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徽
2026年9月5日，当代最伟大的法学家之一罗伯特·阿列克西（Robert Alexy）与世长辞，距其81岁生日仅四天。奥地利《新闻报》的悼念文章以"国际法学界最后一位巨星"为其盖棺论定。巨星陨落，汉语法学界与德语及全球其他国家的法学界同此悲恸。
阿列克西教授1945年9月9日生于德国奥尔登堡。青年时代服完兵役后，他于1968年进入哥廷根大学研习法律与哲学，师从法哲学家拉尔夫·德莱尔与哲学家君特·帕齐希。1976年，他以《法律论证理论》获博士学位；该书1978年出版后即震动国际法哲学界，并为他赢得哥廷根科学院大奖。1984年，他又以《基本权利论》在哥廷根取得教授资格。1986年，他应邀出任基尔大学公法与法哲学讲席教授，此后两度谢绝格拉茨大学与母校哥廷根大学的讲席之聘，在波罗的海畔的基尔执教近三十年，直至2015年以一场"没有告别的告别"荣休。2002年他当选哥廷根科学院院士，2010年获颁德意志联邦共和国一等功绩十字勋章，2013年获基尔市科学奖，世界各地三十余所大学授予他名誉博士学位。据统计，他的著作被译成二十余种语言，著述逾百八十种。
在思想上，阿列克西为现代法律秩序立下了两项不朽的基石。其一是法律商谈理论——法律论辩是普遍实践论辩的"特殊情形"，法官的每一次裁判都必然提出正确性主张，因而必须接受理性论辩规则的约束——内部证成与外部证成的区分、五组论证规则与论述形式，为司法裁判提供了程序性的理性标准，试图在明希豪森困境中为法律决定寻得可靠的根基。其二是非实证主义的法概念立场——法必然提出正确性主张，法在概念上与道德存在必然联系；拉德布鲁赫公式在他手中获得更为精细的概念论证。德国学者希尔根多夫甚至将其理论的重要性与凯尔森的纯粹法学相提并论。
直至晚年，他的思想锋芒未减：2021年牛津大学出版的《法律的理想面向》于2022年荣获国际法哲学与社会哲学学会最佳著作奖。2025年，八百余页的《民主宪法的基础：阿列克西八十寿辰纪念文集》由莫尔·西贝克出版社出版——天不假年，这部祝寿文集竟在其身后成为最好的纪念碑。
而对汉语法学界而言，阿列克西不只是一个遥远的名字，更是一位"在场"的师友。1993至1994年间，中国政法大学舒国滢教授在哥廷根大学访学时发现了《法律论证理论》这部著作，归国后费时数年，于2002年推出中译本；2019年，商务印书馆又推出更为精良的修订译本，并最终入选商务“汉译世界学术名著丛书”。此后，《法·理性·商谈》《法：作为理性的制度化》等文集相继编译出版，悉数收入"西方法哲学文库"；海峡对岸，王鹏翔教授译注的《法概念与法效力》导读本亦嘉惠学林。其影响绝非书斋中的清谈：据统计，仅在2004年至2013年间，中国知网上以阿列克西法律论证理论为题的期刊论文与学位论文即达四十三篇；自2004年起，几乎所有关于"法律论证"的研究都要援引其学说。他关于裁判说理、内部证成与外部证成的洞见，深刻地参与塑造了中国司法裁判文书说理的学理自觉——从彭宇案到许霆案的论辩，背后皆有商谈理论的影子。
阿列克西生前亦多次亲临汉语学术现场。2009年9月，借第24届国际法哲学与社会哲学大会在北京举行之机，他在中国政法大学研究生院主讲"我的法哲学"，舒国滢教授亲任主持，席间论辩之激烈、思想之交锋，令法大学子至今难忘；2011年，他又先后在中国人民大学明德法学楼开讲"法、道德与人权的存在"，并在浙江大学之江校区讲授"宪法权利与比例原则"。基尔大学的波罗的海风，就这样一次次吹进了燕园、蓟门桥下与钱塘江畔。
伟人已矣，斯文在兹。阿列克西一生追问的问题——法律为何声称自己是正确的，裁判如何经由论辩而获得理性的约束力，不义之法还算不算法——绝非德意志一邦之问，而是法治文明共通之问，更是正在建设法治的中国法学必须作答之问。他以一己之力把"理由"二字铸进现代法律的概念之中：凡提出正确性主张者，皆负有论证的义务。今天，当汉语法学学术圈和法律实务界的学者、法官与学子们在每一份判决书的理由部分、每一次课堂上的法理争鸣中践行这一诫命时，阿列克西依然活在他们的心中。
谨以此文，向这位把理性交还给法律的智者致以最深沉的哀思与最崇高的敬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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