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消说,五四运动,是一场在国际上声誉不错的文明抗争。虽然是排日爱国,但学生们有意识地避免暴力,跟义和团划清界线。不仅不直接伤害日本人,而且对警察,也不采取对抗手段。但是,凡是爆发运动城市,军警的态度也大多暧昧,学生火烧赵家楼的时候,几十上百的警察,大体上在旁观,北京的警察总监吴炳湘,对于镇压学生一向不积极,后来上任的步兵统领王怀庆,虽然名声不好,但抓捕学生,大体上属于守势,猫捉老鼠,其实军警才是鼠,过街老鼠。第一次抓学生关在步兵统领衙门的监狱,条件不好,舆论一致声讨,后来再抓,就临时关在北大法科,其实根本就没打算真正把学生怎么样。各地的军警,就更加姿态低,万一伤了一个学生,就像惹下塌天大祸,全国声讨,国会议员都跟你没完没了。抵制日货,军警虽说有上方的阻止命令,但根本不加制止,有地方还暗中相助。
其实,运动中的暴力还是有的,只是对内不对外而已。火烧赵家楼痛打章宗祥,可以往死了打,但一个日本人,中江丑吉(著名哲学家中江兆民的儿子)出来挡驾,学生们就不打了。其实原本五四那天上街的大队学生,没打算去砸曹汝霖的家,只是少数激进分子,早就准备好了煤油和火柴,预备大闹一场。可是,群体运动中,激进者总是会占上风,对施行暴力表示质疑的游行总指挥傅斯年,半途就心灰意冷,据说还挨了一拳。此后的运动,在抵制日货的声浪中,暴力连连。学生们自己很有奉献精神,先把自己所有的日货拿出来烧掉,然后就逼迫商家也如是办理,理性一点的地方还知道把查抄来的日货处理掉,当成运动的经费,不理智的干脆就一把火。凡是不肯痛快抵货的商人,一律抓起来戴高帽子游街示众,挨揍也是免不了的。有的激进分子,看见街上有人穿日本布料做的长衫,上去就是一剪刀,跟后来文革的红卫兵相似。上海的市民,一度传说日本人下毒,因此,凡是日本上街买药,打酱油,都被怀疑为暗藏杀机,当场扭送警察局,在北京游行队伍中,发现有日本记者接近了学生放食物的地方,也被怀疑有下毒的可能,也扭送警察局。这样的下毒担忧,其实跟义和团运动中类似传闻性质完全一样,只是,人们没有把怀疑的对象抓来砍了而已。
但是,运动中的暴力,基本上都被运动爱国主义凯歌遮避了,几乎所有的社会名流,所有的社会舆论,都无条件地向着学生说话,只有梁漱溟对学生的违法行为,发表过一点异议,也很快被批评声所湮没。在济南,有皖系背景的昌言报,对学生行为稍有批评,报馆就被砸掉,主编被抓去游街。新文化运动倡导的个人自由和解放,在爱国主义的大帽子下面,就自动萎缩,连一向号称自由主义者的人,都一声不响。
尽管如此,五四运动,不仅占据了道德制高点,而且的确具有合理性。不惟促进了民族的觉醒,而且通过抵制日货,振兴了民族工业,如果没有五四运动的人为干预,作为没有关税自主权的中国,在日货的倾销下,民族工业很难有喘息的机会。政治抗议运动之前发生的新文化运动,也因为运动得到了进一步的深化,不惟引入学理和思想在发酵,而且西方的学制和学科体系也进一步完善发展,大学教育有了长足的进步。一部分人在运动过后,向右转,倾向政治改良,一部分人居中,继续走教育、学术救国的道路,一部分人向左转,奔向了革命。三部分人都是像蔡元培所说的,吃五四饭的。持文化保守主义立场的人,后来虽然得到当政的蒋介石的赞赏,蒋介石自己也对五四不感兴趣,但吃五四饭的人,无论在国共两党,都声势烜赫,后来的中国,实际上是他们的天下。
虽然说,国民党把五四定为艺术节,共产党把五四定为青年节,五四科学民主的旗帜加上爱国的旗帜,至今还在飘扬,海峡两岸主流社会制度虽然不同,但对于五四的主题,都不可能否定,但是,人们发现,其实在五四前新文化运动中作为学理输入引进的自由主义,在抗议运动当口和在其后,都命运不济,自由主义者龟缩在学界一隅,自由被科学和民主(虽然国共对两者的理解各有不同)挤到了角落,至今没有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