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老四蹲在松树根下,火把插在土坎上。他手里拿着一朵青头菌,菌伞刚刚展开。伞下垂着几根白色的细丝,非常细,但是会发光。他用手指尖去触碰一根。于是就钻进了土里,地上没有留下一点痕迹。过了一会又碰了第二根,还是一样的。他蹲在那里没动,直到火把烧尽、山中一片漆黑的时候,才站起来说了一句:“这个菌不对。”
后边的山坡上有一片松树林,村里的人都采了几十多年菌子。每年夏天,下了三次雨之后,青头菌就会先冒出来。然后就是红菌、奶浆菌压尾。什么时候出什么菌,老一辈早就摸清楚了。周老四是从小跟在他父亲一起上山的,哪里长什么样的菌子,他心里都有数。这些细菌也遵守规则。青头菌薄伞带青灰色,一掐开秆子就会冒出蓝点子来。当用手指去触碰菌秆口的时候,就会出现白色的浆液,非常粘稠。红菌的颜色很鲜艳,并不会吸引虫子。至于那些五颜六色的毒菌,没有人去采摘,也没有人去采摘。祖辈传下来的规矩已经刻在骨子里了。哪些可以吃,哪些不可以碰,闭上眼睛都能分清楚。菌子是不会变的,今年这样,明年也一样。村民们都没有想到它会改变。松树林中有一条老路,上面有很多树根盘踞着,苔藓也很多。采菌人也是踩着同样的露水、弯着同样的腰、掐着同样的秆。几十年的时间都融入到了这些菌子里头,已经非常成熟了。
采菌是需要早起的工作。周老四晚上2、3点钟就起来,妻子还在炕上翻身。穿好这件旧褂子,在背篓里放上一把干蕨草,再把一把镰刀放在一边,把火把插在腰上。门轴转动了一圈之后,他就踩着月光进了山里。山路很熟,脚底板记得路,哪里有石头、哪里有坎,闭着眼睛都不会错。到了山顶之后,他把火把放低一些,然后用它来照亮落叶堆。菌子把腐烂的叶子推开,露出灰蒙蒙的伞盖。蹲下身子,手指沿着菌秆往下摸,摸到泥皮处,三根手指一掐,菌子就离开了泥土。带起来的碎土在掌心里搓两下就会掉下来。一朵一朵地掐着,背篓里的东西也越来越多了。不能放太多,否则会摔碎,卖不出去。天快亮的时候他就下到沟口去洗脚。山间清泉,洗后发抖,把背篓放在肩上,再往村里走去。逢到赶集的日子,他就把早上的饭不吃,直接去集市上。把背篓放在地上,人们就蹲在背篓后面等买主。有人问:“今天的东西怎么样?”于是他就把蕨菜掀开来,下面的菌子就露出来了。那人看了下说:“成色还可以”蹲下来翻捡,周老四也不催,看着人家挑完了,算个价钱,一手交钱一手交货。如果卖不完的话,就拎回家去,婆娘把青椒炒了,一家人吃着新鲜的。就这样一天天过去了,像菌子一样准时。村里人知道周老四种的菌子不会出错。
那天天气变化很大。傍晚时分下了一场急雨,周老四本来是不想上山的。吃过了黑饭之后他就坐不住了,说菌子要冒出来了,于是就拿着火把出门了。到了老坟盘的松树林里,火把一晃,发现有一窝青头菌。菌伞刚开始张开的时候,下面有几条白色的丝。开始的时候他认为是蜘蛛丝,但是仔细一看并不是。它很细,像蚕丝一样,而且比较亮。他伸手去拨,手指刚碰到丝的时候,丝就动了。一用力,“唰”的一声,丝就缩回土里去了,连个影子也没有留下。被吓了一跳,手一抖,火把差点掉在地上。蹲了一宿之后又找到了几朵,每朵下面都有一样的丝。再拉一根,还是没有伸出来。放下火把之后,用镰刀尖去碰,丝依然会缩回土里。地面非常平整,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周老四坐在树根上抽了三根烟。烟头明灭不定,所以看不到它再出来。回到家之后没有告诉老婆,躺在床上一整晚都没有睡着。
第二天一早,他老婆上山割草,回来对他说:“老四,老坟盘那边的菌子冒出来了,地上都是”周老四翻身下炕,跟她上山去了。不是吗?那片树林里,青头菌、奶浆菌、红菌等蘑菇,一窝接一窝地长出来,比往年三场雨之后更加茂盛。他摘了一朵,翻过伞底一看,那根亮丝还在,垂着,像一根细线吊着露珠。婆娘伸手去捻,丝一沾手就往土里一缩,没了。婆娘“哎呀”一声,倒退两步:“这是啥东西?”周老的四不说话。低头一看,地上的菌子至少有二十多个,每朵都很饱满。蹲下身子去拉一根,但是丝又收缩了。站起来把菌子扔了之后,就带着老婆下山了。消息在村子里传播的速度比人快得多。不到中午的时候,很多婆娘汉子就都来看了。刘二嫂回来后说:“奇怪啊,在菌秆下面有一条线,很亮,一摸就没有了。”杨长生老头不信,拿着一把锄头去看,蹲在菌窝旁边看了一会儿,没有说话,就把锄头扛起来走了。有人问起这件事是怎么回事,他就说了一句:“这不是菌子。”那么就不说了。
那半个月来,后边坡上的菌子也发生了变化。往年要下三场雨才会冒出来的,这次只下了场雨就全部冒出来了。往年青头菌最大的也就只有拳头大小,今年有的已经长到碗口那么大了。往年菌秆上带泥,要用指甲去刮才能刮下来,这次的菌秆却干净得好像用水洗过一样。往年采完一茬要休息十几天,这次隔一天就又长出一层新的。每朵下面都有亮丝,没有人去的时候是垂下来的,有人一伸手就会缩回土里。火把一照就缩,手指一触就缩,镰刀尖一碰就缩,就连咳嗽震动一下土都会使它收缩。村里的人看了之后就越来越觉得不对劲了。有人把一朵带回家放在院子里,到了中午阳光底下就自己断了。菌子也蔫了,软塌塌的,好像放了半个月一样。旁边的人见他捡起,也跟着捡起来,捡回来都一样。当时没有人敢吃这种菌。背篓空着在家里面,老四也不去赶集了。他在村口的老槐树下抽着烟,有人凑过来问他,他就说:“它缩进土里去了。”再问的话,他就说:“我是被它碰到了,所以才缩的。”没有人知道那是什么东西。有人说是因为草籽粘的,但是草籽是不会收缩的。有人说是因为露水,但是露水是没有光的。有人说这是虫丝,但是虫丝不会跑到土里面去。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地说来就说去,但是谁也说不清楚。
过了半个月之后的一个早晨,周老四又上山去了。来到老坟盘附近的一片松树林里,蹲下来看。地上长着的菌子还是原来的青头菌、奶浆菌。他翻过一个菌伞,下面很干净,并没有看到亮丝。再摘一朵也没有。他把手指伸进了土里,摸到了泥土和根,手指肚上沾满了湿润的泥土。在整片树林里都找不到一株带丝的。菌子又恢复到原来的状态。秆上沾着泥土,伞上沾着灰尘,大小也恢复到拳头大小。之后就再也没有出现过带亮的菌了。后来下了雨,大家数了数,还是三场雨之后,新菌才冒出来。和往年一样,和去年的去年也一样。周老四把这个事情告诉了村里的其他人,他老婆也这样说,刘二嫂也这样说,杨长生老汉闷了半天,只说了句“山里的东西,说不准”这件事没有人再追究下去了。后来采菌的人经过老坟盘的时候,总是要多看两眼。可是松树林还是原来的松树林,落叶整齐地铺在地上,湿气从地下升上来,没有什么变化。周老四仍然去采菌,背篓还是原来的背篓。蹲下身去掐菌秆,三根手指一捏,菌子离开土壤,和以前一样。有一次他在自家院子里晒菌子的时候,婆娘又提起了那天晚上发生的事情。周老四抽了一根烟之后说:“来的是他自己,去也是他自己。”然后就没有了。
后来有人专门等着看,这片土地上还会不会长出发光的菌丝。第二年没有生长出来,第三年也没有生长出来。老坟盘的松树还是原来的松树,风一吹,针叶就会发出沙沙的声音。周老四依然半夜上山,赶场天蹲在集市上卖菌子。他卖的是青头菌,奶浆菌也是奶浆菌。有人问起那年发生的事情时,他就抬起下巴说:“早就没有了。”然后低下头去捡蘑菇,也不再说话了。村里人也就渐渐不说了。有时候有外村的人经过询问,村里的人就会笑着说:“你听错了。”转头就去做应该做的事情。这半个月来菌丝就像从未见过一般。只有地底下的人才知道。但是它不会说话。
深山奇事 菌子怪事# 乡土纪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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