宽严相济之外,还有第三个因素,够“胡”。
从技术角度来讲,在冷兵器时代,得马背者得天下。因此,南朝步兵为主的军队,相对北方骑兵为主的军队天然就处于劣势。陈庆之很清楚这点,所以他推崇“胡文化”。而当南北朝时期,除开“战斗文化”,“胡”还有个鸟文化啊。
《洛阳迦蓝记》卷二记载了一个有点北朝阿Q主义的故事,大意是陈庆之与北人斗嘴斗智都输了,于是服了“胡文化”,南归后“羽仪服式,悉如魏法”,且带动“江表士庶,竞相模楷,褒衣博带,被及秣陵”。 当然,陈庆之爱好并且推广“胡文化”,决非因为斗嘴吃了败仗,而是出于提升军队战斗力的考虑。《洛阳迦蓝记》这个段子多半乃北人杜撰,但其指向却没错。事实上,陈庆之的儿子陈暄,在梁文帝时就着胡服出现在朝会大典上,就是受陈庆之“钦重北人”的影响。只不过陈庆之所钦重的,并非北人的礼俗形式——那仅是个外壳——而是其战争技术,这才是核心。
要之,只因够“仁”,够“狠”,够“胡”,陈庆之始能大大增强其部曲之凝聚力、战斗力,一扫南朝传统军队之颓气,从而百战不殆。
终陈庆之一生,未能真正成为萧梁的核心主帅。他死去不久,曾为其击败的侯景,以八千人渡江,大乱萧梁。梁朝之元气,至此行将斫丧。
五、寒士陈庆之终未成一代天骄
朱大渭曾说:“陈庆之出身寒微,当时高门士族掌握政权和舆论工具,他们先是压抑庆之20余年,使其不得施展抱负。后来庆之崭露头角表现其军政才能出众后,士族文人对其功业,或记在主帅名下,或蓄意贬低,甚或抹煞”。
这也是《梁书.陈庆之传》在庆之北伐南归之后,对他的战事只有寥寥几笔的缘故。终陈庆之一生,未能真正成为萧梁的核心主帅,这点仅从官阶上就可以看出。
陈庆之死前的官衔是“仁威将军、司州刺史、都督司豫西豫三州诸军事”,其中仁威将军在天监二十四班军号中为十六班,在大通三十四班军号中为二十六班,仅居中上;梁代刺史无常班。陈庆之死后仅赠散骑常侍、左卫将军,二者在十八班官品中均列十二班,大约相当于北朝的正四品,也仅居中上。
梁武曾赐庆之手诏曰:“本非将种,又非豪家,觖望风云,以至于此。可深思奇略,善克令终。开朱门而待宾,扬声名于竹帛,岂非大丈夫哉!”这话算赞扬,但骨子里也透着歧视,你陈庆之“本非将种,又非豪家”,有现在的声名,已经该满足了。
《梁书.陈庆之传》结尾说,陈庆之“战胜攻取,盖颇、牧、卫、霍之亚欤”。从军事能力看,陈庆之或许能与这四位名将比肩,但从实际贡献看,则有所不及。廉颇屡败虎狼之秦,又夺强齐之阳晋;李牧大破匈奴,令其十年不敢窥赵边;卫青将匈奴直赶到乌兰巴托,而霍去病则封狼居胥,千古立名。陈庆之却只有昙花般的北伐奇迹,事后并未结出果实。
陈庆之本也可能成为一代天骄,当扶助元颢入洛阳后,部将马佛念曾劝他干掉元颢,割据洛阳:“今将军威震中原,声动河塞,屠颢据洛,则千载一时也。”然而陈庆之拒绝了这个建议,终于也未能“声动千载”。
梁武大同五年(539年),陈庆之在无人明了的心情中死去。他死去不久,曾为其击败过的侯景,以八千人渡江,大乱萧梁。梁朝之元气,至此行将斫丧。
【参考书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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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马光 《资治通鉴》中华书局 1995年
刘羲仲 《通鉴问疑》 江苏广陵古籍刻印社 1990年
黄本骥 《历代职官表》上海古籍出版社 2005年
谭其骧 《中国历史地图集》第四册 中国地图出版社 1996年6月
吕思勉 《三国两晋南北朝史》上海古籍出版社 2006年
王仲荦 《魏晋南北朝史》 上海人民出版社 1979年
唐长孺 《魏晋南北朝史论丛》三联书店1955年
邓之诚 《中华二千年史》(卷二)中华书局 1983年
朱大渭 《六朝史论》中华书局 1998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