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走的那天,海南的太阳大得能把人晒脱一层皮。我接到电话时正在超市里挑菜,手机贴在耳朵上,旁边是轰隆隆的冰柜声。电话是隔壁王婶打来的,她说,阿梅,你爸没了,早上扫街的人发现他倒在垃圾场边上的芒果林里,手里还抓着一个蛇皮袋。我站在原地,手里的西红柿掉在地上,滚了两圈,停在一堆土豆旁边。我没哭,脑子空得很,像被人用漂白水洗过一样。
我们四姐妹从不同的地方赶回来。我是老二,最先到。老家还是那个样子,低矮的石头房子,墙根长满了青苔,院子里堆着一捆捆纸皮和塑料瓶,空气里有股咸腥的海风和垃圾混合的气味。那气味我太熟悉了,从小到大,它像长在我皮肤上一样。三个妹妹站在门口,眼睛都红红的。大姐从海口回来,穿一身黑裙子,脸上的妆有点花。三妹从深圳赶回来,还穿着工服,头发乱糟糟的。四妹最小,在镇上当小学老师,眼睛肿得像两个核桃。我们站在院子里,谁也没说话。海风从椰林那边吹过来,吹得院角那棵菠萝蜜树的叶子哗啦啦响。
王婶忙前忙后地招呼着村里来帮忙的人。棺材停在堂屋里,前面摆着一碗米饭,一盘鱼,三炷香。我进去看了一眼,父亲躺在里面,脸上盖着一张白布。我没敢掀开看,我怕自己受不住。他的身子一向硬朗,瘦得跟竹竿一样,可从来没喊过疼。我总以为他能活到一百岁,像那些老榕树一样,根须垂下来,再扎进土里,怎么也不会倒。可他还是倒了,倒在那片他捡了二十二年垃圾的地方。
晚上,四妹在院子里烧纸钱。火光一跳一跳的,照得我们姐妹几个的脸忽明忽暗。大姐忽然说:“他这辈子,就给我们留了些破烂。”声音冷冷的,带着疲惫。三妹没接话,只是往火堆里扔纸钱,动作很轻,像怕惊动什么。我抬头看着天上的星星,海边的星星特别亮,像撒了一把碎玻璃。我忽然想起小时候,父亲带我们去海边捡螺。他背着四妹,手里牵着我,大姐和三妹在前面跑。他那时候还不捡垃圾,在盐场晒盐,皮肤被晒得黑红。他说,等爸爸挣钱了,给你们盖一间大房子,每人一个房间。后来盐场倒了,我妈跟一个外地来的老板跑了,丢下我们四个。父亲在家门口坐了一夜,天不亮就出了门。从那天起,他开始捡垃圾,一捡就是二十二年。
“别这么说他。”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发抖,“他不管怎么样,把我们都养大了。”
大姐不说话了。她知道我说的是事实。我们四姐妹,都读完了书,大姐念到了中专,我和三妹高中毕业,四妹还上了师范。这在村里,是不容易的。那时候,村里人总在背后说,一个捡垃圾的,能把四个女儿供出来,不知道吃多少苦。可父亲从来不跟我们说这些。他每天天不亮就出门,蹬着那辆破三轮,车上挂着四五个蛇皮袋,车轮子嘎吱嘎吱响。晚上回来,浑身上下脏兮兮的,指甲缝里全是泥。他进门第一件事就是洗手,在水龙头下搓半天,像要把什么搓掉。然后他坐在院子里的小板凳上,从口袋里掏出一把皱巴巴的钱,有五毛的,一块的,最大的是十块。他把钱一张张捋平,按面额分好,夹在一个蓝皮笔记本里。那笔记本就放在堂屋的抽屉里,从来不锁,里面记着我们姐妹四个每学期的学费、买书的钱、买新衣服的钱。他认得字不多,记账时歪歪扭扭的,可每一笔都算得清清楚楚。
第二天出殡,村里来了很多人。他们穿着素色的衣服,站在巷子两旁,有老人抹着眼泪,说老陈是个好人。我跪在灵前,头磕在地上,额头沾了土。四妹哭得嗓子都哑了,三妹扶着她,自己也是满脸泪。大姐跪得笔直,像一尊石像,眼泪却一颗接一颗往下掉。我没有大声哭,只是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着,喘不过气。我想起他最后一次给我打电话,是一个月前。他说,阿梅,家里的荔枝熟了,你们要是有空,回来摘。我在电话里说忙,等下次。他说,好,等下次。可是再也没有下次了。
丧事办完后,我们在家里收拾遗物。他的东西不多,几件旧衣服,都是破的,补丁摞着补丁。一双解放鞋,底子磨平了,用铁丝捆着。一个褪色的军用水壶,壶口磕瘪了一块。还有那辆破三轮,停在后院里,轮胎已经瘪了,车斗里还放着几个空瓶子。我站在三轮车旁边,摸了又摸,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下来。这辆车我太熟悉了,小时候,他骑着它送我们上学。我们四个挤在车斗里,书包抱在胸前,说说笑笑。别的孩子有汽车坐,我们没有,可我们从来不觉得丢人。父亲在前面蹬着车,背上汗湿了一大片,像一张地图。他一边蹬一边唱歌,是那首老掉牙的《大海啊故乡》。他的嗓子不好,五音不全,可我们听了都笑。那是我们最开心的时候。
四妹在他床铺底下发现了一个铁盒子。那盒子有鞋盒那么大,上面挂着一把生锈的小锁。四妹喊我们过去,说:“姐,你们看,这个盒子锁着呢。”我们凑过去,把盒子搬到院子里。盒子很沉,不知道里面装了什么。大姐找来一把锤子,说:“撬开吧,看看是什么。”她举起锤子,又停住了,看着我们:“你们说,会不会是钱?”三妹摇摇头:“他要有钱,也不会过成那样。”四妹说:“不管是什么,都是爸留给我们的。”
大姐点点头,一锤子砸下去。锁头“啪”的一声弹开了,盒盖翘起来。我们几个围在那里,屏着呼吸。大姐慢慢打开盒子,里面的东西整整齐齐地码着。最上面是一张照片,边角已经发黄。我们凑过去看,是一家六口的合影。照片上,我妈抱着四妹,父亲站在旁边,手里牵着我。我们四个都穿着新衣服,在镇上的照相馆里拍的。那天是大姐十岁生日,父亲说,要让全家留下个影。我们拍完照,去吃了清补凉,加了椰子肉和花生碎,甜得让人眯眼。那是我记忆里全家最后一次开开心心地在一起。
照片下面,是四个牛皮纸信封,每个信封上都写着我们各自的名字。字体笨拙,笔画却工整。我们各自拿起自己的信封,手都在抖。我慢慢抽出里面的信纸,展开。信纸是那种最便宜的信纸,横格里透着一股霉味。上面写着:
“阿梅,爸爸不会说话,有些话说不出口。你小时候身体不好,总咳嗽,我捡垃圾路过药店,就给你买一瓶枇杷露。你长大了,嫁人了,要好好对你丈夫。你性子急,别总跟人家吵。家里的事,多让着点。爸帮不了你什么,只求你别嫌弃这个家。爸对不起你们,没能让你们过上好日子。”
信不长,字写得很大,有些字还写错了,用笔涂改过。我站在太阳底下,眼泪一颗一颗砸在信纸上,晕开一小片。我听见大姐哭了,她蹲在地上,双手抱着头,哭得撕心裂肺。三妹也哭了,她的那封信上,父亲提到了她小时候得过肺炎,他半夜背着她走了五里地去医院。四妹的信最简单,只有几行字:“小四,你是最小的,爸爸最放心不下你。你当老师了,要好好教别人家的孩子。你自己也还是个孩子,要记得吃饭,别省着。爸爸有钱,都给你留着呢。”四妹看完,瘫坐在地上,哭得说不出话来。
盒子里还有更让我们意想不到的东西。一沓沓用橡皮筋捆着的钱,有新有旧,有零有整,十块、五块、二十块,还有不少一块钱的硬币。每沓钱的上面,都夹着一张小纸条,上面写着:阿梅的嫁妆、阿清的学费、阿芳的房租、小四的伙食。我们数了数,一共六万多块。六万多块,对于别人家来说,也许不算什么。可对于一个靠捡垃圾为生的老人,那是二十二年来,一个瓶子一个瓶子攒下来的,一斤纸皮一斤纸皮捡出来的。他平时连双新鞋都舍不得买,腿疼了就去药店买最便宜的药膏,家里从没添过一件像样的家具。他把每一分钱都存下来,分成了四份,每一份都写着我们的名字。他没给自己留一份。
盒子的最底层,放着一张存折,户头是四妹的名字。四妹打开一看,里面还有三万多块。她终于控制不住,扑在盒子上失声痛哭。我们四姐妹抱在一起,在院子里哭成一团。海风从巷子里穿过来,吹得纸灰漫天飞。那些灰像一群黑色的蝴蝶,在阳光下打着旋儿。
后来,我们在整理院子里的垃圾时,发现了一个被压得很扁的塑料袋,里面是几颗水果糖,已经化了,黏糊糊的。四妹说,那是她小时候最爱吃的牌子。可能是哪次她跟父亲说想吃糖,父亲就去垃圾堆里翻别人扔掉的糖果,舍不得买,捡回来洗干净给她。我听了,心像被刀剜了一下。
那天夜里,我在父亲睡过的床上坐了很久。床板很硬,枕头是旧衣服叠的,被子上全是汗味和烟草味,其实他不抽烟,那味道是灰尘和岁月的味道。我躺下来,闭上眼睛,满脑子都是他的样子。他弯着腰在垃圾堆里翻找的身影,他骑着三轮车送我们上学的情景,他坐在灯下给我们补衣服的模样。他的背一年比一年驼,头发从黑到白,脸上的皱纹像被风吹皱的海面。我后悔,后悔没多回来几趟,没多给他买几件像样的衣服,没多陪他说说话。他总是说,你们忙,忙你们的。可现在我才明白,他要的从来不是我们多有钱,多出息,他只是想看看我们,听听我们叫他一声爸。
第三天,我们四姐妹去了他倒下的地方。那是一片靠近海边的荒地,堆满了各种垃圾,风一吹,塑料袋飞起来,像一群白色的鸟。地上已经被人清理过了,可还有一小片暗红色的印记。我们蹲下来,把带来的鲜花放在那里。四妹从包里掏出一盒新买的糖果,摆在花旁边。她说:“爸,你吃糖,甜的。”海风很大,吹得我们的头发乱飞。远处有渔船靠岸,汽笛声悠长。我们站在那里,谁也没说话。过了很久,大姐开口了:“我们把房子重新修一修吧。以后,咱们轮流回来住。他守了这里一辈子,我们不能让他走了还惦记。”我们点头。
回到家,我们把那个铁盒子重新锁好,放在堂屋的供桌上。里面那些信、那张照片、那些钱,我们都没动。我们只在盒盖上贴了一张新写的纸条:爸,我们都在,你放心。然后我们锁上院子门,各自回了城。我在车上回头看了一眼,那座石头房子在椰林里显得格外低矮,像个沉默的老人,蹲在那里,等着下一个回来的人。
半年后,房子修好了。我们请了工人,把墙刷成了白色,换了新瓦,院子里铺了水泥地。那棵菠萝蜜树还在,春天开了一树的花,香得很。我们四姐妹约好,每年夏天都回来住几天。大姐带来了她的孩子,三妹辞了深圳的工作,回到海南开了一家小卖部,四妹还是教书,每周都来看一眼。我也调回了省内,离老家两个小时的车程。我们坐在新修的院子里,喝着椰子水,说着小时候的事。海风还是那样吹,咸咸的,热热的。我抬头看着天,天蓝得发亮。我想,他一定看见了。他看见他的四个女儿都好好的,看见那间他守了半辈子的房子重新亮起了灯,看见院子里的那棵菠萝蜜树结了满满的果。
房子有没有福气,看一个地方就知道。这个老人,他用二十二年的捡垃圾生涯,给了四个女儿最厚的福气。他走了,可那个铁盒子还在,那些信还在,那份爱还在。每当海风吹过椰林,我们就知道,他没有走远。他还在,在那个小小的铁盒子里,在每一张泛黄的信纸上,在每一笔歪歪扭扭的字迹里,在我们每一个人的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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