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每年都有,可总忘不了小时候的那个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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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起来不过是个时间节点,可在一代又一代人的记忆里,它却像一块被火烤过的石头——摸上去还是冷的,却有隐隐的温度,从指尖一路烫到心里。很多年过去了,物质条件一天天好起来,饭桌上不缺菜,衣柜里不缺衣,可一到春节,五零后、六零后、七零后、八零后这些人,心里会忽然空一块,忍不住问一句:那时候的年味儿,上哪儿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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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时候最盼的就是过年,这话几乎是所有人的共识。那时候的年,有味儿,更有人情味儿。人情味浓的时候,春节的路上都是人,都有笑声;刚工作的小青年,要结伴去给师傅拜年,那是一种心里有敬重、脸上有光彩的年代。年味最浓的,总是少年——因为那时候的年只有甜,没有现在这些说不清道不明的“酸”。那时盼着过大年,而今过年有时反倒让人不知如何开心,只能说一句:过年也枉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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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正的年味,从来不是某一个瞬间,而是从腊月开始,一点一点堆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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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很多五六十后的记忆里,年的准备几乎和四季轮回缠在一起。春种秋收冬养牲畜,一年到头都在忙,又都暗暗盼着腊月的脚步。冬天一到,村里的生活节奏一下子变了——淘粮、磨面、捏面人、做棉裤、裱灯笼、打扫家屋、杀猪吃杀猪饭、置办年货……一串事情连着一串事情,天天劳作,却人人心里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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磨面这件事,在很多人的记忆里简直是“一生的回忆”。早些年,很多村子还是用毛驴拉石磨,石头一圈一圈转着,咯吱咯吱的声音跟着一年一年的成长。后来柴油机来了,村口那台磨面机一到冬天就咚咚咚震响,一整天不消停。那声音在冷空气里传得很远,像一首粗糙却踏实的歌——全村人的口粮都靠这一圈圈磨出来。再后来通了电,有的村还没电,就得一大早套上马车,拉着粮食去有电的地方磨面。腊月一到,为了过年,大家更忙,路上早晚都是赶着车的人,可那种忙,说累也累,说苦也苦,偏偏又让人觉得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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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里边忙得也同样热闹。卖不上多少钱的旧棉花要翻出来,做棉裤、棉袄;地下室或小阁楼里拿出纸、竹条,裱灯笼,刷一层浆,晾在屋檐下;孩子们则蹲在灶台边,看大人和面擀皮,一点点捏出小人、小鸡、小鱼的面塑,虽然最后都是要蒸着吃掉,可在孩子眼里,那几天面人就是过年最早到来的礼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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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的生活条件放在现在看,叫“穷”一点都不夸张:上学的路冷得透骨,住校的时候饿得心里直冒酸水,穿的是单衣,脚上是“假鞋”,风一钻就透。可那时候的人,偏偏能在这样的日子里说出一句“穷而快乐着,满满都是快乐”。因为那时候的快乐太具体:放牛回来的路上在冰面上滑几步;下雪了,三五个孩子在院子里打一场没有规则的雪仗;能吃上一顿杀猪饭,能分到一块肥肉,就够讲上半个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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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域不同,记忆里的细节也各不一样,却生动地连成了一个共同的画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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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河南的乡村,腊月一过“年关”,家里老人往往最先忙起来。有人记得自己每到快过年,就要跟着奶奶去河边装干净河沙,用竹篮一点点扒,冻得手通红。往回走时,河沙在篮子里细微地滑动,回到家要给各个供案上的香炉换沙——这是对祖先、对灶王爷、对一家的“敬意”。母亲和几个婶婶则围在一张大桌子边准备饺子馅,萝卜白菜切得细细的,葱末、姜末混在猪肉里,一盆盆的馅摆开,准备着小年和大年的饺子。河南人家里几乎都有粉条,条件好一点的还要做一板、两板豆腐,没条件的就去左邻右舍买几块,大家你家搭我家,互通有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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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让孩子们激动的,是等着爷爷或叔叔赶集回来。那时候集上卖的东西没现在这些花里胡哨,几挂鞭炮、一张年画、几样糖果,就足够让一群孩子眼睛发亮。很多人到现在都能记起,那挂红色的炮仗被小心翼翼捧回家,放在柜子顶上,一天天看着它,心里盘算着什么时候能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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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画也是老一辈人记忆里抹不掉的一笔。那时候的年画店并不多,但只要有卖,店里墙上、门上、绳子上都挂满了——“林林总总”一点不假。孩子们挤进去,仰着头一张一张看,从《牛郎织女》《西游记》,到扎着羊角辫、抱着大公鸡的娃娃,有故事的、有人物的,有山水的,每一张都看不够。过去的年画,颜色不一定有现在这么艳,却有一种真切的精神劲儿。画里的小孩脸蛋红红的,笑得特别实;军人站得笔直、目光炯炯;农民肩上扛着锄头,身后是一片金黄的麦田——那种活力,是很多人如今见不到的“新年气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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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临近年关,家里越像一个忙碌的小工厂。炸丸子要准备,蒸枣花馍馍要准备,豆包、年糕也要一一做出来。有些地方要“压粉”,把黄豆磨成粉做豆馅馍馍;要烧肉,切成大块,用酱油、糖、香料一同焖到发亮;要炸糕,糯米糕下锅时发出“滋滋”的响声,油香和米香混在一块,几乎要飘出院门。北方人对“垒旺火”“熬年”也有自己独特的记忆:院子里、胡同口堆起一大堆柴禾,点着火守着,看火光一点点往上蹿,围着火堆聊天、说笑,红光映得每张脸上都有年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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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很多孩子来说,过年最直接的期待就是——穿新衣服。哪怕是家里条件有限,买的是单衣、穿的是不太保暖的假皮鞋,只要是“新的”,心里就能美上半天。压岁钱也是重要的一环:给长辈磕头,换上一句“爷爷奶奶新年好”“叔叔阿姨过年好”,压岁钱握在手心,转身就跑出去买好吃的、买小玩具,或攒着等某个特别的日子再花。那时候的钱不多,却像承载着一种真正的祝福——大人用最朴素的方式告诉孩子:你又长了一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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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人家里都有自己独特的“饺子仪式”。有一家人记得很清楚:他们家年三十半夜不吃年夜饭,而是先全家包饺子,包完端到院子里冻着。饺子皮里要分别包进红枣、栗子、糖块、花生、硬币、年糕、小块豆腐。大年初一一早,煮一大锅饺子,谁吃到什么,就按事先定好的规矩兑现——吃到钱的,父亲马上给零钱;吃到红枣的,寓意“早早有成”;吃到花生的,“生生不息”;吃到年糕的,“年年高”。家里兄弟姐妹五个,最小的那个总是急着吃不到“有内容”的饺子,会急得哭。姐姐则会悄悄把钱从饺子下面塞进去,再夹给她吃,“立马破涕为笑”。这些小小的家庭故事,如今回想起来,像一盏旧灯,在记忆里慢慢亮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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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正到了年三十,年味才算进入高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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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人的脑子里都有这么一幅画面:年三十早上,北风带着点小雪刮起来,雪花不大,却满天飞。村子还没有完全热闹起来,只偶尔远处传来几声小孩试炮的炸响——那是一种提前放出的兴奋。到了中午,全家开始贴对联,红纸上的字大多是请邻里里懂字的人写的:上联、下联、横批,贴的时候要对正、要平整,门框上挂上新年画,再往院子里的墙、屋里的墙上贴几张喜庆的年画。孩子们站在旁边,一边帮忙递浆糊,一边心里暗暗着急:赶紧贴完,快到吃年夜饭的点了。
年夜饭本身,几乎是所有记忆里最亮的一块。那时候菜不算多,肉也不算多,却讲究一个“全”:要有鱼,哪怕是小鲫鱼也好,寓意“年年有余”;要有肉,有的地方一定要红烧肉、有的地方喜欢炖排骨;要有豆腐,“福气到家”;要有青菜,图个清新。北方人爱在桌上多放一盘冻梨,一盘花生瓜子;南方人则习惯多蒸几个年糕,糯糯的、黏黏的,象征着日子黏连着往上走。全家人围在一起,长辈坐中间,孩子们坐两侧,不管家里穷富,都要保证这顿饭热热闹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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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饭,听着外头零星的鞭炮声,很多孩子就穿上新衣“上街去玩”。那时候的街不宽,两边是低房子,院门半开着。大人三三两两站在门口聊天,小孩一群一群跑来跑去,互相展示新棉袄、新鞋子,嘴里嘟囔着“你看我这个”,脸上是一种纯粹的得意。街头巷尾随时可能响起锣鼓声,有人家请了打鼓的,有的孩子自己拿起小锣小鼓敲着玩,声音并不整齐,却把整条街敲得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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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年初一的早晨,鞭炮声才真正铺天盖地。很多人的记忆里,初一就是在鞭炮声中醒来的。吃饺子是一件仪式感十足的事——很多地方讲究“一早第一口,吃的是饺子,图个团圆”。孩子们吃得飞快,眼睛却不在碗里,而是在门口——一吃完就要往外跑,到有鞭炮声的家门口捡鞭筒、捡没有炸响的小炮仗,攒一堆在手里,跟小伙伴凑一起,谁捡的最多都是一种“本事”。拜年则是另一番热闹:挨家挨户敲门,“大爷大娘过年好”“叔叔阿姨给您拜年了”,家家给几个糖果、几块饼干、几块点心,有的还会塞一点零钱。孩子们从早拜到午,再从午拜到下午,跑累了,嘴也说干了,却乐得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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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候的年味,不仅在年三十和初一,更在这几天连绵不断的热闹里:晚上几十号亲戚朋友聚在一起吃饭、包饺子、打麻将、玩扑克,不睡觉,硬是要“熬一宿”,说这是“守岁”。在很多人的记忆里,煤油灯或白炽灯下,扑克牌哗啦啦响着,麻将牌噼里啪啦碰撞,茶杯、糖盘、小点心在桌子上挪来挪去,每个人脸上都是一种熬夜带来的兴奋,小孩子困得眼睛睁不开,还非要撑着,看大人玩一个小时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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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种很朴素的幸福——吃好的,玩尽兴,拜大年,穿新衣,串门走亲戚,给长辈磕头,收压岁钱,然后心满意足地睡去。没有复杂的娱乐项目,没有花样百出的消费,物质不算充裕,但人心是实的,日子是有滋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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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这样的年味,在很多人的眼里,确确实实是在一点点变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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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处当下,再回头看,很容易说“现在没年味了”。这话并不是矫情,而是对比太明显了。一方面,城市化、多元生活方式让人们的春节有了更多选择:可以出去旅游,可以在家刷剧,可以线上见面,不再非得走街串巷拜个够;另一方面,随着城市人口密度、环保和安全要求,很多地方明令禁止燃放鞭炮,超市里的鞭炮柜台几乎消失,曾经“爆竹声中一岁除”的动静,变成了“寂静中翻过日历”的平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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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说,现在过年最直观的感觉就是:也不过是个长一点的假期,大家窝在家里刷手机、刷短视频,吃个外卖、下个馆子,再简单走亲戚,没了以前那种“全村一起过年”的气氛。秧歌队不见了,扭秧歌、跑旱船、舞龙舞狮的场面,越来越少在现实里出现,多是在电视台、短视频里当成一种“表演”。老祖宗留下几千年的过年仪式中,烟花爆竹是一环,如今这一环被拿掉,很多人就觉得像少了一个鼓点——整首歌还在,但总有哪里不够响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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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的老人说得更直白:“那还有什么年味儿?”对他们来说,年味从来不只是“放不放鞭炮”的问题,而是整套生活方式的变化。过去的年,是立在农耕文化上的:一年四季忙完,到腊月,大家聚在一起总结、庆祝、相互安慰;现在的年,是立在现代城市节奏上的:工作可以全年无休,消费可以24小时在线,节日成为一种打折节点、流量节点,很难再像从前那样让整个人“慢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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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也有人看得更明白一点:时代改变,年味自然也随之改变。曾经的过年,人们没有太多物质和精神上的奢求,一个枣花馍、一挂鞭炮、一张年画,就能让全家笑得像花;现在过年,家庭条件普遍好起来了,菜可以天天吃,肉可以随时买,新衣服可以近一年随时添,自然就缺少了那种“终于盼来的稀罕感”。不是年味不见了,而是曾经那种“吃上一顿好饭就高兴到过完年”的简单快乐,被更复杂的生活欲望替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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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忆里的年,之所以那么鲜明,往往也是因为它承载了儿时最单纯的快乐。童年的感官是敏锐的:一阵爆竹声、一片雪、一盆热饺子、一件新衣服,都有放大效果。长大之后,人心多了牵挂、多了烦恼,多了“算计”,过年自然不再只是“吃和玩”的节日,而夹杂了很多现实压力:人情往来、工作安排、回不回家、买不买房……于是当大人们再回头看那时候,就格外怀念——怀念的不是具体哪一件事,而是心里那种干净、轻松、没有复杂算计的状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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寻年味,寻着寻着,其实就知:寻的是一份记忆,寻的是一份牵挂,更是一份寄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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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说,年味是一种“立体的乡愁”。是小时候院子里冻梨的酸甜,是厨房里炸丸子的油香,是雪地里放炮仗的火光,是一双冻得通红却还要给长辈磕头的小手,是街口那一台锣鼓,是对联上的一笔一划,是几张年画里的笑脸,是挂在墙上的老式挂历,“腊月三十”那一格被红笔圈出来的喜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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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东西,很多在现实里渐渐淡出,变成记忆里的影子;但也正因为如此,它们才在记忆里被反复打磨,越来越亮,越来越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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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再提起“儿时的年味”,人们常常一边笑一边叹:童年回不去了,人间烟火气也变了样。可如果仔细想一想,今天过年时,家里老人仍旧要提前准备年货,仍旧要写春联、贴年画,仍旧要等儿孙回家吃一顿团圆饭;孩子们仍旧会为一件新衣服高兴,为一个红包欢呼,只不过表现形式从走街串门,变成在微信群里抢红包,在视频里给远方的亲戚拜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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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代往前走,年味不会停留在某个年代的固定样子。它从来不是单纯的爆竹声,不是某一种年画,也不是某一个食物,而是那种“有期待,有团圆,有牵挂”的状态。过去,年味藏在柴火里、藏在煤油灯里、藏在鞭炮和冻梨里;今天,它或许躲进了车票里、视频通话里、手机相册里。年味是什么样子,更多时候,取决于我们用什么样的心去感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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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们之所以在每一个新年的节点回头说一句“怀念小时候的年”,大概不是要否定今天,而是提醒自己:别把过年,过成只剩假期的时间表。哪怕不放鞭炮,哪怕不扭秧歌,哪怕不再挨家挨户磕头拜年,我们仍然可以在有限的时间里,给家人一个真心的拥抱,给远方的亲友一个真诚的问候,给自己一次从匆忙生活里抽身的停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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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年味的根,始终不在烟花爆竹,不在豆包年糕,不在枣花馍和杀猪饭,而是在——有人在等你回家,有人在为你留一双筷子,有人在团圆的饭桌上,轻轻说出那句:“又长一岁了。”
而这份被记住、被牵挂、被寄托的感觉,本身,就是最难忘的年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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