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上午我急着用钱,兜里就揣了一张卡,直接进了银行的24小时自助区,走到最里面那台ATM跟前。插卡、输密码,按了取款一万。
机器嗡嗡嗡点钞的声音比平时拖得长,出钞口“咔嗒”一下弹开,吐出来的钱比我预想的厚出一大截。
我先把出钞口的钱全拿出来,往后退了一步,特意站到监控能拍全我的位置。摊开一看,居然是厚厚两沓,每沓都用银行的捆钞纸带扎得整整齐齐。
我又从包里摸出取款凭条,上面明明白白印着取款金额一万元。这下两沓钱摆在眼前,拆也不是,不拆也不是。我耐着性子点完其中一沓,刚好一百张,是我自己取的那一万。再点另一沓,还是一百张——这是机器多吐出来的一万。
我站在出钞口前愣了几秒,自助区里一个银行工作人员都没有,旁边的玻璃门也一直没人推开进来。我把自己那一万稳妥放进包的内层,多出来的那一沓,直接平放在出钞口下方的大理石台面上,再把取款凭条捋平,严严实实压在钱的最上面,让整沓钱正对着头顶亮着的监控探头。
接着我掏出手机,对着放钱的位置横一张竖一张拍了两张照片,又点开相机的时间设置界面,确认屏幕上的日期、分钟、秒数都清清楚楚。
做完这一切我才转身离开,走出自助区时回头扫了一眼,那沓钱还安安稳稳摆在原地,监控的小红灯亮着,台面泛着冷白的光。
第二天上午,电话铃响的时候,我正把那张取款凭条摊在餐桌上。来电显示是本地区号的固定电话。我接起来,电话那头的男人先报出我的名字,说自己是那家银行网点的经理,姓刘,问我昨天ATM多吐现金的事。
我抬头扫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刚好九点四十分。我让他再重复一遍自己的名字,他说叫刘文斌。我翻过取款凭条,拿桌上的圆珠笔把这三个字和当下的通话时间,随手写在了凭条背面。
他的声音比平时在柜台里听到的客套话急得多,没等我把前因后果说清楚,就劈头问:“你当时为什么不主动联系银行?为什么不帮忙暂时保管多余的现金?”
我反问他:“刘经理,能不能先告诉我,那笔多吐的钱,你们最后清点收回了没有?”他顿了一秒,才说:“这个我需要先了解情况,钱的事我们内部会核对。但你昨天的处理方式,明显有疏忽。”
我攥着那张薄薄的凭条,心里反倒没生气,一下子凉得透亮。我问他:“那台机器多吐出来的钱,我到底是碰还是不碰?我只拿了自己取的一万,多余的钱原封不动放在监控底下,哪一步算疏忽?”
他说:“现金离开机器之后本来就有风险,你没有及时和银行交接。”我笑了:“合着我的时间、精力都不值钱,就该站在ATM旁边替你们守着那一万块钱?机器故障导致多吐钱,风险本来就是你们设备造成的。你们连清没清机都不肯给我一句准话,凭什么先让我担责任?”
他语气软了点,又带着点劝诱的意思:“我们现在就是在核实情况,你配合一下,别把话说得这么死。”我直接回他:“刘经理,我不会在电话里认下任何不属于我的责任,要谈就拿书面的东西来。”
他听我这么说,撂下一句:“那你下午到网点来一趟。”我把凭条折好塞进包里,顺手记下了通话结束的时间。这通电话非但没解开我的疑问,反倒让我看明白:他们根本不急着确认那笔钱有没有收回,只急着让我先揽下一部分错。
下午我准时赶到那家银行,大堂里的值班经理姓朱,穿一身深蓝西装,是个挺年轻的小伙子,正站在叫号机旁边。我跟他说找刘文斌经理,为昨天ATM多吐钱的事来的。
他让我先等会儿,说刘经理正在忙。我站在大厅中间,手里一直攥着那张皱了点边的取款凭条。等了十来分钟,刘文斌从后面的办公室走出来,胳膊底下夹着个浅蓝色的文件夹。
他把我引到靠墙的小圆桌旁,抽出一张空白打印纸递过来:“你把这个情况说明签一下,我们这边就能把账平了。”我没坐下,先低头扫了一眼那张纸。
抬头印着“关于ATM长款情况说明”,一整段套话里,有一行字一下子扎了眼:客户未主动联系银行,亦未妥善保管多余现金。
我指着那句话说:“这句不对。我没有替你们保管这笔钱的义务,而且钱从头到尾都放在监控正底下。”他打了个哈哈:“那就是个常规表述,不是要定你责任。”
我盯着他问:“那我签完字,这句话白纸黑字留在上面,算谁的责任?”他笑了笑没接话,只把圆珠笔往纸边推了推。我把那张纸原样推了回去:“我不签。你先把清机记录给我看,我得知道那笔钱是什么时候、在哪一步被你们收回去的。”
他“啪”地合上文件夹,声音压得很低:“清机记录是银行内部文件,不能随便给客户看。你先把说明签了,我才能往上头申请后续流程。”
我觉得有点可笑:“刘经理,这就不讲理了吧?你们让我确认一件事,可你们自己都不肯拿出能证明这件事的凭据。”他没再接话,转头对着旁边的大堂经理说:“你陪这位客户坐会儿,我还有个会。”说完转身就走了。
那个姓朱的值班经理没办法,又叫来一个柜员,让她再核实一遍我的身份证和手机号。柜员在电脑上敲了半天,抬头说系统里查不到这条投诉记录。
我纠正她:“不是投诉,我是来要一份能说清事实的书面说明。”她愣了一下,又让我把昨天的取款时间报了一遍。我掏出随身带的小本子,把“客户未主动联系银行,亦未妥善保管多余现金”这句话原原本本抄了下来。
后来柜员被喊去别的窗口帮忙,我一个人在小圆桌旁坐了会儿,那张没签的情况说明还摊在桌上。我没动它,原样留在那儿,收起本子和凭条,直接走出了网点大门。
晚上我把白天抄的那行字摊在餐桌上,丈夫下班回来先扫了一眼,转身去厨房热饭。他坐回我旁边,手里端着碗,半天没动筷子:“我下午查了好一会儿,银行要是真认定你有过失,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明天你别去了,我替你去说说,大不了写个道歉信,就说你当时考虑不周,愿意配合他们工作。”
我抬头问他:“道歉信抬头写给谁?”他顿了顿:“就写给银行领导,说你当时没多想,不是故意不帮忙保管。”我又问:“那你告诉我,我到底错在哪了?”
他叹了口气:“你没错,可咱们家以后还得跟这家银行打交道啊。下个月房本抵押的事,他们要是把你当成难缠的客户,最后吃亏的不还是咱们自己?”
我把小本子推到他面前:“一封道歉信能换回来什么?是换他们给我补一份清机记录,还是换他们承认是设备出了故障?”他劝我:“稳当点,别把关系闹得太僵。”
我摇了摇头:“这个错我不能认。明天我再去一次,他们要是还是拿不出清机记录,我就自己写一份情况说明,把钱放在监控底下的细节、我没替设备故障背锅的理由,全写清楚。”
他沉默了十几秒,最后说:“你要去,我陪你。你一个人在他们柜台跟前,容易被晾在那儿没人理。”我看着他,见他没再劝我写道歉信,心里反倒踏实了一点。
第三天上午,我和丈夫一起到银行。大门口的防风门还拉着,玻璃擦得亮得反光。刘文斌已经在大厅里等着了。我刚坐下,他先开口:“你冷静点,事情我已经跟支行汇报过了,只要你现在不再非要那些说法,我们也不追究你任何责任,两边都不留记录。”
我问他:“什么叫不坚持追责?”他说:“你把之前的说法撤回去,我们就当这件事没发生过。”我摇头:“可你们从头到尾都没给我一句书面确认。”
他又笑了:“你非要那东西干什么?今天签个和解协议,不是更省事?”我语气很笃定:“这个省事我不能图。我昨天就说过,钱我明明白白放在监控底下,时间、地点我都拍了照片留证。我不能拿自己的清白,换一句‘我们不追究你’的口头保证。”
他脸色一下子沉下来:“你要是非要这样,那我只能建议你走正式投诉流程。”我点了点头:“行,那麻烦你给我一张投诉单。”
他朝身后抬了抬下巴,姓朱的大堂经理犹犹豫豫走过来,说投诉单得先登记信息。丈夫在旁边接话:“那现在就登记。”柜员这才拿来一张空白的投诉单,又转身去找笔。
我接过单子就开始写:日期、地点、取款金额、机器多吐出一万元、我把多余的钱留在监控正下方、刘文斌在电话和现场的原话,一条一条写得清清楚楚。
写到一半,柜员在旁边小声提醒:“客户,你就只写事实就行。”我没停笔,把“客户未主动联系银行,亦未妥善保管多余现金”这句话也加了进去,还特意用引号标了出来。
写完我抬头,把单子平放在桌子中间:“麻烦你们给这张单子加盖一个收件的时间戳。”刘文斌没伸手接,只说:“章一旦盖下去,就没有回头路了。”
我看着他:“我要的就是这个。”他沉默几秒,转头让大堂经理去拿章。那枚圆章“咔”地落在纸面上,发出一声很轻的闷响。我掏出手机,对着盖好章的投诉单拍了张照片。
柜员在旁边小声嘀咕:“这事闹的。”丈夫没说话,只是把我的包递到我手里。我们站起来准备走,刘文斌在后面补了一句:“既然这样,就等流程通知吧。”
回家的公交车上,丈夫坐在我旁边,好几次欲言又止。到家之后我连外套都没换,先拨通了监管部门的热线。电话转了两道,一个女声报出工号,问我要投诉什么。
我照着取款凭条上记好的时间、网点名称和刘文斌的姓名,把整件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ATM多吐了一万块,我只拿走自己取的那一万,剩下的原封不动留在监控底下;银行不肯告诉我钱有没有收回,反倒催我签情况说明,还把“未主动保管”的责任写进了书面材料里。
接线员问我:“现在银行有没有给你出具相关的书面确认?”我说没有。她又问我手里有哪些凭证,我一一报给她:取款凭条、现场拍的照片、盖了银行时间戳的投诉单。
她说:“好的,我给你一个受理编号,请你记一下。”我让她重复了一遍,她接着告诉我,十五个工作日内相关部门会给出答复。我道了谢,挂断电话,把那串编号认认真真记在手机的记事本里。
丈夫从厨房门口走过来,问我:“这下解决了?”我摇摇头:“还没有。银行还欠我一份清清楚楚的书面确认。”我拉开餐边柜的抽屉,把投诉单和那张写满时间、名字的取款凭条,一起放进一个旧信封里,又把受理编号抄在了信封背面。
他站在我身后说:“这两天你为这事请了半天假,算下来误工费也不少了。”我合上抽屉,笑了笑:“那我就更不能稀里糊涂签那个字认不属于我的错了。”
我还没来得及转身去做饭,他已经先一步走进厨房,拧开了燃气灶的开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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