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人秀：一则成人世界的现代寓言

在一年一度的综艺节目必争的暑期档，“真人秀”又一次成为各个频道的主打，上亿冠名屡见不鲜。除了老牌的《奔跑吧》、《极限挑战》、《花儿与少年》之外，全新的节目，例如赵薇加盟的《中餐厅》也同样吸引了不少观众。真人秀里的一切到底是真实的，还是在作秀？剧本和人设到底存不存在？制作幕后究竟有什么奥秘？接下来，就让我们带你一探究竟。

关于真人秀

你一定不知道的几个秘密

黄渤与《极限挑战》的幕后工作人员

●真人秀中的艺人们，真的是本色演出吗？还是有剧本的？

有剧本，但这个剧本只是规定了整个流程，演员的反应还是由他们自己来控制。每一个演员都会有一个跟拍导演，全程跟随，这个导演在一些需要的节点，会给出一些建议，但最终的选择还是在演员自己。

●一台制作成本上亿的大型真人秀，到底有多少摄像？多少导演？

以《极限挑战》为例，整个剧组配备80个剪辑师、6条拍摄线、200人的前期，每个艺人配一个跟拍导演，背后跟三台摄像机（三个摄像），一个现场编剧。另外，我们还有很多定点的隐藏摄影机、航拍、摇臂等。

真人秀节目的摄像团队

●经常听艺人们在节目中说的FOLLOW PD是谁？他们是做什么的？

FOLLOW PD就是Follow Personal Director，跟拍导演。在真人秀中，每个艺人都会随身带一个FOLLOW PD，他们会提示艺人整个游戏路线和下一个流程。FOLLOW PD的执行原则是，能不说话的时候就不说话。他们是艺人身边的隐形人，对整个节目却至关重要。

●真人秀中的艺人在历险时看似孤立无援，但……不是还有摄像吗？

在现场，摄像只负责跟拍，原则是，做一个无声的记录者，他们不会介入交流，也极少与演员直接沟通。

●艺人从起床时就开始有跟拍，摄像是怎么知道的？难道蹲守在艺人的卧室门口？

一般真人秀都有24小时的监控镜头，一旦监控到艺人起床，就会立刻通知相关摄像“出动”。

真人秀的台前幕后，

本身就是一场精彩大秀

从顶尖真人秀的总策划到参与拍摄多部真人秀的资深摄影师，从网络平台的版权购买者到参与其中的明星……真人秀的台前幕后，有如此多百转千回的故事，其本身就是一场精彩的大秀。

严敏

《极限挑战》总导演

“

“真人秀策划者，

要有一半的绝对理性和一半孩童般的纯真。”

”

2015年推出的真人秀《极限挑战》是东方卫视在综艺领域里的一场漂亮翻身仗。在此之前，东方卫视的综艺节目虽然具备了海派的精良与时髦，但收视率平平，在全国范围内的影响力也着实普通。2015年暑期档，东方卫视推出《极限挑战》，在当年一片真人秀的红海里，这一档由孙红雷、张艺兴、黄磊、黄渤、王迅、罗志祥六位固定成员参与的真人秀异军突起，不恶搞，不讨好，凭借“高智商”不仅成为当年口碑和收视率最优秀的真人秀之一，热度持续到第二季，今年暑期即将推出的第三季也同样被市场看好。

作为《极限挑战》的总导演和总策划，严敏给人的感觉“综艺感”不强，更像一位充满文艺气质和理想主义的电影导演。一位“文艺咖”是如何打造出这一台优质真人秀的？其中又暗含着哪些不为人知的幕后秘密？

《极限挑战》成员，左起：罗志祥、张艺兴、王迅和黄磊

真人秀没有“剧本”，只有“设定”

真人秀好看与否，主创们对于游戏情节的设定是重要的一环。正统戏文专业出身，同时又是一位游戏爱好者，严敏把《极限挑战》的每一集都当作一则有关人性的寓言故事来做。“这有点像编剧，又不能完全说是编剧。”严敏说：“真人秀的策划和一般编剧的相似之处在于，他们都需要有天赋，有生活的历练，有独立思考的精神，还需要一点情怀，或者说献身精神。但真人秀的策划者，对人性的把握程度要求更高。”

而这种对于人性的把握，在严敏看来，便是“知世故而不世故”。“他需要有一半的绝对理性和一半孩子般的纯真——绝对的理性，是为了认识到生活的幽默，认识到人性的多面性和复杂性，然后发现生活本身就是一个最有趣的人性实验室；但若太过理性，相信太阳之下无新事，他就无法对这些幽默和人性的复杂无奈笑出声来，便无法设计一些‘梗’。”

那么，问题来了——真人秀，到底有没有剧本？面对这样一个敏感的问题，严敏的答案是：“我们没有‘剧本’，但是有‘设定’。”对他来说，《极限挑战》是一个未完成的，永远在进行中的生活实验。“什么叫实验？就是你去设定实验的前提条件，推演会发生化学反应的那几个点，预测发生的可能性，以及对实验发生的后续可能做若干总结。而剧本，则是把实验的结果都预先定好了，没有这么多的可能性。如果我们能够预知实验结果，那何必做实验呢？”一集成功的真人秀，就像一场伟大的实验：“我们建立一个可行性模型，然后让这个模型运转起来，来产生一个结果，以印证自己当初的推断和假说。”

在不可测的真人秀中，另外一种可能的情况是，导演组做了5种推断，最后得到的却是第6种答案。“作为人性科学家，此时此刻，我们是最高兴的。实验的结果出人意料，才是最好的。你看，人性果然还是有无穷可能性的！”

《极限挑战》成员黄渤和孙红雷

在“秀”场，每个人都要找准自己的位置

在一番对于人性的深刻探讨之后，真人秀还是要落回“收视率”的现实。在中国，真人秀的规则是，三集定生死。“一个季播节目，如果在前三集得不到收视率的认同，接下去就岌岌可危了。”严敏说。这种压力来自四面八方，从投资人到广告商，再到节目制作的各方面，最后都会集中到主创组——好在《极限挑战》从第二集就开始收视率飙升。

孙红雷、张艺兴、黄磊、黄渤、王迅、罗志祥，参加节目的六位男艺人彼此都不甚熟悉，因此在拍摄前，导演组做了大量的“破冰”工作，约大家一起喝酒、吃饭、聊天、建群……“男人交朋友的方式和女生很不一样。女生好像很快可以打得火热，但一会儿又谁都不理谁；男生则简单一些，我们在篮球场，说‘兄弟，你少人吗？带我一个！’一场球打完之后，每个人都会在团队中找到自己的位置，有人专门负责约球，有人带篮球，有人定场地，有人专门蹭打蹭喝，但是大家又觉得这个人很有意思，就带着他。”

男人交朋友的方式，就和《极限挑战》一样，主要就是“玩儿”。“男人是通过玩儿来交朋友的，任何岁数的男人，玩心都很重。8岁的男孩在沙滩上玩沙子，天黑了都不肯走；80岁的老头子，在公园里下棋下得不肯走，老太太催他回去吃晚饭。这是一样的。”所以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极限挑战》是一档帮助女人了解男人的真人秀，严敏笑言。

《极限挑战》全员到齐

“玩”出来的“真”感情

男人们通过“玩儿”交到的朋友往往只是“玩伴”，而要成为彼此信任的“兄弟”，必须经过一次次考验，《极限挑战》便提供了这样的考验机会。自称为“围观者”的严敏，在摄像机背后默默地看着男人们在真人秀中一点点磨出了真义气。

有几集是重要节点。

第一个重要的节点是第一季的第二集“继承者”，在这一集中，孙红雷“骗”走了张艺兴的箱子，让张艺兴伤心不已。“男人是这样的，如果几个男人是同样岁数的，我骗你一下，你玩我一下，没有人会生气，也不会挂脸；在如果是一个带着少年意气的男生被老狐狸们耍了之后，他们各自流露出来的东西就很有趣，也很真实。”在“骗箱子”之后，张艺兴是真难过了，脸上也有些挂不住，这个反应是真的；而孙红雷回给他的那种“成熟男人对小孩子开玩笑太过了之后，发自内心的不好意思和温暖关心”，也是真的。“因为有这样一些事件的发生，一切都更真实了，也让大家互相了解和喜欢。而我认为，真正的喜欢，是了解到你的缺点之后，还是会和你交朋友，比如我知道你爱撒谎，那我就每次都戳穿你，但你还是我朋友，这才是真喜欢。”

随时随地都能玩起来的“极限特工队”

而信任，又是与喜欢不同的另一件事了。在崇明岛拍摄的“生死时速”那集是“信任”诞生的节点。整期节目都在倾盆大雨中进行，而且节目组还在演员不知情的情况下，设置了一些爆炸。“让他们感觉到，真人秀玩这么大！爆炸是绝对安全的，因为我们都有事先走位，确定了安全区域，但演员们不知道这一切。”到了这一期节目的末尾，六位艺人在经过了一整天的雨中历险之后，还逃过了一次惊天动地的爆炸，紧紧拥抱在一起。“拍摄完成之后，孙红雷整整两个小时没有说一句话，最后在一个小火锅店吃饭的时候，他才说出一句，导演，我觉得今天这个太过瘾了。”

在六个人变成兄弟之后，节目越拍越顺，甚至有时候连剧本都不用事先过一遍，就直接开拍。而对于这一档已经播出到第三季的真人秀，严敏希望它成为一个带给人力量和快乐的人性实验室。“现实可能有残酷的一面。但是人为什么要看电视呢？是为了获得一种放松的愉悦，开心才能给人带来力量。海德格尔说，向死而生，我很喜欢这句话。每个人的远方都是死亡，当我们想到远方是死亡的时候，当我们把每一天都当作倒计时来过的时候，我们才能正视人性中黑暗的部分。没有那些小心眼儿、撒谎、捉弄、心机，你也看不到兄弟间的友情，看不到路人的善意。就是因为我们玩的真，能够正视人性中的小毛病，才能带着幽默健康的态度来面对这些东西。这才是向死而生。”严敏说。

屠科伟

《极限挑战》、《花样姐姐》、

《旅途的花样》等真人秀摄像

“

“每个人的内心，

才是这个世界最真实的映像。”

”

联络上屠科伟的时候，他正在摩洛哥的撒哈拉沙漠中拍摄《旅途的花样》。在一档真人秀里，摄像是最辛苦的那一群人。当明星们在沙漠跋涉、在森林穿梭，并叫苦不迭时，摄像们经历着相同的一切，区别是，他们的肩上还多了一台十几斤重的摄像机。

●正在拍摄的《旅途的花样》进行到什么阶段了？拍摄中最挑战和最开心的事情分别是什么？

拍摄已进入尾声。拍摄旅游类节目的过程中时常会遇到突发情况，这是比较挑战的。比方说，我们在摩洛哥拍摄艺人们穿行撒哈拉沙漠时，遇到了当地一年才会发生一次的沙尘暴天气，风云瞬息变化，工作人员和明星们一度失联。说实话，当时谁也不知道下一秒会发生什么。当她们转危为安回到营地时，摄制人员第一时间记录下了明星们的反应。这就是旅行的意义——沿途不止秀美的风景，美丽背后也充满了未知和挑战。每个人的内心，才是这个世界最真实的映像。其他的状况，比如机器进水进沙之类，就太多了。

●一样是真人秀，拍摄《旅途的花样》与之前拍摄《极限挑战》有什么不同？

前者在境外拍摄，后者多在境内拍摄。境外拍摄情况相对复杂一些，会受到很多限制。这就需要我们灵活机动，运用多种小型设备。比如，在摩洛哥卡萨布兰卡，我们乘火车前往菲斯，要拍摄明星们自己买票乘车的戏，遭遇到火车站工作人员的阻拦。但这一过程，在节目中有必要向观众做出交代。我们就只好运用GoPro和小型DV，在不影响游客的情况下，进行隐藏拍摄。

《旅途的花样》成员合影（成员包括：沈腾、林志玲、金晨、

张歆艺、马丽，华晨宇）

●能给我们简单介绍一下真人秀摄像的安排和分工吗？你们会设计一些镜头吗？

真人秀摄像分为：跟拍摄像、定点摄像和空镜组摄像。真人秀拍摄无法设计镜头，但根据剧情，可做出预判。这次在挪威，我们要拍摄一场飞行跳伞的戏。拍摄前，学员们都要进行培训，我们则与教练员沟通，了解伞包降落的轨迹和到达位置，提前布置机位，抓拍到了明星降落的过程。

●在艺人们上天入海的时候，抗着摄像机的你们更加辛苦。能给我们讲讲拍摄的过程中发生的比较惊险的事情吗？

当然，毕竟我们也是普通人。在撒哈拉沙漠，我们的摄像师都是坐在ATV（沙漠摩托车）上进行取景拍摄的。沙漠地形复杂，又遭遇沙尘暴，风暴最大时能见度不足1米，沙粒很细，仿佛千万根针同时打在脸上。在莫斯科加加林宇航中心，我们要和明星们一同进行离心力测试。在万米高空，体验飞行瞬间失重。在短暂的30秒内，做出8-9次飘浮动作，很多人因此犯晕恶心，最终都咬牙坚持下来，完成了一次又一次的极限挑战。

●拍摄真人秀与拍摄其他节目相比，特别之处在哪里？

户外真人秀很多内容都是即兴的，演员的情绪和表达稍纵即逝，无法进行彩排。当然，我们也是多机位拍摄，这就需要我们在最短的时间内做出最合理的分配，对摄像的临场反应要求很高。

●怎样的真人秀才是好看的？什么样的真人秀摄像工作才是成功的？

真实，不做作。简单直白流露出的情感，才能引发大众的共鸣。真人秀拍摄没有成功的标准定义，每次都会有遗憾，你预想的画面受制于天时地利人和，能把握的只有客观纪实。

宋祖儿

影视演员，参加《花儿与少年》第三季

“

“我的18岁，

圆满了。”

”

接到“花少”剧组邀请的时候，我正在剧组拍戏。他们先约我去“试镜”，与拍摄电视剧不同，这个试镜是没有剧本的，我被安排在一个房间里，和剧组导演们聊天。他们会根据聊天的情况来观察你的性格，然后判断你是否适合参加这个真人秀。

之前我在美国独立生活了两年，所以独立生活对我来说不是一个大问题。最挑战的是，以前我在美国读书的时候，几乎每天都会和妈妈视频聊天，但是在拍摄“花少”的过程中，手机被没收，很久都没有和妈妈说话。所以其中有一集，当我无意中发现妈妈偷藏在我鞋垫里的美金时，忍不住泪崩了。

我的个性其实挺懒的，体力也不太好，而且还是一个比较惜命的人，所以旅程中的冒险项目对我来说是一个挑战。刚开始挑战一些难度比较大的项目时，心里会很紧张，后来突然想通了。我就觉得，既然是剧组安排的项目，一定是以我们的安全为前提的，他们也不想拍着拍着就少了一个人吧，哈哈。想通了之后，整个人放松了很多。

《花儿与少年3》成员大合影（成员包括：杨祐宁、陈柏霖、

张若昀、井柏然、江疏影、古力娜扎、赖雨濛）

我们每个人都有一个跟组导演和一个摄像，还有24小时的跟踪小镜头，一开始觉得有些不习惯，后来也慢慢适应了。有时候我们拍了好几天的内容，电视上剪辑出来只有几分钟。我在美国的朋友们看到真人秀都没有什么特别大的反应，因为这就是他们心目中的我；倒是妈妈身边的朋友反应比较大，看到她给我鞋垫藏钱的那一集之后，都纷纷打电话去安慰她。

这一次跟着“花少”去非洲，看到了以前从未见到过的美丽景色，虽然体力上消耗很大，但还是觉得值得。这样的非洲大冒险，我自己可能不太会去。印象最深刻的，是跳伞那一次。在天空中的时候，突然很感动，觉得我的18岁圆满了！不过对我来说，回忆里最美妙的几个画面都不是风景，而是大家围坐在一起吃东西、聊天，在体力消耗巨大的一天后，那种感觉特别好。一路上，哥哥姐姐们都很照顾我，大家在节目结束之后也会常常联络。我觉得，这才是旅途留给我最珍贵的东西。

某视频平台版权工作人员：

脑残粉多的明星，比较容易带流量。

（因涉及敏感内容，采访对象匿名）

●标准：选“秀”选什么？

我们在购买真人秀的时候，首选一线卫视的节目，一线卫视包括安徽卫视、北京卫视、湖南卫视、东方卫视等；然后我们会看制作团队、嘉宾阵容和节目架构。电视台确定了真人秀项目之后，一般会提前半年左右和我们说一声，然后提前3个月左右，给一个靠谱的信息，比如参加的明星到底有谁之类的。每年的9月，电视台都会举办招商推荐会，我们会在其中发掘有潜力的真人秀节目。

●质量：镜头里要有费洛蒙

这些年来，我总结，能够火的真人秀，一个要会讲故事；再一个，艺人之间的默契度很重要。光大牌一点用也没有，人和人之间必须要有化学反应才行。这两年的真人秀太多，不确定的因素太多，不是最好的团队和最好的明星阵容就能有最好的节目。所以我们在购买之前会要求看样片，甚至会到节目录制现场去看。

●广告：金主爸爸们的口味

有关真人秀节目中的广告投放，一般的节目，也就两三个广告客户，六七个就顶破天了，一般会有一个总冠名，两个特约品牌，三四个植入。不过有一些顶级的真人秀，也会出现20多个广告客户同时投一个节目的情况。广告投放有很细的量化标准，比如口播多少秒，产品曝光多少秒。现在最受欢迎的，是创意植入，也就是把产品植入与剧情相结合。VR、AR这些都是噱头，广告客户一般不感兴趣。脑残粉多的明星，比较容易带流量。只要请一个这样的明星，节目的流量就会很可观。

●未来：好节目涨价咯

现在做真人秀，门槛很高。一方面市场很浮躁，大家都进来了；一方面广电总局也有一定的要求。节目模式上，该引进的都引进了，明星又越来越贵，打造现象级节目非常难。我们的压力也很大，好节目的版权费越来越贵，坏节目呢，虽然便宜，但是广告卖不出去。

撰文/桑育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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