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敬桂：人民币国际化的战略重构与路径优化|货币|金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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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敬桂（长江大学经管学院教授）

人民币国际化已行至“深水区”与“换挡期”。当前，中国GDP占全球比重稳定在17%左右，稳居世界第二大经济体，但人民币在全球支付货币、世界储备货币中的占比长期徘徊于2%—3%，位次稳定在全球第四、第五位区间波动，传统“经济总量决定货币地位”的线性发展逻辑已然失效。

当下全球地缘格局正发生“板块运动”式深度重构，俄乌冲突后金融制裁常态化、美国金融长臂管辖泛化，彻底重塑了国际货币竞争的底层规则，货币国际化从过去数十年的“效率优先”全面转向“安全优先”。在此时代变局下，人民币国际化的核心命题不再是简单对标、替代美元，而是在美元主导的国际货币体系之下，构建一套独立运行、韧性充足、包容共生的非对称互补金融体系，为全球提供去中心化、去武器化的金融公共品。这一转型不仅是货币职能的全面升级，更是我国夯实金融主权、提升全球经济治理话语权的核心战略支撑。

一、逻辑再塑：货币国际化的非线性本质与“安全锚”重构

传统西方货币理论将货币国际化视为经济体量的自然延伸，但国际货币体系百年演进史表明，货币国际地位的跃升具有极强的路径依赖与网络效应壁垒。美元能够长期维持全球霸权，绝非单纯依托经济规模，核心在于构建了“计价单位—交易媒介—价值储藏”三位一体的完整货币功能闭环，同时配套形成专属的法律规则、跨境清算网络与地缘安全保障体系。人民币要突破现有体系壁垒，必须跳出单一的“市场占比焦虑”，回归货币国际化的核心本质——全球市场对一国主权信用与金融体系的长期信任构建。

（一）从“效率锚”到“安全锚”：货币功能的重新排序

经济全球化鼎盛阶段，货币的跨境交易便利性、市场流动性深度是国际货币竞争的核心标尺。但在逆全球化蔓延、金融武器化常态化的新时代，资产安全性、体系抗制裁能力、主权信用中立性，已成为各国跨境货币选择的首要核心考量。

俄乌冲突中俄罗斯数千亿美元外汇储备被冻结，为所有新兴市场经济体敲响警钟：过度持有单一西方主权货币资产，本质上是被动承接他国的地缘政治风险与金融制裁风险。相较于美欧阵营化、工具化的货币体系，人民币具备独特的优势：中国是全球少数拥有完整工业产业链、保持货币政策高度自主、不依附任何军事同盟的大型经济体。这种非阵营化、自主可控的属性，使人民币成为全球新兴市场规避地缘风险、对冲美元依赖的优质“安全资产”。未来，人民币国际化必须完成底层逻辑切换：从过去单一追求跨境支付市场份额的规模导向，转向优先构建安全资产属性、夯实全球信任基础的质量导向，确立“安全锚优先于收益锚”的全新发展原则。

（二）网络效应的破局：从“替代竞争”到“接口兼容”

美元体系的核心壁垒，在于数十年积累形成的庞大用户基数、完备生态闭环与极高的体系转换成本，形成了极强的市场锁定效应。直接正面颠覆、替代美元网络生态，相当于在成熟运行的操作系统上重写底层代码，投入成本极高、风险极大。

契合我国金融开放“稳中求进”的基调，最优突围路径是“接口兼容+局部替代”“平行培育+渐进共生”。一方面，持续推动人民币跨境支付系统（CIPS）与SWIFT互联互通，降低全球存量金融机构使用人民币的转换门槛；另一方面，依托“一带一路”倡议与全球南方市场，凭借我国全产业链优势，培育以人民币计价、结算、投融资为核心的区域金融微循环生态。近年来非洲人民币联合清算体系落地、多边央行数字货币桥（mBridge）持续扩容，正是这一战略思路的生动实践，推动近20个新兴市场国家金融机构接入人民币跨境金融体系。整体战略本质，是在不直接对抗现有体系的前提下，培育独立可控的平行金融系统，待生态成熟后实现全球金融体系的良性互补与优化重构。

（三）价值支撑的跃迁：从“贸易顺差”到“标准定价权”

传统人民币国际化长期依托“贸易结算+离岸市场扩张”的发展模式，但这一模式存在天然结构性短板。持续贸易顺差意味着本币大量对外输出、外币持续回流，难以形成稳定沉淀的海外人民币存量，无法支撑货币长期国际化发展。

破解瓶颈的根本出路，在于重构人民币的全球价值锚定体系。当前全球处于第三次能源革命与碳中和转型的战略窗口期，我国光伏、风电、动力电池、新能源汽车等绿色产业产能占全球60%以上，已形成全球公认的产业规模优势与技术标准优势。未来需推动人民币价值支撑实现历史性跃迁：从依托“中国制造”的贸易规模，转向锚定绿色标准与战略大宗商品。重点推动锂、钴、稀土等关键新能源矿产以及碳信用的跨境人民币计价与结算，打破固化数十年的“石油美元”定价闭环，为人民币注入长期稳定的绿色发展红利，构建适配新时代全球经济结构的货币价值体系。

二、现状评估：制度性瓶颈与新范式机遇

当前人民币国际化发展的核心矛盾，集中体现为全球南方市场本币结算的真实刚需持续攀升，与国内金融市场深度不足、制度型开放滞后之间的结构性错配。外部去美元化需求空前强烈，内部金融体系配套短板尚未补齐，机遇与挑战并存。

（一）内部约束：市场分割与资产供给的结构性缺口

一是在岸与离岸人民币市场二元割裂问题突出。离岸人民币（CNH）缺乏内生流动性创造机制，价格走势极易受美联储货币政策周期外溢冲击，与在岸人民币（CNY）汇率频繁背离。双轨价格偏差不仅诱发跨境套利行为，更削弱了境外主体对人民币币值长期稳定的信任基础。

二是高流动性安全资产供给结构失衡。我国国债市场规模稳居全球第二，但境外投资者偏好的中长期、高评级、高流动性无风险人民币资产供给不足，国债做市商制度仍需完善。相较于主要国际货币资产的外资持有比例仍存在较大差距，严重制约人民币官方储备货币功能的发挥。

三是跨境风险管理工具链条不完整。当前人民币外汇、利率衍生品以远期、掉期等基础品种为主，场内期权、期货等标准化对冲产品品类有限，市场参与主体准入受限。境外市场主体无法便捷、低成本对冲汇率、利率波动风险，难以将人民币作为长期计价货币与资产配置标的。

（二）外部现实：美元体系的强大制度韧性

美元的全球霸权不仅体现在支付、储备的规模占比，更根植于一套自我强化、高度闭环的制度生态体系。依托ISDA协议框架、纽约州司法管辖体系、国际评级与审计规则网络，美元构建了完整的制度壁垒。从国际货币体系格局来看，欧元受财政政策碎片化制约、日元陷入长期低息流动性陷阱，短期内均不具备全面替代美元的能力。人民币的突围之路，并非存量替代、零和博弈，而是依托自主可控的清算网络、中立独立的主权信用、稳步开放的双向金融管道，持续积累全球用户黏性，实现差异化、互补式发展。

（三）“不可能三角”的再平衡挑战

货币国际化水平持续提升，必然带来跨境资本流动规模大幅增长，对经典货币政策“不可能三角”的动态平衡能力提出更高要求。随着境外人民币资产持有规模扩容，全球主要经济体货币周期波动将通过汇率、利率渠道更快传导至国内金融市场。如何在更高水平金融开放背景下，统筹平衡资本有序流动、汇率弹性调节、货币政策独立性三者关系，是当前金融宏观调控的核心考验。国际经验表明，若资本项目开放节奏超越国内金融市场承载能力，短期投机资本的顺周期波动将放大金融体系脆弱性，极易导致央行在稳增长、稳汇率、稳流动性之间陷入政策两难。

（四）战略窗口：全球南方新三角循环与微观突破

全球经贸格局正在发生结构性重塑，传统“欧美消费—中国生产—资源国供给”的旧范式加速迭代，逐步形成“中国输出技术资本—全球南方组织生产—资源国供给”的新型三角循环体系。东盟连续多年稳居我国第一大贸易伙伴，双边贸易人民币结算占比持续提升；中东海合会国家石油人民币结算试点落地见效。截至2025年，人民币已成为我国跨境货物贸易第一大结算货币、全球第二大贸易融资货币。在mBridge多边央行数字货币桥项目中，数字人民币交易占比超过90%。一系列自下而上的市场微观突破，在周边国家与全球南方市场形成了稳定的人民币结算、计价、投融资微循环生态，为我国深化金融制度型开放提供了坚实的市场基础与实践支点。

三、策略优化：制度型开放与“四维一体”突围路径

人民币国际化已进入从“量的积累”向“质的飞跃”的关键转型期。下一阶段核心思路是：以制度型开放破解市场割裂难题，以数字技术创新降低跨境交易成本，以中国标准输出提升全球定价权，以可控开放守住金融安全底线，构建数字基建、离岸市场、绿色定价、可控开放四维一体的系统化突围路径。

（一）数字人民币（e-CNY）：构建“去中介化”的跨境支付新基建

数字人民币并非简单的现金数字化升级，而是重塑全球跨境支付规则、打破传统金融壁垒的核心战略工具。

一是依托mBridge实现跨境金融基础设施升级。将数字人民币深度嵌入多边央行数字货币桥技术架构，依托分布式账本技术实现“支付即结算”，彻底摆脱传统跨境代理行模式效率低、成本高、环节多的弊端。相较于SWIFT“报文传输+事后清算”的双层结构，mBridge可实现交易、清算、结算同步完成，将跨境支付时效从T+2压缩至秒级，综合交易成本显著降低。其去中心化、多主体共治的特性，能够有效规避地缘政治干预与单点系统风险，为参与国筑牢金融主权防火墙。

二是落地智能合约场景化跨境应用。在“一带一路”项目投融资、跨境绿色产业合作中，运用数字人民币智能合约功能，实现资金流向精准锁定、用途动态监管，确保跨境资金精准服务实体经济，推动人民币在跨境投融资中形成闭环循环。针对大宗商品跨境贸易，设计汇率联动智能合约，有效对冲双边汇率波动风险，提升人民币计价结算的稳定性与吸引力。

三是培育离岸数字人民币特色市场。依托香港、新加坡等成熟离岸金融中心，试点发行数字人民币计价债券与理财产品，允许境外机构以数字人民币参与认购、交易与结算。依托区块链可追溯、可穿透监管的技术优势，有效破解离岸市场资金空转、违规套利、监管盲区等难题，持续做大离岸数字人民币资产池。

（二）离岸市场改革：打造“风险可控”的资产池与定价中心

离岸市场是人民币国际化的核心试验田与资产载体，核心目标是补齐风险管理工具短板、构建稳定收益预期、形成自主可控的人民币定价体系。

一是推进衍生品市场供给侧结构性改革。加快丰富离岸人民币汇率、利率期货、期权产品体系，有序放宽境外机构参与境内国债期货、利率衍生品市场准入，构建“现货+期货+期权”完整的风险管理产品链条。针对性开发中长期国债期货、新兴市场货币交叉汇率衍生品，精准匹配主权基金、跨国企业、长期资管机构的久期管理与风险对冲需求。

二是建立常态化离岸流动性调节机制。将现有双边本币互换协议升级为多边流动性安排，搭建灵活高效的离岸人民币流动性应急注入机制，在市场波动、流动性紧缺时快速平抑汇率异常波动、稳定市场预期。完善离岸人民币国债做市商制度，压实头部金融机构做市责任，保障市场深度充足、买卖价差稳定。

三是扩容债券通双向流通机制。在巩固北向通成熟运行基础上，重点扩容南向通投资范围与额度，允许境内机构合规投资离岸人民币债券，构建人民币跨境双向良性循环体系，夯实人民币债券收益率曲线的全球定价基准地位。

（三）大宗商品与绿色金融：锚定“新价值坐标系”

大宗商品定价权是顶级国际货币的核心标志，也是突破美元体系垄断的关键抓手。需跳出“石油美元”的传统范式，依托我国绿色产业优势，构建以绿色战略大宗商品为核心的人民币价值新锚。

一是完善绿色人民币顶层设计。聚焦锂、钴、稀土等新能源核心矿产资源，全面推进跨境贸易人民币计价结算；依托全国碳排放权交易市场，探索推出人民币计价的国际碳信用期货产品。联合“一带一路”与全球南方国家组建绿色贸易合作联盟，打造独立于欧盟ETS体系的区域性碳定价机制，抢占全球绿色金融与碳贸易话语权。

二是构建“资源—人民币—绿色技术”闭环循环。在中东、非洲、拉美等资源型国家推广成熟合作模式：资源国通过对华资源出口获取人民币，直接投资中国绿色产业项目或通过合规渠道进入国内资本市场，形成“资源变现、技术升级、资产增值”的完整闭环，强化境外主体持有人民币的内生动力。

三是输出中国特色ESG标准体系。打破西方机构主导的全球ESG评级垄断与双重标准，牵头制定适配发展中国家发展阶段、贴合实体经济实际的ESG评价体系。将人民币绿色债券纳入国际主流绿色金融目录，依托标准优势吸引全球养老基金、主权财富基金增配人民币资产，形成“标准引领、资金流入、市场深化”的正向循环。

（四）资本账户的有限开放：渐进、可控、以我为主

资本项目可兑换与人民币国际化互为条件、相互配套、协同推进，是“十五五”时期我国金融改革的核心重点。必须始终坚持渐进改革、风险可控、以我为主的底线思维，走符合中国国情的特色开放道路。

一是恪守科学有序的开放节奏。严格遵循“先流入后流出、先长期后短期、先实体后金融、先机构后个人”的成熟开放原则。优先放开直接投资、中长期股权投资等稳定性强、服务实体的资本流动，审慎管控短期跨境证券资本与投机性资金流动。所有开放举措均以国内金融市场承载能力、风险监管水平为前提，提前开展压力测试，严防开放节奏过快放大系统性金融风险。

二是深化跨境投融资制度型便利化改革。持续扩容QFII、QDII、QFLP试点范围与额度，优化跨国公司本外币一体化资金池管理，降低中小企业跨境资金调度门槛。严格区分贸易投资便利化与资本流动自由化，以简化审批、统一规则、优化监管为核心，提升合规主体跨境投融资效率，不盲目追求资本完全自由流动。

三是坚守货币政策独立性核心底线。始终确保国内货币政策服务于稳增长、稳物价、稳就业、稳预期的国内宏观大局，不受外部货币周期过度裹挟。持续完善市场化汇率形成机制，放大人民币汇率双向波动弹性，让汇率充分发挥吸收外部冲击的“减震器”功能，以灵活的价格机制对冲资本流动波动带来的宏观冲击。

四是健全跨境资本流动宏观审慎管理体系。构建覆盖全市场、全品类、全周期的跨境资本风险预警体系，建立差异化逆周期调节机制，对长期实体资本保持宽松容忍度，对短期投机资本实施严格管控。完善“宏观审慎+微观监管”两位一体监管框架，丰富政策工具箱、提升风险响应速度，在扩大金融开放的同时坚决守住不发生系统性金融风险的底线。

人民币国际化的终极目标，绝非复制美元霸权，而是为全球货币体系提供多元共生、公平包容、安全可控的全新选择。在美元长期主导的全球金融格局下，人民币始终扮演着全球金融体系的“稳定器”与国际经济合作的“连接器”。对内，以制度型开放持续深化金融改革、提升金融市场韧性；对外，以数字技术创新降低全球交易成本，以中国标准输出重构绿色金融与大宗商品定价体系。

这一历史性转型注定是长期过程、渐进过程、博弈过程。只要始终坚守“安全优先、市场驱动、循序渐进、风险可控”的核心原则，持续夯实实体经济根基、稳步推进金融制度型开放、把握资本项目渐进改革节奏，人民币必将逐步获得与其经济体量、产业实力、国际地位相匹配的全球货币话语权，为构建更加公正合理的全球经济治理体系注入持久动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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