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女们长大以后——日本女性向青年漫画简考

今日考察日本女性向青年漫画。

文章依旧来自音乐人rate，在去年时间不长的东京之旅中，她把大部分时间花在了各类漫画店。结合这段经历和多年的漫画阅读，她为敝团写下了这篇文章。

由于眼界的局限，敝团渴望征集到各类题材和方向的考察文章。欢迎投稿至feishikaochatuan@163.com。

日本的性别文化非常鲜明，在漫画这类大众读物里便有泾渭之分——随意走进一家漫画书店，占据大多数的是少女言情类或是少年热血类，尤其后者提供的曲折离奇、天马行空或嬉笑怒骂的生动情节是漫画乃至动画市场上的长销品，在上世纪90年代曾引发泛亚太地区的狂热追捧。中国大陆读者通过盗版书籍的渠道，也没有被落下。

由于国内读者比较多接触的还是能够通过动画翻拍的那些漫画作品，所以大多数人仍然认为漫画只是小时候的消遣读物，长大以后就被束之高阁了。而对于日本本土的读者来说，他们有更多的机会到成年依然保持着阅读漫画的习惯，自然就会有针对这个市场的“青年向”漫画的诞生（注：此处并不是指成人色情漫画）。

日本最大型的连锁二手漫画书店Mandarake，分类明确，兼营二手周边

不过，青年漫画对于读者的性别定位就不像少年少女类那么明确。似乎进入成年人的世界后，一切都理所当然地围绕男性的视角展开了。男性向的青年漫画题材非常多样，几乎涵盖了你能想到的一切领域。看起来男孩们在长大以后，依然可以拥有丰富多彩的精神世界，而且作品时时流露的对社会和人性的抨击，还能让人在娱乐之余玩一把深沉。而女孩们长大后能看什么？也许因为在日本大多数女孩结婚以后便不再深入社会，针对家庭妇女的漫画则通常仍以言情（尤其是腐向）和亲子向为主；还有很多女读者仍然继续追捧少女时代就喜欢的漫画家，和十五六岁的女孩子看一样的故事。这或许是我们社会中女性到一个年龄阶段心智就会放缓（甚至停止）生长的表现。

然而，家庭妇女这个角色毕竟是社会给予的外在形式，对于表现她们真实的生活和内心的漫画，似乎并没有太多。又或者说，能够不被这个社会既定角色吞没，仍然保持内心独立的女性，可能也不是太多。

笔者在东京之行中着重寻找了适合25岁以上读者、不卖腐、“女性视角”的漫画书籍。但女性视角并不等同于女权主义或者所谓“乙女向”（即把社会中的男女地位颠倒，本质上仍是玛丽苏的变种），而是描写真实的女性问题。换言之，是不把love fantasy当作唯一阅读诉求，而且既不神化女性也不贬低女性的漫画作品。

于是我走了几家大型的二手漫画书店，由于分类的一目了然，我匆匆略过了少年、少女、以及经典漫画，发现这些作品大多都不在我要找的范围内，最后终于在“其他”类里，我发现了冈崎京子、鱼喃kiriko和吉永史、高野文子并排放在一起。旁边是许多从来没听说过的只出过一本便销声匿迹的漫画家，他们／她们的作品或许也因为这种商业市场上的难以归类而默默无闻。看来，笔者寻找的这种定位的漫画，在日本也并不是主流，甚至可以说是比较边缘的。

冈崎京子作品《Helter Skelter》

由摄影家蜷川实花导演为《恶女花魁》（又名《狼狈》）

如果想知道，当年一起看少女漫画的闺蜜们在长大以后，除了看帅哥卖腐是不是还有其他阅读可能，那么或许能够在这些边缘题材漫画中找到答案。吉永史较为知名的作品是翻拍成日剧的《大奥》，一个把后宫变成男性，将军变成女性的乙女向故事，但笔者买的则是她的短篇集，以一个家庭中各个不同年龄段的女性视角来描写真实的男女关系，治愈和嘲讽并存；冈崎京子的一部作品《恶女花魁》由于被翻拍成了电影，较为一些影迷所熟悉，她的漫画作品通常是年轻女性的青春残酷物语，且画风较为潦草，以情节特殊见长；鱼喃kiriko是学平面设计出身，画面强调构成式的美感，黑白对比强烈，已有两部作品拍成了电影即《蓝色大海》和《草莓蛋糕》，她的题材主要是描写都市男女的“精致的利己主义”，以及少女之间的同性恋情结。这三位虽然在漫画界相对冷门，但都有作品涉足影视，某种程度上体现了她们是更符合“三次元”群体的审美趣味。

鱼喃kiriko的《Blue》、《草莓松饼》，分别翻拍为同名电影

高野文子似乎是最为特殊的一位。她的单行本《黄色之书》获得手冢治虫文化赏第七回漫画大赏，而她作品的题材涉猎也较为多样，并不完全以文学性的故事见长，还画过科普读物。她以短篇集出道，后来保持着几年画一本的速度，这在日本快速消费的漫画市场上有些不可思议。而且她在采访中直接表态说，不愿意成为职业漫画家，并且对后现代文学抱有浓厚兴趣。这也在当今日本和中国都崇拜“职人漫画”的风气里是一个另类的声音。她是比较鲜明地把漫画当作一种艺术创作媒介而不是大众商品的漫画家之一。所以她的短篇作品多描绘个人生活经验中的所思所悟，捕捉非常真实而细腻的人物动态，并用极具个性的镜头语言表现出来。不仅仅借鉴了电影的相关手法，更发扬出漫画这种形式的独特性。青年向的人气漫画家沙村广明曾经在采访里称高野是“画技最好”、给予他很大启发的漫画家。高野的绘画兼具日本书法般的线条造型感和准确的空间透视意识，在风格和叙事之间达到了一个新的高度和平衡。

高野文子绘制的虽然不是时下流行的画风，但是能把视觉语言和心理描写融合的天衣无缝，著名的当代小说家川上弘美也很赞赏她的漫画

诚然，日本可以称得上优秀的漫画非常之多，许多作品无论从制作还是构思上都直逼甚至超过美剧，尤其是男性向的青年漫画。然而，如果说男性漫画家只是受到个性和市场之间的博弈考验，那么女性漫画家在此之上，还要面对性别文化所带来的更多障碍。在一个本就狭小的夹缝中，去表现女性自己的声音。不过有时候，这种声音不一定由女性本身发出，也有一些男性漫画家将自己投射为女性进行创作。这虽然在漫画中并不多见，但却是各国文学作品的一个悠久传统，两者之间的关联颇值得玩味。

日本70年代曾红极一时的Garo杂志是一个刊登另类漫画作品的平台，曾与手冢治虫的超人气商业漫画平分秋色，现在东京的大型中古书店里还能看到汗牛充栋的旧刊集。Garo的作品以私人化、猎奇化的倾向著称。其中安部慎一是一位既画漫画也创作小说、油画的男性。他有几部作品有幸在网上看到中译，也颇符合女性向青年漫画的定义，并且带有那个年代特有的“私小说”风格，在漫画语言上也很大地借鉴了电影的蒙太奇手法。其代表作《美代子阿佐谷的心情》也曾拍成过电影。可能那是一个漫画与文学、艺术、电影交融颇多的年代，进入80年代后，不仅Garo式微，将漫画看作艺术创作的人也越来越少了。

《美代子阿佐谷心情》剧照

安部慎一的画风具有鲜明的日本绘画的装饰感

当然创作女性向青年漫画的漫画家应该不止上述的几位，至少应该还有吉田秋生、柴门文、冬目景、清水玲子、佐佐木伦子、漆原有纪、西炯子等等。她们的作品涉及青春成长、职场女性、生活喜剧、恐怖悬疑、民间怪谈以及科幻等各个领域，一定程度上扭转了人们对于女性漫画家就是画言情故事的刻板印象，尤其是她们有一个更为深刻的共性是不由自主地刻画复杂的人性，同时保有自己强烈的个人趣味。每个人的作品都好像能看见作者自身的性格和姿态。这在通常营造娱乐和虚假浪漫的日本漫画中是很难能可贵的精神。但反讽的是，柴门文最为著名的作品《东京爱情故事》其实并不是单纯讲爱情的，但在翻拍成日剧后女主角的形象变成了一个阳光、励志、为爱献身的美丽开心果；而原著中的那个女主角，是个有攻击性、充满性格缺陷、以及不太“检点”的女人。曾经看过这套日剧的少女，长大以后，或许应该看看真正的漫画原著。

红遍亚洲的赤名莉香式笑容

原作中的莉香其实更真实

总而言之，从这些女性向的青年漫画里我看到了日本漫画作为不仅仅是精美娱乐的连续剧的可能。她们的作品让我确信，从小看漫画的少女们长大以后，不是只有成为看轻松言情剧的家庭主妇这一条路。她们也可能成长为性格多样，观点多元，且并不符合主流社会期望的那些“边缘”的女性。

笔者私心，放一张高野文子近照。希望有更多人把这些作品译介到国内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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