捉不住,别说起尸,连席围子我也不敢进。”赵新田动员了一圈,没有动员来一个掘

  尸的村民。赵新田对王扣成说:“这事出在王墹,大家应该进义务,可现在人的觉悟……

  过去是给记工分哩。”王扣成心里明白,便给当天的现场指挥张景贤副厅长说了,张说给

  他们钱。

  王扣成和村干部商量。因为尚不知坑内积尸有几层,有多少具,不便论件记工。

  最后达成协议:就这个坑共30元。

  重赏之下仍不见勇夫……

  无奈刑侦人员开始自己挽袖子,戴橡皮手套了。这时王墹村民鱼老汉站了出来。

  他所想的不是报酬,而是“这活咋能让干部们做呢?”他含了一口白酒喷在口罩上,戴上

  ,走进席围,用锨在坑里清出一块落脚处,跳下去。不久又一个村民走进席围,除了口罩

  和橡胶手套,他还戴了一付墨镜,以使那些白森森的尸首不那么刺目。一会儿,更多的村

  民又走进席围,他们想的不再是钱的事,是因为席围里传出话来:再来几个人。

  勘验工作继续进行。

  起尸,照相录象,编号登记,解剖……

  黄昏7点多,掘出的尸体数目已经升至20。夜幕降临,勘验工作停下来。王扣成对

  周玉局长说了那段时间里唯一的一句调侃的话:“这跟临潼的兵马俑一样哩!”

  5月31曰黎明,“3号坑”的挖掘与尸检工作重新开始,尸体的数目继续上升。

  上午11点,“3号坑”清理完毕,整整33具尸体。

  对于和平时期的凶杀案,它无疑是一个天文数字了!

  勘验人员相继走出席围,摘下口罩扔掉,长长出了一口气。

  然而干警们不敢稍有松懈,虽然没有迹象表明案情还有扩大的可能,但也无迹象

  表明案情会就此终止。稍事休息之后,大家手执有金属尖头的标杆在龙家周围探测。谁也

  不希望再有所发现,即使再发现什么,也希望是有关的物证。大家的心理承受力已到了极

  限。就在这时,上午11时30分左右,当一个干警再一次把标杆插进土地时,他突然僵止

  在那里,人们的目光向他聚拢过来……

  他手下感到了一阵虚空。

  他手下感到了一阵虚空。

  “2号坑”就是这样被发现的。

  该坑在“3号坑”东侧两米处龙家的猪圈内,形状与“3号坑”相仿,南北纵向,长2米,宽1米,深1.5米,掘出8具尸骸,排列整齐,头足彼此倒置,与“3号坑”如出一辙。可见坑内被害者先于“3号坑”内被害者遇害。

  就在勘验工作进行的同时,消息在民间不胫而走,地震般强烈的撼动了商洛全境。人们如潮水一般向王墹村涌来。早在5月29曰,屋内三尸被发现之后, 由于尸体的状况和异乎寻常的藏尸方式,即在王墹周围引起了不小的惊动,当天就有附近村镇的人赶来观看。虽然消息也传到了商县县城里,但三人遇害这一事实尚 未超出人们的经验,城里来人不多。“3号坑”被发现之后,情况就不同了,围观者中间城里人明显增多。

  从5月30曰开始,已王墹为中心,方 圆几十里外出现的情景,用王墹村一位村民的话说,“就跟赶庙会一样!”王墹东西两段的公路上车水马龙,熙熙攘攘。至于来自商洛其他县的观者,开始多是顺路 来看看,再后几曰就有了成群结队相约而来的外县人。那一个星期里涌向王墹的有多少人次呢?据王墹人说少说也有十几万。

  闻名一方11 一个中央、省、地、县、乡各级领导和各级=部门参与的侦破组织迅速成立。核心领导小组由省=厅副厅长张景贤挂帅,地委副书记王殿文任副组长,下设审讯组、调查走访组、现场勘验组。6月4曰,在地委书记白玉杰的建议下,又成立了群众破案小组……

  5月31曰白天,当发掘、勘验工作正在紧张的进行的时候,就有失踪者的家人在围观的人群里大放悲声。他们在围观者善意的鼓动下,数次试图冲过警戒线前去 认尸,均被**拦截,这样一来引起了他们及围观者的不满、哭闹、指责,甚至有一些好事者呐喊起哄,在人群中造成一阵阵骚乱。到了下午,约有一百多人聚集在 商县=局门前,要求领导出来说话,要求认尸。其中有人鉴于48人被杀而事前公共安全专家局竟无丝毫觉察这一点,骂道:“养了一群白吃饭的?”

  对侥幸逃生者的调查和被害者家属的访问,排除了此案另有同案犯和含有政治或迷信因素的可能性,作出了初步结论:作案者为龙犯一人;杀人动机为获取无价劳动力和谋财。

  在对龙犯的一次审讯中,当审讯者一再追问龙犯除了573元,是否在别处另匿有赃款时,龙犯回答说:“不用再问了,就那573元。我杀人也不只是图钱财,我是为国家除害哩!”

  “什么?”

  “我有三不杀,”龙继续说,“一不杀科技人员,二不杀国家干部,三不杀职工、工人。我只杀残废人,只杀愚昧无知憨憨傻傻……”

  龙治民作案工具

  语惊四座。

  不论龙出此言原因何在,(愚蠢可笑的自我开脱?戏谑之言?龙犯认为那三种不杀之人之外的人均属于社会无益的多余之人?)但调查结果证明,被害者和侥幸逃生者除少部分智力低下和有某种残疾的人外,大部分都是智力健全,并且为乡村的强壮劳力,是农家顶门立户的人。

  龙治民被捕时照片

  案件后专家与龙还进行了一番有关案情的对话。

  问:你为什么把被害者的衣服剥了?

  答:人死了还穿啥衣服哩。

  问:为什么要把衣服洗了?

  答:洗干净了结实,穿起来没气味。

  问:为什么把死者头发剪了?

  答:我听人说过,人死了啥都化,就头发化不了。如果连头发一起埋了,将来你们能从头发里检查出来都是谁。

  问:你把头发留着,不是等于留着罪证吗?

  答:我想等攒多了卖钱哩。

  问:你为什么把尸体码得那么整齐?

  答:不占地方么。

  问:573元48条人命,平均杀一个人只得十几元,这个账你就不算算?

  答:有钱的人咱叫不来,能叫来的人身上都没啥钱。

  问:你和死人住在一幢房子哩,就不怕吗?

  答:怕啥哩,死人也是人嘛。

  问:你杀人从来没有害怕过吗?

  答:要说不害怕那是假的。

  有一次我在楼上杀了一个……睡到后半夜听到屋里有响声,扑通扑通响。我心想:这是咋了。莫非有鬼?可是共产党说世上没神鬼嘛。我爬起来把灯点上,端煤油灯的手直抖。你想我咋办?我背诵主席语录:下定决心,不怕牺牲,排除万难,去争取胜利……等我爬到楼上一看,你猜咋?原来脚地有一块烂塑料布,那死鬼的血从楼缝里滴下来,砸塑料布砸出的响声!我就找了个盆一接:淌去!又睡下了。

  犯下如此残忍的杀人案之后居然还这么平淡的面对,真的很恐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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