互联网精神是如何被互联网思维吞噬的？

（图片来源：second life）

在中文里，关于互联网一直存在两个看似同义反复的说法，一个是互联网精神，一个是互联网思维。

什么是互联网精神？提到这个词，许多人第一反应就会想到不少经典的名词：自由、开放、平等、共享……我想没有什么能比维基百科更好地诠释这种类乌托邦的想象。

如果你点进维基百科的某个词条，就会看到一条可爱的彩色Banner，悬挂在页面的上方。1月15日，维基百科——这一互联网上“免费的百科全书”，已经15岁了。《华盛顿邮报》风趣地介绍：“在它诞生后的这么多年里，它实时地记录着人类的成就，更重要的是，解救无数绝望的学生于水火之中。”

维基百科对于自己的定义是这样的：维基百科是一个可以免费获取内容的网络百科全书。Wiki一词来源于夏威夷语中的wikiwiki。wikiwiki是“快速”的意思，所以wiki软件设计的初衷就是实现一种快捷的合作方式，能够让人们一起很方便地进行编辑。

从2001年一月份到现在，维基百科上共增加了3820多万篇文章，大约有80000名志愿者。创始人曾在采访中非常自豪地介绍：维基百科中的文章不断累积，平均每秒钟就会有三次对不同词条或大或小的编辑。

15岁对于人类来说，才是青春和壮年的刚刚开始。但是在互联网世界里，15岁已经可以说是常青树了。从开始到现在，维基百科都是通过这样一种众包的方式进行知识生产，没有接受任何商业广告的合作，运作款项完全来源于捐赠（也许你已经注意到了在维基百科的页面不时跳出来的捐款请求）。在15岁生日到来之际，为了确保维基百科能够在资金方面继续存活下一个15年，维基基金会希望能在十年之内募集到一亿美元。

对于创始人吉米·威尔士来说，他从来不后悔让维基百科成为非营利项目的选择。“如果我们接受了广告，我们就会去想，‘看看这些喜欢读诗歌的人，给他们是卖不出什么东西的，不如还是让他们读一读拉斯维加斯的酒店之类的东西吧’。”

维基百科所代表的这种免费共享的模式，是我们对互联网精神的最初理解。其实在互联网诞生之始，其技术原本就具有去中心化的特点，在军用转为民用之后，互联网更是成为一个人人都可以参与的共享平台，这也塑造了互联网本身所象征的自由和开放的精神。比维基百科更能体现互联网上的共享精神的是互联网自身的发明和传播。不论是设计了互联网基础协议TCP/IP的鲍勃·凯恩和温登·泽夫，还是创立万维网的蒂姆·伯纳斯-李，他们都放弃了专利申请，选择将互联网技术免费地提供给全人类。

图片来源：wikipedia

然而，随着另一个修辞——“互联网思维”的进入，我们对于“互联网”这个定语的理解已经发生了转变。在互联网思维看来，高质量的内容和知识成果当然应该是收费的，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作者要靠生产知识来盈利，读者要为获取知识付费，这成为了非常自然的事。“互联网精神”中的免费性也被贬低为强盗逻辑。

难道这是在说，盗版还有理了？那文字和创意工作者还怎么生活？你意思是出版社也都不要给作者付稿费了？

并非如此。首先，这个指责是有严重预设的：“免费”的潜台词是本来有价，“强盗”的出现也是在私有财产存在的前提下，所以它认知的框架已经默认“信息就是商品”。因为我们处于商品化的框架内部，所以目前的主流知识生产模式就是知识产权模式。但是，互联网精神为我们指出的道路是完全不同的。要理解互联网精神的可能性，就要跳出我们目前所在的市场框架。

那么，信息到底是不是商品？事实上，商品所具有的稀缺性并非是知识（或者说“信息”）固有的属性。在印刷时代的时候，信息的复制还需要大量可见的物质材料，这让它的流通存在一定障碍。但是信息时代，数字化大幅度地推动了信息的传播，也挑战了我们对于“知识商品”的认识。

马克·波斯特认为，信息原本是可以零成本地无限复制的，它并不稀缺，但是资本主义一直没有停止将信息商品化的努力。当信息的生产和流动被控制的时候，信息又重新具有了稀缺性的价值，因而又成了可以进行交易、产生利润的商品。就像在一处原本每个人都可以观看的风景外面人工建立了一座围墙，这也是互联网思维对于信息的理解。

正如吴靖在“正午故事”的采访中所说：“互联网思维根本就是商业思维，即资本在新的环境下如何寻找新的市场动力。一直以来，资本就把互联网定义为营销渠道、商业渠道，而不是公共领域。……互联网的文化基因应该是公开的、公共的分享，实际上是社区化的。互联网商业化是从90年代开始，和80年代的新自由主义转向相关，技术的小型化、消费化，不再提供公共服务，而是为个体消费者提供娱乐和消遣。这个趋势在个人电脑普及时已经出现了，硅谷新经济随后又强化了它。”

（吴靖）

与此相对，互联网精神的自由和分享体现出的共享模式是“礼物经济”（gift economy），克里斯蒂安·福克斯认为，在这种经济模式中，“礼物”取代了商品，只有使用价值而不再具有交换价值，因此它对于使用者来说是不需要金钱的。所以，互联网精神的共享经济模式和互联网思维的商业模式显然不同。因此，如果站在商业化的立场中，自然无法理解前者的意义。

目前，这种“礼物”的无偿生产模式与资本主义模式并存在赛博空间。并对后者构成了挑战。福克斯认为，它一方面支持着许多大型商业公司的运作，另一方面它也从根本上削弱资本主义的生产方式。维基百科就是如此，它的开放使百科知识领域的付费产品几乎成为不可能。因为对于使用者来说，如果类似的知识可以开放获取，为什么还要付费呢？维基百科的另类生产方式挑战了将信息商品化的潮流，而是将信息看作是每个人都有权利获得，并且让每个人都有机会受益的东西，与互联网其他领域的盈利法则相悖离。

除了维基百科，还有很多互联网上的开源应用在挑战将知识和信息商品化的模式。比如Linux系统、Github上的开源代码、许多开放的数据库、爱好者们组成的字幕组……它们都是逆流者。

政见团队（CNPolitics）在一篇推送中提到了一个被称为“互联网之子”的人艾伦·斯沃茨。他从少年时代开始，就一直希望能推动互联网上的信息自由流动和传播，他参与创造RSS，制定创作共同体的CC（Creative Commons）协议，在MIT的地下室里从JSTOR的数据库中下载了480万篇论文。

艾伦在《游击队开放访问宣言》中这样说：“信息就是力量。但就像所有力量一样，有些人只想占为己有。世界上所有的科学和文化遗产，已在书籍和期刊上发布了数个世纪，正渐渐地被少数私有的公司数字化并上锁。想要阅读那些有着最著名研究成果的论文？你必须支付给如 Reed Elsevier 这样的出版商大把钱。……强迫学者付费才能看到同事们的工作？扫描了所有图书馆，却只允许人们通过谷歌阅读？只为第一世界名牌大学的学生提供科学文献，却不给第三世界国家的孩子们？这是无耻和不可接受的。”

对于艾伦这种反对知识私有化的观念，我们不能从目前的商品经济模式出发去理解。否则，就会像马云曾说的那样，认为“不赚钱是不道德的，做企业不赚钱才应该有羞耻感。”这是因为在一个将一切的价值都用一般等价物来衡量的时候，“免费”和“不盈利”不仅是无法可想的，而且是破坏规则的。

究竟哪一种模式更有利于人类智识的增长和社会的发展？我想这不仅仅是一个选择题那么简单。事实上，近几年的发展让这个问题离“选择题”都越来越远了，因为商业化的潮流几乎呈现一种不可逆转的趋势，许多用户自己生产的内容或者寻找了广告的赞助、或者被更大的公司收编。在知识“经济”和文化“市场”的时代，为什么一个人还要白白地浪费自己的时间做没有经济回报的事？又怎么能还有人竟然认为知识和信息应该是无条件分享和流动的？在目前的生产模式下，这种以利润最大化为导向的互联网思维已经主宰了大部分人的思维，让另一种互联网精神渐渐成为不可能。

思想和知识本来是可以无限传递下去的，技术既可以协助它的流动，也可以限制它的流动。当数字技术镶嵌在一个市场主导的社会之中时，信息也成为了每个人的私有财产的一部分，技术则被用来在它外面筑起一道围墙。

因此站在今天重新审视维基百科是一件很有意义的事。不知是谁说过，你有一个苹果，我有一个苹果，我们交换还是一个苹果；但是如果你有一个想法，我有一个想法，我们交换后各有两个想法。也许，有些东西天生就是自由和流动的，比如我们的知识和思想。

作者：李静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