锔瓷，让时光倒回 破碎重圆，再现历史传统大美

　　本报讯（华商晨报记者仓一荣 图：夏铭阳 ）恰当夜色正浓，沈阳城里的一方斗室内，一双粗糙厚掌捧着一件唐代白釉缠枝纹执壶，左右轻抚摩挲。

　　细看这件古物，高约七寸，颈短腹鼓。通体瓷白，无有杂色。但在质朴之中，却并不直白简单。白釉为底，浅浅刻画，上端纹饰为祥云漫卷，下端纹饰是枝叶舒展。

　　指尖轻触，仿佛感受到瓷瓶在传递着历史与传统的余温，不禁令人神思畅往。遥想千年以前，繁华景盛，歌舞升平。也许就有才子雅士如李杜，一手高执此壶，烈酒入肠，神思缥缈，又一手提笔浸墨，狂放无羁，笔走游龙，但抒胸臆。

　　时光流传，转眼千年。千年岁月之间，不知因何经历故事，这件执壶碎裂成了六七片，底、腹、口、把等处相互分离。

　　有爱惜者，有缘相见，重金购之，后把这些碎片郑重交托到了关向伟的手里。

　　关向伟，今年49岁，任沈阳航空航天大学设计艺术学院教师，沈阳非物质文化遗产“锔瓷”项目代表性传承人。

　　在关向伟家中的一间小工作室里，夜灯之下，这些碎瓷片被他仔细拼接，重拟原态，并用其家传的“锔瓷”传统手工艺，用一个个锔钉将瓷片断开处重新连接在一起。

　　修复古物，大有讲究。在关向伟手里，一般要经历检查、画稿设计、钻眼测距、造钉打磨、下钉拼接、腻材补缝等等繁琐的工序。从设计构思，到动手操作，无一处不考验着锔匠的巧思与精工。

　　他手里的这件唐代白釉缠枝纹执壶还存在一个问题，就是瓶腹的一块大瓷片缺了一角，使得几块瓷片拼凑之后，瓶腹上存有一个鲜明可见的漏洞。漏洞呈菱形，约有小指指腹大小。缺失的这块小瓷片早已不知湮没在了哪里，不可复得。

　　关向伟拿来和锔钉一样材质的薄铜片，剪绞出一小块，恰能覆盖掩饰在洞口之上。但并不可随意的锔补。这一小块薄铜片，经过塑形打磨，并用锤凿在上面刻印了线条纹饰。整块铜片完成之后，恰正如壶上本身镌印的祥云模样，其拟态和意韵兼俱相似。瓷片断开处，关向伟在瓷胎里打下暗眼儿，埋进铜柱。再将祥云铜片覆在缺口上，从内侧将铜片焊接在铜柱之上。一朵祥云飘游在壶上，古意盎然，浑然一体。

　　锔补这件执壶，耗时数日，共用了83个明钉、数个暗钉和花钉。终于，这一件唐代白釉缠枝纹执壶，从一堆碎瓷片，得以锔补复原，静立在世人面前，重现千年之前的卓然华彩。

珍贵古物排队等待锔补

　　关向伟家中的小工作室，不过10多平方米的面积。其间两壁为展柜和展架，上面满满当当堆叠罗列着各朝各代、各式各样的古物器具。从伪满洲国时期日式青花梅盘，往前追溯到清康熙山水绘盘，明代青花观音莲座台，再远到汉代的杯子。小小一件斗室内的各种藏品令人眼花缭乱，蔚为大观。每一件器物的年代、产地、窑口、花纹、胎质、艺术风格，上面纹饰图案的寓意，关向伟细看便心中了然。

　　除了关向伟自己心爱的藏品之外，这其中很多珍贵古物都是朋友们送来委托关向伟锔补修复的。为朋友们锔补这些东西，关向伟极其尽心。渐渐的，关向伟小有名气，朋友们郑重相托送来的损坏古物越来越多，在关向伟的工作室里排队等待锔补。

　　关向伟并不以此为业。所有朋友们送来待修的东西，他从来分文不取。关向伟的本职是大学老师，教授陶瓷陶艺、书法，以及动画涉及、广告涉及、包装设计等多门课程。教授课业之余，关向伟下班后，晚上常把自己关在工作室里，绘稿设计，敲打凿钻，经常忙活到凌晨两点。

　　一件珍贵古代器物的锔补，工艺非常繁复，往往需要数日，甚至长达2个月的时间。即使关向伟每天晚上忙活不停，如今堆在他工作室里，排队等待修补的器物还有几十件。甚至还有三年前朋友送来的东西，堆在桌子下面，还没被开箱。关向伟自嘲说，他的慢工细活常惹得朋友们抱怨，发微信催他“把我的东西往前排一排，改天请你喝酒。”

　　关向伟“锔瓷”的手艺得自家传。上世纪二三十年代，关向伟的祖父还只有10几岁，来到奉天，在一间杂修铺子里，跟着几位不具名的老师傅们学得了锔瓷的手艺。随后父子相传，如今传到了关向伟的手里。在关向伟工作室的展柜上，还摆着一件经祖父之手锔补的青花圆盘，这如今成为了家传宝物。

　　从初中开始，关向伟渐渐为瓷器古物着迷。又兼学得了传统的锔瓷手艺，他慢慢开始自己动手练习。到如今三十多年的时间里，经他之手锔补复原的古代器物无法计数。

中国传统工艺引外国人赞叹

　　约在六七年前，关向伟的一位好友刘先生去到日本东京艺术大学交流学习。临回国前，刘先生很想赠送给他的日本导师一件礼物。但刘先生到日本后，发现日本曾经传袭自中国的那些文化技艺，在当代已经发展得十分兴盛蓬勃。诸如那些日本的瓷器、和纸、毛笔和印章，都做得十分精美，工匠们的技巧也很高超。

　　刘先生送礼物的念头有些茫然，找关向伟给出个主意。关向伟便答，可以送一件锔瓷作品。

　　关向伟找出自己十分心仪，积年珍藏的一件宋代景德镇出产的白釉小水盂。器物上本有一个很大的“冲”（行话，大略指瓷器上细小的裂纹），还掉了一个碴儿。关向伟费了不少精力，在“冲”上打了锔钉、花钉和签名钉；缺碴儿的地方，用铜片雕花包口。

　　关向伟把水盂锔好后，寄给刘先生赠送了日本导师。据刘先生后来的反馈，日本导师看到锔瓷水盂后，眼前一亮，惊呼问“这是什么？我从来不知道，中国怎么还有这样一种美丽的技艺？”

　　破碎毁坏的瓷器，经过锔匠们的设计和锔补，不仅恢复往昔的姿态，不损其悠远古意，甚至更添雅致情趣。日本导师被告知，这种中国古老的传统手工艺叫做锔瓷，是用像订书钉一样的金属锔钉，将破碎的瓷器修补好的一门技艺。早在宋代张择端的传世名卷《清明上河图》里，就绘有锔匠做活的一幕场景。

　　在物资匮乏的年代，经能工巧匠们之手，那些破碎的杯、盘、碗、盏、罐、缸得以修复，恢复了盛水、耐火等等实用性功能；而在太平盛世，古代的文人雅士甚至经常故意把器物打碎弄坏，然后再竭尽心力，用强调艺术美感的方式进行锔补恢复。那些陶瓷、琉璃、玉石、玛瑙、翡翠、牙角、铜铁等种种材质的器物，经过艺术性的锔补而得以锦上添花，焕发出因“破碎与归原”而携带的独特禅思与艺术魅力。

传统手工艺正被急迫需要

　　当时，刘先生反馈给关向伟，说日本导师很想请他去出国讲学，演示锔瓷这门技艺。关向伟对外国人的此种反应觉得好笑。“那个时候，我想锔瓷实在就是一个很普通的技艺。还出国讲学？真是大惊小怪。”关向伟说，那时锔瓷不是非遗项目。“我甚至根本想不到锔瓷能和非遗扯上什么关系。”关向伟锔瓷的手艺，也仅限于为熟识的朋友们修补些首饰器具而已。

　　朋友的翡翠吊坠，价值30多万，洗澡时不慎掉在地上摔碎了。关向伟用银子锔补修复了。另一个朋友的压角章，作画时随手用惯了东西，不小心掉在地上摔成四块，被随手弃在了画桶里。关向伟拿回来锔补好了，朋友甚至舍不得用。印章完好时还可实用，但经过精心锔补的，反而变成了天天被拿在手里把玩的精致物件。在关向伟锔瓷的经历中，类似的例子不胜枚举。

　　因为被急迫需要，因为有“市场”存在，这几年间，关向伟对传统锔瓷手工艺传承的问题，在思想和看法上渐渐发生了鲜明的转变。在他看来，有些经历和见识，似乎在催促着他快快把锔瓷的手工艺传承下去，不要令其灭绝。

　　两年前，关向伟受命开始参与一项国家级别的图书编辑计划。这项计划的主要目的就是介绍中国的各种传统手工艺。

　　关向伟参与编辑撰写“编织编结”这部分章节。“这类老手艺的作品几乎都是丝质、纤维类的，很容易拆解腐烂，被火焚烧。别说往前了，就是明清两代的能保留下来的东西都很少。我到处跑，到处搜求，连那些马套子、拂尘、草编的小玩意儿都涵括进来，但是我发现传承老手艺的人太少了。”

　　关向伟闲时作画，十分仰慕先时的那些巨匠国手，便在网上苦苦搜索齐白石、李苦禅、蒋兆和等大师巨匠们现场作画的影像资料。“能找到的都是黑白影像，有时大师笔下的画儿都是模模糊糊的。可这些影像资料也被后人们惜如珍宝。”这些事情，让关向伟越来越觉得，他手里掌握的锔瓷传统手工艺实在亟待传承。

传统锔瓷手工艺亟待传承发扬

　　关向伟的父亲今年已84岁高龄，年轻时虽然承袭了锔瓷手艺，但其职业是工厂的财会。老人家对儿子钻研锔瓷感到不能理解。“今年过年，我说着急回家接待一个法国艺术家。可我父亲说，你一个大学老师，为什么不想着晋升，没事儿鼓捣锔瓷这玩意？”关向伟说，老人家的想法还是，锔匠是居于社会底层的卑微的手工艺人。因而也认识不到传统锔瓷手工艺传承下去的意义。

　　不被理解，关向伟经历过不少。“我有的朋友，智能手机每隔半年，一出了新款就换。我就说当面说他，败家啊！有这钱，我帮你收点古董古玩古书籍，以后给孩子留着多好？他就反问我，‘那玩意儿有什么用啊？我出去，能在耳朵边儿举着个罐子啊？’”朋友玩笑着反诘，让关向伟哭笑不得。

　　很多深夜里，关向伟埋头专注沉浸在锔瓷的世界里，心无二事，物我两忘，内心格外的安宁平静。看着展架上的种种来自先古的物事，心中看到那个时代的山川景象，人物风情，暗念那瓷器上描绘纹饰中蕴含的吉祥寓意，遥想那个时代人们思想境界的博奥与旷达，关向伟深深沉醉在其中，饶有意趣，怡然自得。“这就是蕴含咱们中国传统文化的东西，它带给人们的精神世界的愉悦，是其他东西做不到的。”

“我很想踏踏实实做一个锔匠，一个继承了传统手工艺的匠人。这是一件很美的事。”对看满室的瓷器古物，关向伟的低声感叹很虔诚。

　　应多个国家相关部门的邀请，关向伟已经把中国的传统锔瓷手工艺带到了外国很多地方。“事实上，在当代，传统锔瓷手工艺也有很多能够对接应用的地方。生产性的保护事业是我很想做的事情。作为传承者，我们这代人有义务让先辈们的发明创造的老手艺，在我们这一代得到更好的保护与发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