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没变，变的是人——读赵琬姝长篇历史文学《洛阳故人：曹操与袁绍》

月亮没变，变的是人

——读赵琬姝《洛阳故人：曹操与袁绍》

建安二十五年正月，洛阳大雪。弥留之际的曹操，最后一次睁开了眼。他没有看见许都的宫殿、铜雀台的歌舞、赤壁的烈火，他看见的，是多年前洛阳月夜下两个翻墙跃瓦、拼命奔跑的少年。他轻轻吐出一个名字：

“本初……”

这是《洛阳故人》的起点，也是整本书的题眼。三国的书，我们读过太多了，多到几乎可以背出曹操如何雄才大略、袁绍如何好谋无断。但赵琬姝这本书的价值，不在于她又讲了一遍曹袁的故事，而在于她换了一个问法——不是“曹操为什么赢了”，也不是“袁绍为什么输了”，而是：一个人，究竟是在什么时候，弄丢了他的故人？

这一个问法，让整本书站到了同题材作品之外。

书名叫“洛阳故人”，而非“曹袁争雄”或“官渡之战”，本身便是一种态度。故人，是旧相识，是走散的人，是那个你曾赤诚相待、后来却再也够不着的人。把曹操与袁绍从“对手”还原成“故人”，意味着作者拒绝站在结局里回看起点，而是愿意从头跟着两个人走一遍。这一走，就走出了全书最动人、也最稀缺的东西——它不急着给谁定性，也不急着给谁翻案。它只是诚实地承认：这两个人，都曾想拯救这片土地，都曾是对的，也都曾是错的。

这种克制的立场，在今天的历史写作里并不多见。市面上写曹操的书，要么把他塑造成千古第一奸雄，要么反过来捧成被误解的完人；写袁绍的则更少，多是一笔带过的“昏庸多疑”。《洛阳故人》没有落入任何一个窠臼。它写曹操的狠、袁绍的弱，写曹操的孤独、袁绍的意难平，用的是同一支笔、同一份悲悯。袁绍不再是那个用来衬托曹操的扁平反角，而是一个“曾经最有希望的那个人”；曹操也不再是那个永远正确的胜利者，而是一个赢了天下、却不敢说自己快乐的人。双向的“去脸谱化”，让两个人物第一次同时立了起来。

结构上，这本书也颇见用心。它以“建安二十五年·洛阳”为楔子，又以“建安二十五年·洛阳”收束尾声，首尾相衔，形成一个闭环。一个故事从哪里开始，就在哪里讲完；而中间铺开的，是整整四十年的人生。这样的设计，把“时间”这个最无情的裁判请上了台——读者从一开始就知道结局，于是每一处年少时的明亮，都提前蒙上了一层即将失去的阴影。所谓悲剧感，不来自突如其来的变故，而来自你眼睁睁看着一件美好的事无可挽回地走向结束，却谁也拦不住。

更难得的是“间章”和“短章”的穿插。二十个间章，像电影里的空镜头，在正篇紧张的征伐之间留出喘息的余地，也让作者的抒情得以安放。章回体的七言回目——“洛阳少年游侠气，宝剑初结生死交”“邺城楼头月如旧，故人墓前泪满襟”——既有评书的江湖气，又有诗词的雅致。形式在这里不是装饰，它本身就是内容的一部分：一种久违的、属于“讲古”的郑重感。

如果说结构是这本书的骨架，那么它在“史料与想象”之间的分寸，才是真正见功力的地方。历史小说最难处，在于一个“度”字——写实了失之板滞，写虚了又流于戏说。赵琬姝的解法，是把想象严格地安放在史实的边界之内。《后汉书》说袁绍“有姿貌威容”，她便顺着这几个字，勾出那位白衣公子“鼻梁挺直、眉骨分明”的风采；《三国志》记曹操墓前“哭之流涕”，三十余字，她不去添油加醋，而是原原本本引出来，再一层层剖给你看这三十个字的分量。书里最动人的那句，“吾与绍少相亲爱。虽中间违异，然追思往昔，能不涕零”，正是史书原文——她只是替我们读懂了一个“违异”二字里藏着的全部酸楚。

这两个字选得极准。违异，不是背叛，不是仇恨，不是谁对谁错，只是两个上了不同道路的人。全书的核心，就落在这两个字上。

如果要说一点可以商榷的地方，大约在作者的“声音”。读这本书，你会时时感觉到一个深情的讲述者站在人物身后，忍不住替他们感叹——比如“命运最擅长的事，就是让一个人活成自己年轻时最意想不到的样子”。这种主观评点的介入，密度不低。喜欢的人会把它读作深情，是作者与读者之间的推心置腹；若有人觉得它略满、略溢，也属正常。但话说回来，这恰恰构成了赵琬姝的个人印记：她不冷眼旁观，她真真切切地为这两个人动过情。一部历史书写到最后，读的不只是史实，更是作者的一颗心。而这颗心，是热的。

合上书，我印象最深的仍是尾声里那个镜头——洛阳城外溪水边，两个少年躺在草地上看星星，一个说“你将来一定会成为一个人物”，另一个叼着野草回他：“你也是。不过你得先学会不怕荆棘。”然后作者轻轻补了一句：“他们各自改变了世界的一部分……但他们都永远失去了那个溪边的夜晚，再也找不回来了。”

月还是那轮月。从洛阳的雪夜，照到邺城的秋夜，再照到此刻读它的人心上，一分一毫都没有变。变的，是人。那些被时间冲散的故人，那些没能走到最后的深情，那个再也回不去的自己——我们都曾拥有过，也终究都失去了。曹操没能留住袁绍，袁绍也没能留住曹操，就像我们也都没能留住某个人、某段年月。或许，这正是这本书最温柔也最残忍的地方：它让我们在两千年前的月亮底下，看见了自己的失去。（中原融媒）

长篇历史文学《洛阳故人：曹操与袁绍》立足正史，书写曹操、袁绍自洛阳少年知己走向官渡敌手的四十年悲欢。本书有声书即将上线喜马拉雅，由著名主播黎明的天空倾情演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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