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独秀这种"爱的宗教"很容易使人联想到孔特的"人道的宗教"(ReligionofHumanity)。前面提到,孔特的实证主义曾对陈独秀的思想产生过很大的影响。他和陈独秀一样相信科学是人类进步的基本原动力。可是在科学日昌、文明日进的人类社会里,人的情感并不因此减退,仍有其不可或缺的重要性。照他看来,为了净化与凝合人类的情感,宗教有其必要的功能。因此,孔特认为人类虽然进化到历史最后的"实证思想时代"(PositiveAge),虽然已超越神学和形上学思想的牢笼,但是人的宗教性,因为植基于人类的情感,无法超越。可是,表达宗教情感的方式,却不能像从前那样迷信神,崇拜偶像;而只能崇拜人类的爱的理想,或者崇拜孔特所谓自的“利他主义”(altnruism),这就是他所谓的"人道主义宗教"。
陈独秀的"爱的宗教,"在精神上很类似孔特的"人道宗教",这种信仰在西方近代思潮里颇具影晌力口因此,它在五四思想里出现,是很可理解的。但是"人道主义"宗教,在五四时代,尚以其它的形式出现。例如托尔斯泰(LeoTolstoy)和泰戈尔(Tagore)的思想,在五四时期,也曾风靡一时,他们的思想和孔特虽有显著的不同,但是他们各以独特的方式,表现人道主义的信仰。托尔斯泰的人道主义,是渊源于基督教〈新约〉的福音思想。他认为只有耶稣基督所代表的无私的爱,才能拯救人生,改造社会。泰戈尔的思想植基于古印度教的泛神论,他吸收了《奥义书》(Upanishads)和《神赞》(Bhagavadgita)里面人神一体,人我交融的哲学,用诗的语言,对生命加以肯定和礼赞。两人的思想,虽各有渊源,但都代表一种"爱的宗教"。
宗白华在五四后期曾任新文学重镇──《上海时事新报》副刊"学灯"的编辑,在五四文坛上也曾相当活跃。他当时受了泰戈尔的影响,写了一首叫"信仰"的小诗,很能传达五四的人道主义信仰的另一面:
红日出生时/我心中开了信仰之花:/我信仰太阳/如我的父/我信仰月亮/如我的母!/我信仰众星/如我的兄弟!/我信仰万花/如我的姊妹/我信仰流云/如我的友!/我信仰音乐/如我的爱/我信仰/一切都是神/我信仰/我也是神!
最后这一句"我信仰我也是神"是表达古婆罗门教泛神论的观念•每一个人的灵魂深处都有一个精神的真我,这精神的真我就是神的寄生。但是在五四当时的思想气氛之中这种含有超越意识的精神思想,却往往被理解为对"自然人"的光耀和神化。诚如周作人所说:"人的意志就是神"代表五四"新宗教"的另一重要特征。
我在前面讨论五四的浪漫主义时,已提到五四有"普罗米修斯"和"浮土德"的精神,强调人有元限向上奋进和追求的意志。就这一点而言,五四的浪漫精神不仅不与理性主义相抵触,反而相辅相成。许多西方现代史家都曾指出:西方启蒙运动,鉴于近世科学的辉煌成就,对人类的理性产生元限的自信,因此相信:人的理性可以无尽的发挥,人定可以胜天,世界可以彻底改造。西方思想家卡尔•贝克(CarlBecker),即曾指出,西方18世纪的理性主义,表面上是反中世纪对天国的信仰,但骨子里仍然承袭这一信仰而加以"人间化",产生"人间天国"的自信。贝克之论,容有夸大偏颇之处,招致晚近史家甚多之抨击。但不可否认,自启蒙运动以来,因科学理性所产生的乐观精神,弥漫西方近世思想,特别是杜哥特(Turgot)、康多赛(Condorcet)、圣西蒙(Saint-Simon)下至孔特这一思想传承,视科技理性为历史进步的原动力,终至造成科学主义,其突出人的自信与乐观,与浪漫主义时有异曲同功之效,影响五四思想至深且巨。
总之,五四在西方启蒙运动和浪漫主义的双重影响之下,对迷信神力和神权的传统文化,产生反动,因而强调回归人的自主性。但是这种"人化"的趋势走到极端,往往不自觉地流为人的神化的倾向。前面提到胡适在五四以后就曾写过一篇文章叫《我们对于西洋近代文化的态度》,很能表现五四以来,新文化运动中"人的神化"的精神趋向。
在这篇文章里,胡适首先指出西方文明不只是物质文明发达,而且精神文明也发达。更重要的是:西方近代的精神文明也有他所谓的"新宗教"。他说:"这个新宗教的第一特色是他的理智化。近世文明仗着科学的武器,开辟了许多新世界,发现了无数新真理,征服了自然界的无数势力,叫电气赶车,叫‘以太'送信,真个作出种种动地掀天的大事业来。人类的能力的发展使他渐渐增加对于自己的信仰心,渐渐把向来信天安命的心理变成信任人类自己的心理。所以这个新宗教的第二特色是他的人化。"
他又说:
从前人类受自然的支配……现代的人便不同了。人的智力征服了自然的无数质力,上可以飞行无碍,下可以潜到海底,远可以窥算星辰,近可以观察极微。这两双手一个大脑的动物一人一一已成了世界的主人翁,他不能不尊重自己了。一个少年的革命诗人曾这样的歌唱:
我独自奋斗,胜败我独自承当。我用不着谁来放我自由
我用不着什么耶稣基督
妄想他能替我赎罪替我死。
这是现代人化的宗教,信任天不如信任人,靠上帝不如靠自己。我们现在不妄想什么天堂天国了,我们要在这个世界上建造"人的乐园",我们不妄想做不死的神仙了,我们要在这个世界上做个活泼健全的人。我们不要妄想什么四禅定六神通了,我们要在这个世界上做个有聪明智慧,可以战天缩地的人,我们也许不轻易信仰上帝的万能了,我们却信仰科学的方法是万能的,人的将来是不可限量的……这是近世宗教的人化。
最后,胡适对西方近世文明曾作了这样的总结:"他在宗教道德的方面,推翻了迷信的宗教,建立合理的信仰;打倒了神权,建立人化的宗教;抛弃了那不可知的天堂净土,努力建立‘人的乐园',‘人的天堂'。"
胡适是崇拜西方近代文明的,他对西方文化这一番阐释,不啻是反映了他个人的向往,同时也反映了五四思想的企向。很显然的,他所描述的"宗教的人化",已有变成"人的神化"的趋势。这种趋势,就五四以后的思想上发展而论,是有其危险性的。因为人一旦神化,可能出现几种趋势:就人的理想而言,人的神化很容易产生乌托邦的幻想,相信"人世的天堂",指日可期,终而掀起政治狂热,造成政治宗教,可以祸国殃民!可以流毒环宇!乌托邦天堂的热望曾给20世纪带来多少大小政治悲剧!就群体的人而言,人的神化会造成群体意志的绝对化,可以使独断精神泛滥成灾,千万人头落地!就个人的意志而言,英雄豪杰,在这种"神化"的醺迷之下,会造成怎样的灾难?
这种人的"神化",当然是五四人本主义宗教的极端化。因为一般人常常忽略这极端化的危险性,故特别在此指出。不可忘记的是,同样的五四人本主义也产生了蒋梦麟所看到的"问题符号满天飞"以及胡适所谓的"评判态度"和怀疑精神,五四的吊诡就在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