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阿里的铺子已经是早上七点多了,天光大亮。他媳妇端出早饭——是自己在家做的,比外面干净不少——薄饼、煎蛋、酸奶和一小碟果酱。我坐在院子里吃,心里还在想刚才那条街。
阿里端着碗蹲在我对面,看我发呆,用叉子敲了敲我的碗沿:“想什么呢?”
我说我在想那些摊子,想那桶洗了一上午的黑水。
他笑了,笑得很用力,肩膀都抖起来。放下碗,拿手指了指自己肚皮:“我吃了四十年,没死,没病。你吃一个面球,不会死。”
我被他逗乐了,可嘴里还是忍不住:“那个水太脏了。”
阿里想了想,说:“你觉得脏,因为你的肚子不认识那些东西。我们的肚子认识。从小吃到大,水里有什么菌它都知道,来了就招呼。你突然换一个地方,肚子不认识,它就闹。但闹几次,它就认识了。”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就像你刚来德里的时候,拉了一个礼拜。”
扎心了。
可我不得不承认他说得有道理。我在德里拉肚子那一个礼拜,后来不也慢慢好了么。拉吉夫家铁皮院子里的鸡肉我吃了,恒河边上的甜饼我吃了,甚至连那捧恒河水我都喝了——拉了两天,可后来就没事了。是肠子认得了,还是苏雷什的偏方管了用,还是诊所那片药起了效,我说不清楚。但确实,闹过了,也就扛住了。
阿里站起来去院子里拿工具,临走前回头说了句话,不大,但我听清了:“我们这里的人,一辈子吃街上的东西。你看着脏,可是他们吃完有力气干活。有力气干活,就能养家。养家这件事,比脏不脏要紧。”
他钻进车底开始修车了,叮叮当当敲起来。我蹲在院子角落把那盘煎蛋吃完了,酸奶喝完了,果酱也刮干净了。脑子里反复转着阿里那句话——有力气干活,比脏不脏要紧。
早餐巷子里那些坐在路沿上吃豆糊的人,吃完擦擦嘴就去上工了。扛麻包的、蹬三轮的、蹲在铺子里修车的,全是靠那一碗东西撑着。他们没条件讲究干净。讲究干净需要干净的水、干净的碗、干净的厨房,可这些东西对他们来说不是日常。日常是黑水桶洗碗、是光手搓面球、是一锅油炸百样东西。他们就靠这些活了一辈子,有力气干活,有力气养家,有力气蹲在路边笑。
我想起德里那堵墙。墙那边的富人不会来这种巷子吃饭,他们有六百个仆人伺候,早餐摆在长桌上,刀叉锃亮。可墙根这边的人,蹲在土路上吃同一锅炸面球,碗沿上还挂着上一锅的黑水珠子,他们还是笑。他们不是不知道脏,是顾不上嫌脏。嫌脏的人,在德里和白沙瓦活不下去。
那天下午阿里修完车洗了把手,又带我去那条早餐巷子——下午变成卖水果和干货的街了,上午所有的锅碗瓢盆全收走了,地上那层蛋壳和面粉也被扫得差不多,只剩些油渍印子。完全看不出几个小时前这里曾经烟雾蒸腾地热闹过一场。阿里指了指空荡荡的路面:“明天早上四点,又来了。每天都这样。”
我问他:“你每天都去吃?”
他摇摇头:“不一定。但偶尔去,吃个炸面球,喝杯茶,跟那些人聊两句。都是认识几十年的老面孔,卖炸面球的、卖豆糊的、卖茶的。我看着他们长大的,他们也看着我长大的。这比干不干净要紧。”
我忽然明白了。那条早餐巷子对他们来说从来不只是吃饭的地方。那是碰面的地方,是打招呼的地方,是一天开始前蹲在路边说几句话的地方。炸面球凉了可以再炸,茶凉了可以再煮,可那些蹲在路沿上的老面孔,今天见了明天不一定还能见到。所以碗沿上的灰水珠、油锅里的黑渣子、搓过铜板的手揉的面——这些事,都排在“见一面”的后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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