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天下英才而育之不亦乐乎”
很容易想见,中国的高中生为了进入清华、北大这两所全国最顶尖的高校会付出了何等的努力。但很少人知道,北大、清华的招生人员是如何在长达一年的时间里,从万千的高中生中找到他们、吸引他们、争取他们。
每一年,清华大学招生办都会收到来自全国各地的信件,大多数的人会极力展示自己的不平凡,以期待清华可以“不拘一格招人才”。江苏泗阳的高中生寄来了自己的物理学论文,他在这篇11页长,涵盖两个物理公式的论文里尝试以时空的性质为基础去建立宇宙统一场理论,“爱因斯坦用了30年时间也没有建立”;广东海丰县一位35岁的女士在信里说,她在奶奶的影响下对经济产生了浓厚的兴趣,这几年她一直在给习近平总书记提建议,希望招生办能让她就读清华经济系;招生办工作人员张珺还接待过一位“穿假貂”的中年女士好几次,她告诉招生办的工作人员,习主席派遣彭丽媛去北大,派遣她来清华讨论自己儿子的就读事宜。“我有时候就在想到底这个人是因为想上清华而神经了,还是因为神经了之后才想自己可以上清华。”张珺说。
一年中,除了应付这些令人啼笑皆非的自荐生,高校会把主要精力放在网罗遍布全国每所定点中学的每个各自看好的尖子生,“一格一格招人才”。每年8月,清华、北大的招生人员忙着筹备暑期夏令营,全中国最优秀的准高三学生到大学体验生活,参观学校,听讲座……两校都希望能早些在学生的心里栽种出北大或清华情结。
天津南开中学文科生张梦一参加了北大2013年暑期夏令营,拿到了优秀。那个时候,她还没有遇见头发灰白的清华大学天津招生组范宝龙老师,后者正忙着给参加清华暑期夏令营的同学“摸底”。所有来自天津的学生被召集到清华6教的阶梯教室里,志愿者们一一记录下他们的学校、成绩、性格、喜好,“白白净净小男生”,“高二期末分班综合第一”,“公认的学霸”……范宝龙已经把他们当作了自己的学生。一年之后,他们中会有40%左右进入清华园。
这样细致入微的招生工作几乎要持续一整年,到了11月,清华大学土木系副教授李全旺会带着一个“领军计划”的名额,回到自己的母校天津市宝坻区第一中学。“领军计划”是清华自2011年百年校庆之后开始施行的特殊自主招生计划,面向的是最优秀的应届高中毕业生。北大也有与之对应的特殊自主招生,“中学校长实名推荐制”,“拿中学校长的名誉做一个实验,看看他们推荐的学生是不是最好的。”北大天津招生组副组长孙世鳌老师介绍说。
李全旺在宝坻一中的会议室里面同15个推选出来的优秀理科生一一座谈,试图了解哪一个学生更符合清华的期许。最后推荐谁学校说了算,但参与选拔的同学老觉得是“李老师挑学生”,李全旺对这个误会有些哭笑不得,但他确实对招生工作怀抱热情,希望母校最优秀的孩子能和自己成为校友。对他这样农村出生的孩子来说,命运是在20年前考上清华土木系时改变的。
第二年开春,两校的常规自主招生开始了。中学推荐,也有学生自荐的例子。学生参加笔试和面试,取得资格之后有一定的降分录取优惠,近几年两校会把面试的日子选在同一天。清华大学学生刘鑫不想错过任何一个,于是在参加完清华的面试以后直奔北大,北大招办的老师笑着对她说“刚从清华回来吧”。
天津市郊,武清区杨村一中的文科实验班班长魏卓参加了北大的自主招生,顺利拿到了北大光华管理学院30分的加分。但不是每一个参加选拔的人都那么幸运,在面试环节中,来自大城市和小地方的考生差距是巨大的,并非所有人都和魏卓一样脑子清楚,口齿伶俐。比如,他参加清华自主招生的同学没有一个通过了面试,没有加分。“人家就产生一种心理,自主招生既然清华都拒绝我了,那高考我考的这么高,我为什么不去北大。”魏卓说。
清华大学招生组的范宝龙在忙完“领军计划”的人选之后,没忘记前文提及的张梦一,这个南开中学文科班“永远的第一名”。他跑到南开中学专门找张梦一谈话,邀请他们全家去清华参观,给她单批一个自主名额,劝说这个参加北大夏令营的小姑娘转报清华的自主招生。“其实清华、北大都特别好,上哪个我都特别愿意,真的是,上哪个我肯定都巴不得,当然觉得可能也就是清华招生组的老师比较热情,就对清华的印象比较好吧。”张梦一说。
从高二后的暑假夏令营,到高三上学期的“领军计划”或“中学校长实名推荐”,再到高三下学期的自主招生笔试和面试,两校会在这长达一年的时间里热情地建立、保持与中学生的联系。这两年,孙世鳌和他带领的北大招生团队开始刻意收敛这份热情。他也曾在整个高三时期对学生积极争取,2009年还没有微信的时候,他的“飞信”(中国移动的一款通讯软件)好友几百人,一大半都是天津的高三学生;甚至,作为湖南人,他手机的亲情漫游省(免漫游费)都设置为天津。但他渐渐地发觉身处高三的学生会把招生老师的问候和好意理解为承诺,等到高考出分后,如果考生成绩不够,他很难接受这些学生上不了北大的无助,“看到一个人落水却救不了他的痛苦。”
那些没有通过清华自主招生笔试的同学,会收到一封来自清华的信,里面有关于清华招生的资料和指南。许多收到了这封信的同学捧着,“就像收到清华录取通知书一样”。
无论是孙世鳌还是范宝龙,都清晰地记得许多被他们招进来的学生,或是那些遗憾没有招到的人。他们会时不时提及那些人,在念出一个个名字的时候总是双眼放光,熟悉得像自己多年的老友。这些平日都有本职工作的高校老师用业余时间免费义务做着招生,对他们来说,招生绝非仅仅“抢状元”,而是一件能让他们“得天下英才而育之不亦乐乎”的自豪。
孙世鳌觉得这些学生之于自己,有点像“门生”。对范宝龙来说,这份情谊恐怕更浓。他是天津人,清华念书,清华工作,招生工作就是要让“更多天津的好孩子上清华”。他明白招生的意义,因为他有时候会想起1982年的自己,那时候他18岁,就读于天津一中,教室是平房,屋子中间的悬梁上垂下来一排绳,绳上挂着各个学校的招生简章,那会儿没有什么招生组,他在考进清华之前一个清华人也没见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