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赵德柱,今年六十九了。在我们这十里八乡,我这个岁数不算大,可我这身子骨,早就跟散了架的篱笆似的,看着还立在那儿,其实风一吹就能倒。老话讲,人老遭人嫌,我以前不信,觉着自己一辈子没短过谁的,也没亏过谁的,到了该享清福的时候,咋也不能太差。可这两年,我是真信了。
儿媳妇刘敏,刚嫁进来那会儿,嘴甜,婶子大娘地叫,我也拿她当亲闺女待。那时候家里喂了十几头猪,我起早贪黑地打猪草、煮猪食,挣下的钱都贴补给他们小两口了。后来孙子上了学,开销大了,我又去镇上工地看大门,一个月两千二,一分不少全交给家里。我寻思着,我这把老骨头还能动弹,就多动弹动弹,给孩子们减点负担。
可人老了,不中用了。去年开春,我腰上长了带状疱疹,疼得整宿整宿睡不着觉,工地那边就辞了。这一闲下来,儿媳妇的脸色就一天不如一天。一开始是摔摔打打,后来是指桑骂槐,再后来,连装都懒得装了。
今儿个这事,说来也怪我自己。早上起来,我想喝口稀的,灶台上有一锅小米粥,我就盛了一碗。刚坐下,刘敏就从屋里冲出来,一把把碗从我手里夺过去,粥洒了一桌子。
"谁让你动的?那是给小宝留的!你一个老不死的,吃什么都一样,饿一顿能咋地?"
我愣在那儿,手上还被烫了一下,红了一片。孙子小宝在里屋写作业,估计也听见了,没敢出来。我儿子赵强,窝在沙发上刷手机,头都没抬。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啥,可喉咙里跟堵了团棉花似的,一个字也挤不出来。刘敏还不依不饶,站在厨房门口,叉着腰,声音大得左邻右舍都能听见:"天天白吃白喝,啥活儿不干,还挑三拣四!你当你是老太爷呢?我告诉你赵德柱,你再这样好吃懒做,别怪我不给你养老!"
"老不死的"三个字,像三根钉子,一根一根钉在我心口上。我活了快七十年,这辈子没跟人红过脸,更没让人这么指着鼻子骂过。我老伴走得早,我一个人又当爹又当妈把赵强拉扯大,给他娶媳妇、盖房子、还账,到头来,就落了个"老不死的"?
我没说话,从桌上抓起两个冷馒头,回了自己那间西屋。门关上,外头刘敏还在跟赵强絮叨,声音忽大忽小,偶尔蹦出几句"就知道吃"、"早晚拖死咱们"。我把馒头搁在桌上,躺在那张硬板床上,盯着房顶那根裂缝,看了一上午。
一上午,没人来敲门。赵强没来,孙子也没来。
我翻了个身,把那口黑漆漆的木头箱子打开。这箱子是我妈留给我的,里头没啥值钱东西,几件旧衣裳,一个存折,还有一本老相册。我翻开相册,头一张就是赵强满月那天照的,我抱着他,我老伴在旁边笑,那时候多好。再往后翻,他上小学、上初中,我骑着自行车送他去镇上,他坐在后座上揪着我的衣服。后来他结婚,我拿出攒了大半辈子的八万块钱给他办酒席、付首付……
我摸摸那些照片,手指头糙得跟树皮一样,刮得照片哗哗响。眼泪不知道啥时候下来的,淌进嘴角里,咸的。
我把存折拿出来看了看,上面还有两万三千多块钱。这是我以前看大门攒下的私房钱,本来想着等再老点,不能动了,留着请人伺候的。现在看来,用不着了。
到了中午,刘敏带着小宝回娘家吃席去了,家里就剩我跟赵强。我听见他在外头煮了包方便面,吸溜吸溜吃完,碗往水池里一扔,又回屋睡觉了。没一个人问我吃没吃,没一个人看我一眼。
我从床上起来,走到灶房,锅里还剩点早上没倒的冷粥,我热了热,就着半头大蒜,吃了。那蒜辣得我直冒汗,眼泪又下来了。我一边吃一边想,赵德柱啊赵德柱,你这辈子,值吗?
吃完那碗粥,我把碗洗了,放回碗架。然后回屋,把那两万三千块钱取出来,揣进贴身的兜里。又从柜子底下翻出一个蛇皮袋子,装了几件换洗衣服,还有我妈那张黑白照片。
赵强还在睡,呼噜打得震天响。我站在他门口,站了好一会儿。想敲敲门,跟他说一声,手举起来,又放下了。说啥呢?说儿子我走了?他能咋说?八成翻个身,嘟囔一句"走就走呗"。
我轻手轻脚打开大门,外面日头正毒,晒得地皮发烫。我没回头,一直走到村口那棵老槐树底下,才站住脚,回头看了一眼。这个村子,我住了六十九年,哪条路上有几块石头我都知道。可现在,它对我而言,跟个笼子差不多了。
我坐上了去县城的班车。车晃晃悠悠的,我靠着窗户,看着外头麦田一片一片往后退,心里头反倒松快了。以前老觉得自己是棵大树,得罩着儿子孙子,现在才明白,树老了,人家嫌你挡光了。
到了县城,我找了个小旅馆住下,一天三十块钱。老板娘看我一个老头子拎个蛇皮袋子,多问了两句,我说来走亲戚的。她没再问,给了我一把钥匙。
第二天,我去了民政局。窗口的小姑娘态度倒好,问我办啥业务。我说我想去养老院。她说您是本地户口吗?我说是。她给我查了查,说乡镇的养老院床位紧张,得排队,县里的条件好点,但费用也高。
我问她费用多少。她说自理的话一个月一千八左右,半护理得两千五往上。我算了算,我那两万三,满打满算够住一年的。一年就一年吧,活一年算一年,总比在家里当"老不死"强。
回来的路上,路过一家手机店,我进去买了个最便宜的老人机,一百二十块钱,又办了张卡。我把号码存进去,通讯录里就两个人——赵强,还有我那个远嫁的妹妹。我犹豫了一下,给赵强打了个电话。
响了半天,接了。那头赵强迷迷糊糊的:"谁啊?"
我说:"强子,是我。"
他顿了一下:"爹?你咋换号了?你跑哪去了?"
他这么一问,我反倒不知道咋说了。沉默了一会儿,我说:"强子,爹去养老院了。县里头那个,条件还行。你不用来找我,我挺好的。"
电话那头半天没声。然后我听见刘敏的声音远远传来:"谁啊?又是你那个死爹?他爱死哪死哪去,别管他!"
赵强压低声音说了句:"爹,你……你这不是让我难做吗?"
我笑了笑,笑得脸上褶子都挤一块儿了:"不难做。爹不给你添麻烦了。你跟刘敏好好过日子,把小宝照顾好。爹存折上的钱,留了两万,剩下那三千,我给小宝转过去了,算我当爷爷的一点心意。"
说完我就挂了,没等他再开口。
我把新手机揣进兜里,走在县城的大街上。路边有个公园,一群老头老太太在跳广场舞,音乐放得震天响,一个个脸上都笑呵呵的。我在旁边看了半天,有个老太太招呼我:"老哥,过来一起跳啊!"
我摆摆手,说不跳不跳,腿脚不利索。可看着他们,我心里头忽然就没那么堵了。人家不也活得好好的?人家儿女也许也不在身边,可人家自己找乐子。
我寻思着,等住进养老院,我也学学下棋,跟老哥们唠唠嗑。早上起来打打太极,吃完饭晒晒太阳。没人骂我"老不死",也没人嫌我碍事。
回到旅馆,我把那本旧相册又拿出来,翻到赵强小时候那张照片,看了好久。然后我把相册合上,放进了蛇皮袋子的最底下。
以后的日子,得往前看了。人活一辈子,前半辈子为儿女活,后半辈子,总该为自己活一回。我这把年纪了,不求啥大富大贵,就求个清净,求个有口热乎饭、有人能说说话的地方。
就这么着吧。赵德柱,六十九岁,今儿个开始,重新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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