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地黄花
在朝鲜战场生活了三个冬春,我的体会,人是适应性最强的。入朝前我家虽已破产,但仍过的是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日子。入朝后,一切需要自己动手,有时几天吃不上大米,吃完饭要到河里洗刷餐具。坑道里就更苦了,食用水是战士夜间冒着生命危险到山下挑的,几天不能洗脸,偶尔在坑道壁上接几滴露水搓把脸就够舒服的了。如果战地没有燃料,大家就得吃生米。我在战地学会了劳动,能把几百斤山草和树枝拖下山,供强壮的男同志挑回驻地。
朝鲜北部山区,冬季夜间温度为零下40度,吐口水落地成冰。一次饭后,我舔了舔铁饭勺,舌尖竟粘到勺子上!后来也就习以为常了。
兵团部是高级指挥机关,有战士帮我们挖建的能烧炕取暖的防空洞。我们三个女同胞睡一个洞。我在寒冷潮湿的防空洞里过了三个难忘的春节,这洞也给我留下了关节炎、腰腿疼等疾病。当时,唯一的疗法就是晒太阳。
在一个风雪夜,我们的防空洞被大雪埋起来了,又无法同外界联系,我想到了死神的降临,想到了家里的壁炉暖墙,也就在这瞬间,大脑中出现了一个更强大的信号:我在为祖国而战!我要振作起来。
信念支撑着我。一直到天近中午,朝鲜人民军的战友们才帮我们铲开雪,扒开了洞口,救我们于危急之时。
我曾奉命两次上火线,并一直为能到前线同与敌人厮杀的战士们一起生活感到自豪。
1952年冬,我调到进驻“三八”线前沿阵地的24军政治部敌工科任翻译。为配合军事进攻,我们在圣诞节期间要开展一次强大的政治攻势。领导派我到战斗已打响的前沿阵地开展对敌广播。我们的小分队有一台小型手摇发电机,一套大功率播音喇叭,4名志愿军战士和2名朝鲜人民军战士。我们朝着枪炮响的地方走去。
在126团指挥所,我不仅听到隆隆炮声,还能看到爆炸的火光,听到坦克的履带声。指挥所前是一片开阔地,敌人每隔7分钟就向这里倾射几排炮弹,我们的岗位则是在连指挥所,欲到那里,必须冒生命危险穿过这条封锁线。我们与运输兵一起穿过开阔地。我是第一次看到如倾盆大雨般密集的炸弹爆炸,轰炸刚刚停,只听哨兵一声“快跑”,我居然背着10多斤重的行装一步也没落下。翻过山,跳入一人深的交通壕,不时有炮弹打过来,我学着战士的样子不卧倒,猫着腰一个劲儿往前跑,几十分钟后,终于到达了离敌人不过几百米远的最前沿坑道。
坑道里近百人,我是唯一的女性
“唱支歌,要不就放段音乐吧,今晚我们又要去 摸老虎屁股 啦!”“摸老虎屁股”就是战斗,他们一去,不知能否回来。战士们对我很好,时常向我提些小要求。我不能让他们失望,总是尽力满足他们的要求。坑道里以班为单位生活,每班点蜡烛照明,还有只烧饭的煤炭炉,空气浑浊程度可想而知。我在坑道里的地盘是三个炮弹箱,吃、睡、工作都在上面。坑道有一处战备厕所,除非被敌人封锁得出不了坑道时才能用。男同志大小便出坑道要冒生命危险,女同志就更困难了,好在很少有水喝,整个白天坚持着不小便。夜幕下,在不断落着炮弹的壕沟旁“方便”也是需要勇气的……
夜间,战士把高音喇叭安放到山顶敌人阵地前,我便开播圣诞节音乐,播送美军阵亡士兵未寄出的家信和我们缴获的家属来信,宣传我军优待俘虏的政策等。惹得敌人恼羞成怒,白天用各种口径的炮弹成千上万吨地射向我们山头,震得坑道里的蜡烛都能熄灭,山顶上岩石被打成粉沫,泥土陷下几米深。战士们安然不动,我也很坦然。
激战前夕,一个突击小分队出坑道,穿插到一小股敌人的侧后阻止其攻击。拂晓时他们拖着疲惫的双腿胜利返回,他们不肯对我讲,但我却看出少了几名战友!一个身受13处伤的战士被抬回来,我帮助卫生员给他剪开棉衣,为他擦洗伤口。以往我是最怕血的,但是在我们的战士面前,却是另番情感。
1953年春节前夕,军部令我返回,近一个月前沿阵地生活结束了。一班长护送我下山时,炮弹不时在身边爆炸,炸起的尘土不断落在身上。我拽着他的枪把子奔跑,棉衣被汗水浸透,雪花落在上面使之成为冰甲。半个小时后,我们终于通过了那段死亡封锁线,跳进了我军卡秋莎火炮阵地的交通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