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标题:沈佩贞,污名吞没了一代英雌)
“辛亥革命后,为了参政权,有名的沈佩贞女士曾经一脚踢倒过议院门口的守卫。不过我很疑心那是他自己跌倒的,假使我们男人去踢罢,他一定会还踢你几脚。这是做女子便宜的地方。”1933年10月,鲁迅在《关于妇女解放》一文中,这样提到了沈佩贞。
在辛亥革命初年,沈佩贞曾被尊为“女界伟人”,她主持的《女学日报》影响颇大,是中国近现代女新闻人中的翘楚。
遗憾的是,沈佩贞后来竟成文人集体揶揄的对象,林纾、张恨水、平襟亚等前赴后继,全力发掘沈的“艳史”,媒体亦直呼沈佩贞为“女棍”(女流氓之意)。
在沈佩贞被污名化的背后,确有她政治选择失误、个人修养欠佳等因素,但从她的沉浮中,亦能清晰地看出过去百余年间,女性在争取平等权利过程中所遭遇的重重困难。
身世扑朔迷离
沈佩贞大约生于19世纪80年代,她在辛亥革命前的经历至今是个谜。
一种说法称沈佩贞出自“浙江世族”,父亲在两广当官,故她在广东长大,曾随叔父留学日本和法国,倾向革命,武昌起义时,沈在天津也准备起事,因有人告密被捕,沈的弟弟在攻打南京的战斗中牺牲,沈家为营救沈佩贞出狱,资产被搜刮一空,故沈后来说“毁家纾难”。
另一种说法称沈佩贞号义新,原名沈慕贞,祖籍广西,在广东长大,嫁给杨晟为妾,曾生育三个子女,因家庭纠纷去北京告状,成功离婚,并得四千大洋,一度入天津北洋高等女子师范学校就读,却被校长吴鼎昌开除,因参加革命被捕,辛亥革命爆发后,隆裕太后宣布释放政治犯,沈佩贞得以逃生。
后说见于《醒华报》,但此说未必确凿,沈佩贞曾在媒体上加以澄清。
沈佩贞曾自述“长学师范”,但查当时天津北洋高等女子师范学校新生名单,并无沈佩贞的名字。据刘清扬回忆,该校革命团体活动频繁,因当时警方不查女性旅客行李,革命党常派女学生夹带、运送武器,汪精卫刺杀摄政王载沣时用的炸弹,就是由郑毓秀女士从天津带入北京的,可能正是在此时,沈佩贞与革命党建立了密切联系。
沈佩贞的上级或为天津北洋高等女子师范学校教师白雅雨,他“披广氅、携短铳,与女生数人”。
突然成了“女界伟人”
沈佩贞成名,与两件事相关。
其一是被捕,《申报》称赞沈佩贞:“其志愿,要在推倒满政府,扫除专制政体,建设共和民国。才识高卓,诚近今女界之伟人也。”
其二是1912年1月组织成立“女子尚武会”,辛亥革命后,曾涌现出很多女子军事组织,而“女子尚武会”则主张先军事训练,计划收500名学员,以两个月为一学期,三个学期后毕业,再行出征,可真到培训完成时,南北和议已结束,并未发挥实际作用,但此时其他女性武装早已解散,“女子尚武会”以其坚持时间长而受赞。在此期间,沈佩贞拍摄了戎装照片,竟风靡一时。
1913年2月12日,是清帝下诏逊位之一周年纪念,北京先农坛举办7天纪念会,台湾诗人连横(连战的祖父)曾前往游览,记载说:“会之一室恭挂诸先烈之像,其外则整陈诸物,皆有关于革命者:如吴樾之弹片,汪精卫之铁链,沈佩贞之戎服,使人感念不置,而叹此庄严之民国,固非一蹶可就也。”
沈佩贞的军装竟成了陈列品,可见她当时影响之大。
在同盟会内部,本重男女平等,曾明确宣布:“凡为国民,皆平等而有参政权。”故加入其中的女性成员多达69人,不少人还参加了黄花岗起义。1912年3月,同盟会改组为政党时,亦明确提出“主张男女平权”,可在准备成立国民党时,宋教仁等却在起草党纲时删去了“主张男女平权”这一说法。
与孙中山分道扬镳
宋教仁的转向引起曾在辛亥革命中付出巨大牺牲的唐群英、沈佩贞等人不满,沈佩贞说:“宋实一无耻小人,牺牲我二百兆女国民之权利为彼等结党营私交换之媒介,是可忍,孰不可忍?”沈佩贞号召女界继续为参政权斗争,必要时亦可使用武力。
这年8月25日,在国民党成立大会上,唐群英、沈佩贞大闹会场,“谓男子挟私把持,压抑女子,更向孙(中山)质问,其言终不得要领。忽唐等行至宋教仁坐地,遽举手抓其额,扭其胡,而以纤手乱批宋颊,清脆之声,震于屋瓦。众大哗,斥其无礼”。
2天后,唐群英、沈佩贞私会孙中山,孙中山表示爱莫能助,沈佩贞“哭声震天”。
沈佩贞说,在革命时期,女子充任秘密侦探、组织炸弹队,冒着种种危险,牺牲生命财产,“与男子同功,何以革命成功,竟弃女子于不顾?女子亦组织中华民国之重要分子,二万万女同胞,当然与男子立于平等之地位”。
一怒之下,沈佩贞在公开演讲中提出未婚女性10年不与男子结婚,已结婚者,亦10年不与男子交言。此论引起媒体哗然,称沈佩贞“村语丑态,不堪闻睹”。
为了争取平等参政权,唐群英、沈佩贞纠合60多人大闹参议院,警卫阻拦,竟被沈佩贞一脚踢倒,鲁迅在杂文曾提及这段典故。沈佩贞公开表示“即袁大总统(指袁世凯)不赞成女子有参政权,亦必不承认袁为大总统”,但1913年11月,沈佩贞所在的“女子参政同盟会”被取缔,沈佩贞一度销声匿迹。
袁世凯的新门生
被革命背叛后,沈佩贞滑向玩世不恭。
1915年,袁世凯复辟帝制形势已明,沈佩贞突然重回政坛,还成了“大总统顾问”。
在沈佩贞的名片上,赫然印着“大总统门生沈佩贞”(因沈佩贞曾读过北洋高等女子师范学校,而当时北洋系为袁世凯掌控),旁书“原籍黄陂,寄籍香山,现籍项城”,黄陂是黎元洪的老家,香山是孙中山的老家,项城是袁世凯的老家。
沈佩贞先是和黎元洪发生了一段暧昧,黎不得不给她一万元封口,后拜当时京师步军统领江朝宗为干爹,拜段芝贵为叔父,自称“女臣沈佩贞”,还在杨度的授意下,组织500多名妓女劝袁世凯当皇帝。
袁世凯优容沈佩贞,无非是“恃其为老同盟会之资格,苟无以慰藉之,一时亦不能安帖……餍饮之,使其不兴波作浪、与己为敌,亦驯服人才之一法也”。
可没想到,沈佩贞却到处给袁世凯惹事,1915年6月1日至2日,《神州日报》连载了《沈佩贞大闹醒春居记》,刻画沈佩贞等人在宴席上的丑态,时人称为“可作一篇艳情小说观”,沈读后大怒,带妇女三名、男子一名、仆役众人,直捣该报在北京的负责人汪彭年家,汪遁走,沈佩贞率众人打砸一番,恰好前参议院郭同客居于此,与沈发生口角,“旋即被诸女一拥而上,举过头顶,大呼 滚去 之间,已经落入院内污泥之中”。
墙倒众人推
沈佩贞是老报人,此前就曾因对一篇报道不满,砸了自己曾参与创办的《亚东新闻》报社,并称:“我系女界革命元勋、系参政同盟会会长,曾打参议院国务院、曾闹总统府及步军统领衙门,其卫军莫不举枪立正,何尝被拿?有意诬我,誓不甘休。”时人曾议论说“沈性卞急,嚣张过甚”。
沈佩贞本以为袁世凯会为她撑腰,没想到袁世凯看了相关报道后大怒,下令严办。
其实郭同本人曾表示谅解之意,说:“以为此等无知女子,本不足与之计较,彼果能知愧悔,亦无不可姑予优容。”没想到舆论却大加渲染,“京中报界,又以郭同一大好男儿,何竟屈于英雌一击之下,深致揶揄”,甚至称沈佩贞在殴打中抓挠郭同裆部,致郭从此丧失性能力。
在舆论恶意炒作下,郭同将沈佩贞告上法庭,沈痛哭流涕,向审判席下上千观众说:“若辈串同,有意陷害,致我于身败名裂。你们有意看些笑话,毫无天良。”“他人叫我打《神州报》,我却受罪。”
沈佩贞初审被判徒刑10个月拘役50日,二审改判为徒刑3个月,赔款40大洋,沈从此身败名裂。
媒体故意激化矛盾,有厌恶沈佩贞倒行逆施、助力袁世凯的因素,但也有歧视女性的因素,嫌沈特立独行、行为嚣张。
袁世凯落井下石,一是为了除掉政敌,二是时人盛传袁与沈有私情,借此事可洗白自己。
世间再无沈佩贞
沈佩贞出狱后,转向地方发展女权,但她的污名却成为文人猎奇的好题材。
据学者黄湘金研究,最早将沈佩贞写进小说的是林纾,在1914年4月出版《金陵秋》中,林设置了一个叫“贝清澄”的人物影射沈,称她“傲放无礼”,倒追革命男主角王仲英未成,王后与恪守传统礼教且有革命意识的胡秋光成婚。林讽刺道:“贝氏风貌亦佳,特荡而无检,好名而广交,将推扩其声望,被于天下。”
1917年,沈佩贞投奔孙中山的广州军政府,结识议员魏肇文,魏是“翩翩美少”,双方曾有婚约,但魏后来毁婚。1918年11月,双方打上法庭,沈在庭上称自己本是处女,受魏侮辱不能再嫁他人,如不成婚姻,便抬棺到法庭上以死自白,但法庭判双方婚姻不能成立,沈大哭而去,以后多次骚扰魏。张恨水将这段故事写入《春明外史》,说魏的夫人去世时,沈佩贞曾带挽联、祭礼到灵前哭祭,魏不理睬她,沈说:“我们老夫老妻,还能翻一辈子脸吗?”但未能挽回局面。
1919年,《大公报》报道沈佩贞在江西组织妇女生计分会,此时她的态度似有重大改变,称美国女子之所以有参政权,因她们能经济自立,沈佩贞说已“不以权利为然”、“但求各女同胞能自立足矣”。
棱角磨尽,沈佩贞后来的事迹无人知晓。一代英雌归于默默无闻,而她当年的激扬文字,今人已很难看到。
(原标题:沈佩贞,污名吞没了一代英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