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标题:从瓷都到敦煌:地方如何成为世界的回响)
在南昌八一大道的江西省美术馆,“丝路回望·瓷上中国——釉色里的敦煌”正在热展。一件青花瓷瓶静立于展柜之中,瓶身上的敦煌飞天衣袂轻扬、姿态飘逸。这并非仅是艺术的融合,更是一场关于“地方”与“世界”的深邃对话。景德镇的窑火与敦煌的壁画,一者在赣鄱山水间传承千年,一者在河西风沙中静默沉淀,看似相隔万里,却共同讲述着人类文明共生共荣的故事。
如今,我们不再将其简单视作“地方风物”,而是探寻它们如何从“此在”走向“远方”,最终化为全人类共享的文化瑰宝。这不仅是一次文化的寻踪,更是一场关于文明如何在差异中实现共鸣的当代启示。
地方的“小”:当千年窑火照见壁画
景德镇,这座位于江西东北隅的城,因瓷而生,依瓷而名。这里没有巍峨的宫殿,不见恢弘的寺观,只有连绵的窑坊与袅袅升起的窑烟。可正是这看似“小”的所在,却让世界以“china”相称。景德镇的“小”,并非匮乏,而是专注;不是局限,而是深耕。两千年来,匠人在这里将泥土化为艺术,让平凡成为非凡。
敦煌,同样是一处“小”地方。它坐落于河西走廊的尽头,四面黄沙,远离尘嚣。然而正是这片看似荒远的土地,却成为古丝绸之路的咽喉、东西文明交汇的十字路口。莫高窟的壁画,不曾诞生于繁华都城,而是在大漠孤寂中沉淀光华。敦煌的“小”,不是边缘,而是枢纽;不是偏僻,而是核心。
我们常常误解“小”,以为它意味着不足。可真正的文化力量,往往正蕴藏于这般“小”之中。景德镇的青花瓷不以规模取胜,而以精微见长;敦煌的壁画不以巨幅称雄,而以深意动人。它们的“小”,是文化扎根的深度,是时光沉淀的厚度。
走进景德镇陶瓷博物馆,凝视那些细腻如水的青花,你会惊叹于一捧泥土如何被赋予灵魂。这种“小”,不是简陋,而是匠心;不是渺小,而是至精。同样,在莫高窟幽暗的洞窟中,一尊菩萨低眉含笑,背后却是跨越千年的信仰叙事。这“小”,不是单调,而是历史的浓缩与文化的积淀。
地方的“小”,从来不是缺陷,而是文化生长的起点。景德镇的窑火,从一家一灶燃起,终成一座城的图腾;敦煌的壁画,从一窟一像开始,汇成一条文明的长河。它们的“小”,是源起,而非尽头。
在这个追逐“大而全”的时代,我们或许遗忘了“小”的价值。景德镇的“小”,不是不够宏大,而是足够专注;敦煌的“小”,不是不够壮丽,而是足够纯粹。正是这样的“小”,让它们得以走向世界,却依然保持自己的面容。
地方的“小”,不是限制,而是独有的光泽。它赋予文化以个性,赋予历史以温度。当我们说起“景德镇的青花”,强调的正是那无法复制的“此地性”。而这,恰是世界记住它的理由。
景德镇与敦煌的“小”,从不是它们的短板,而是其持久生长的根基。正因为始终扎根于自己的土壤,它们才未曾迷失于所谓“全球同一”的浪潮,反而在时间长河中熠熠生辉。
世界的“大”:从地方印记到人类回响
当景德镇的青花瓷远渡重洋,当敦煌的壁画映入世界的目光,它们便不再仅是“地方特产”,而跃升为“人类共有的遗产”。这一跨越,并非简单的地理位移,而是一场从“本土”到“世界”的文化蜕变。
青花瓷曾是明朝赠予外邦的国礼,亦是郑和船队带去的珍品。它从一方风物,渐成一张国家的名片。历史上,萨克森国王曾以六百龙骑兵交换百馀件康熙青花,他所渴求的,不止是器物,更是一种文明的姿态。青花瓷,自此成为世界读懂东方的一扇窗。
敦煌壁画,作为丝路的见证,很早便是文明互鉴的结晶。自藏经洞重现人间,敦煌便从边陲石窟跃为举世瞩目的文明宝库。如今,敦煌研究院的成果已辐射至国内十馀省份百多处遗迹,更随“一带一路”播扬国际,树立起“中国特色·敦煌经验”的文明保护范式。
从“地方”到“世界”,绝非将本土文化磨平为全球格式,而是让它在更广阔的舞台上,依然闪耀自身的光芒。景德镇的青花,无需成为欧洲的陶瓷,它只要是中国青花,便足以动人;敦煌的壁画,不必化作西方的油画,其东方气韵本身,就是最好的语言。
这样的跨越,根植于一种清醒的文化自信:不拒外,不盲从,以我为主,融会贯通。景德镇的匠人未曾因青花风行世界而丢弃传统,敦煌的学者亦未因壁画举世关注而偏离本源。他们坚守“地方性”,却让这“地方性”拥有了世界的回声。
全球化浪潮中,许多地方文化或在输出中被同质,或在交流中被边缘。景德镇与敦煌的道路昭示我们:真正的“走向世界”,不是抹去自己,而是让世界看见、且记住、你独一无二的面貌。
地方文化之世界化,不是变成“世界文化”,而是以自身的多样性,丰富世界的文化图景。青花与敦煌,不曾推销自己,它们只是静静地呈现,在与世界的对话中,寻找彼此的回响。
这是一种双向的抵达:地方走向世界,世界也在走向地方。它不意味着失去本色,而是让本色在更辽阔的语境中,愈发鲜明、愈发深刻。
共振的“和”:在差异中织就文明交响
景德镇与敦煌的相遇,并非追求“相同”,而是在“差异”中寻获“共鸣”。这份共振,非强求之合,乃自然之谐;非形似,而神通。它揭示出文明交往的真义:不是“你吞我”,而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青花瓷的钴料,最初来自远方;敦煌壁画的笔意,融汇了异域的风神。它们的相通,并非偶然,而是丝绸之路千年交往结下的果。在这条路上,文明彼此映照、相互滋养,最终淬炼出独具东方韵味的“中国风貌”。
这共振之中,蕴藏着中华文明“和而不同”的智慧。“和”不以消除差异为目的,“不同”亦不走向对立。青花与壁画,各美其美,却在“和”的宏大乐章中,奏出和谐的旋律。这种“和”,是包容,是对话,是异质共存中的高级和谐。
当今世界,文化冲突的叙事不时响起。然而景德镇与敦煌的故事,却给出了另一种可能:文明之间可以共鸣,而非必然冲突。它们不曾争夺高下,而是在对话中彼此丰富;不曾相互削弱,而是在交融中共同生长。
“共振”的智慧,是让差异成为美学。青花不必变成壁画,却可在壁画的意境中焕发新生;壁画也无需转为瓷器,却能在瓷器的光泽里展露新颜。这种转化,需要时间,更需要一份平等、开放与从容。
在“丝路回望·瓷上中国”的展厅中,青花与飞天的相遇,正是“和而不同”的生动写照。它告诉我们:文明交流,不是取代,而是成就;不是压制,而是丰盈。
从地方到世界,关键在于找到“共振”的频率。景德镇与敦煌的共鸣,不是让世界变成另一座瓷都或另一处敦煌,而是让世界看见:文明因多样而灿烂,因交流而永恒。
这共振,亦为“人类命运共同体”注入了文化的底色。当不同文明能在差异中相知、在对话中共鸣,人类才能真正走向共生。今天的景德镇与敦煌,正肩负着将这份“和”的智慧传递更远的使命。他们的故事也证明:地方从未过时,它永远是文明创新的源头;本土从不封闭,它在开放中才能生生不息。
景德镇的窑火与敦煌的壁画,从一方水土走向世界舞台,最终在差异中交织出和谐的共鸣。这条路不是历史的偶然,而是一种文明始终向前的姿态。它告诉我们,真正持久的生命力,既需要扎根的专注,也需要敞开的勇气,更需要让不同的声音在时光中彼此听见、彼此照亮。
如今这场跨越千年的对视,依然映照着今天的世界。或许文化的意义,从来不在固守某个答案,而在于保持对话的可能。当青花与飞天在展厅中静静相望,它们已不只是器物与图像,更是一段未完成的旅程,邀请每一个注视它们的人,继续向前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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