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明:本文系虚构,文中人名、地名均为化名,与现实无关,如有雷同纯属巧合,请勿代入。
起飞前一小时,我还站在南岚航空运行楼的玻璃门边,看着值班屏上那架灰白色的客机。
我是沈川,南岚航空飞行部的机长,飞了十七年,拿过两次安全奖,也拿过一次公司内部的“金牌机长”称号。
可在机组之间,我还有另外一个名字。
大衰神。
只要我在驾驶舱,航班就容易碰上天气突变、设备告警、跑道临时关闭,或者某个旅客在落地前突然发病。
没有人真觉得这些事和我有关,但大家还是愿意把它们归到我头上。
毕竟一句“大衰神又来了”,比解释一遍气象雷达和运行限制省事得多。
这天执飞的是南岚航空7H213,从临江飞往海州,航程不到两个小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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值班表上,机长一栏写着我的名字,副驾驶是乔屹,客舱乘务长是罗敏,顾锦也在组里。
顾锦就是大家嘴里的“小锦鲤”。
她长得好看,但这个外号不是因为脸。她入职三年,碰上过两次旅客突发疾病、一次滑梯误放、一次机上烟雾警报,每次都能把事情处理得利利索索。
同事私下说,她跟谁搭班,谁就能平安落地。
顾锦远远看见我,抬手晃了晃胸前的证件牌。
她的证件套上挂着一条绿色塑料小鱼,尾巴被磨得发白。
“沈机长,今天别带我们绕云了啊。”她说。
“那得看云给不给面子。”
“它要不给面子,你就把它劝回去。”
“我有这个本事,早去气象台上班了。”
顾锦笑了一下,转身跟着客舱组进了准备室。
我本来应该跟乔屹去做航前简令,可在经过运行控制台时,邵工叫住了我。
他是维修控制室的值班工程师,四十多岁,平时说话很快,像嘴里总含着一口没咽下去的茶。
“沈机长,先看一下这个。”
他把一张打印出来的维修放行单递给我。
单子上写着右发滑油系统的金属屑监测异常,复测数值回到限制范围内,允许继续观察。
我盯着“继续观察”四个字,没马上签字。
“观察期限什么时候到?”
邵工看了一眼电脑屏幕。
“今天中午十二点。”
“我们几点落地?”
“十点四十左右。”
“那没到期限。”
“按系统时间算,确实没到。”
他回答得很规矩,眼睛却没看我。
我翻到下一页,看见最后一次检测时间是凌晨五点五十六分,签字栏里用蓝色墨水写着一个工程师的名字。
我把页面翻回来。
“昨天晚上不是四点十七分做的检测吗?”
邵工的手停在键盘上。
“后来又复测了一次。”
“复测记录呢?”
“系统里有。”
“系统里只有五点五十六分这一条。”
邵工抿了抿嘴。
“可能是前一条被覆盖了。”
我看着他,没说话。
维修记录一般不会无缘无故覆盖。就算是补录,也会留下修改痕迹,除非有人在后台用管理员权限改过。
邵工压低声音说:“沈机长,这个数值在限值内,工程部已经评估过了,能飞。”
“评估意见在哪里?”
“运行控制那边存着。”
“你刚才不是说维修控制室确认的吗?”
邵工摸了摸鼻子。
“都一样,反正有签字。”
我把放行单折回原样,放在桌面上。
“我先去看飞机。”
邵工没拦我,只补了一句:“今天这班不能再拖了,海州那边有一批转机旅客,后面接不上,投诉会很麻烦。”
我没搭话。
在航空公司里,任何一句“不能再拖”,最后都会落到机长签字那一栏。
飞机停在六号机位,机务人员已经打开了发动机整流罩。
我绕着右发走了一圈,没发现明显漏油。风很大,机坪上有细碎的砂尘,吹得我眼睛发涩。
乔屹拿着检查单走过来。
“机长,右发昨天是不是有过一次金属屑监测告警?”
“你看到了?”
“我昨晚飞这架机,报告里有。”
“报告写的什么?”
他把平板递给我。
屏幕上是一句很简单的话:滑油屑末指示异常,复测后恢复正常,继续监控。
我放大看时间,发现报告提交时间比实际落地时间早了二十分钟。
“这东西谁写的?”
乔屹看了看。
“系统自动带出来的吧。”
“系统不会自动写‘继续监控’。”
他没接话。
乔屹飞行经验不算少,但还没升机长。他今天是我的副驾驶,后面半年还要参加机长升级考核。
他看着我说:“是不是不太对?”
“还不能下结论。”
“那要不要让维修再查一遍?”
“要。”
我拿出手机,给运行控制的唐淮发了一条消息,要求补充原始检测记录,并在确认前暂缓放行。
消息发出去不到半分钟,唐淮就回了电话。
“沈机长,维修单你看过了吧?”
“看过。”
“数据已经复核,符合放行标准。”
“我问的是原始记录。”
“原始记录在维修系统里,工程师可以提供。”
“那就提供。”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沈机长,今天这班旅客已经开始登机了,您要是有疑问,按程序写下来,我们马上让工程师去现场。”
“我现在就在现场。”
“那您先签机组简令,工程方面我们会跟进。”
我看向右发动机。
整流罩里面黑乎乎的,几名机务人员在低声讨论。没人看我,可每个人都知道我在等一个答案。
“唐淮,右发的观察期限今天中午到期,原始数据又有修改痕迹。我不签放行。”
“您先别把话说死。”
“我没有说死。你把原始记录拿出来,我看完再签。”
“如果您不签,运行只能按备份机长方案调整。”
他说得很轻,好像只是提醒我换一支笔。
可我知道这句话的意思。
如果我不飞,航空公司可以把郑湛调来。
郑湛是飞行部的检查机长,经验比我丰富,和运行控制的关系也更熟。他未必会在没有记录的情况下签字,但他大概不会像我一样,把每个时间点都抠出来问一遍。
我挂了电话。
乔屹小声说:“他们是不是准备换人?”
“可能。”
“那我们还查不查?”
“当然查。”
十分钟后,维修工程师把一张截图发到群里。
截图显示,右发滑油屑末监测器的数值确实在限制范围内,但前一晚第一次检测时,数值曾经短暂超过警戒线。
超过警戒线不代表发动机马上会出问题,很多时候是传感器误报,也可能只是残留物造成的瞬间异常。
问题在于,第一次检测后,按规定应该进行进一步取样,而不是直接写成“复测正常”。
我把截图保存下来,又问邵工要原始检测单。
邵工说原始单在夜班工程师手里,夜班工程师已经下班,电话暂时联系不上。
“那就等他回来。”
“沈机长,没必要等到这个程度。”
“怎么没必要?”
“这个项目有观察期,数值也没超放行限制。”
“第一次检测的后续取样没做。”
“做没做,系统里有复测结果。”
“复测结果不能替代取样。”
邵工看着我,脸上的客气慢慢薄了。
“您是不是太谨慎了?”
我把视线移回那张单子。
“我宁愿被说谨慎,不想靠运气飞。”
这句话被旁边一个机务听见了。
他没抬头,只说了一句:“沈机长又要把航班卡住了。”
声音不大,但足够让我听清。
我没回头。
这两年,我听过太多类似的话。
上个月飞海城,落地前遇到侧风超限,我按程序复飞,第二次才落地。事后乘务员抱怨旅客骂了一路,运行群里有人发了一句:跟沈机长飞,什么都得多来一次。
再上个月,飞机在推出时出现液压系统告警,我坚持回位检查。最后查出是一个接头渗漏,但飞行延误了两个小时。
所有决定都能解释,所有延误也都有客观原因。
可在别人嘴里,它们只剩下一个结论。
沈川不走运。
我回到准备室时,顾锦正在整理应急设备。
她看了看我的脸。
“怎么了?”
“右发有个维修记录要补。”
“很严重?”
“现在还不能判断。”
“那就是可能严重。”
她说得直白,我反而轻松了一点。
“你这话让乘务长听见,又得说你吓唬人。”
“我没吓唬人。我只是不想落地后听见发动机响了,再问为什么没人看记录。”
她把安全演示卡插进文件夹,朝门外看了一眼。
“刚才罗敏说,运行那边要换机长。”
“我听说了。”
“那你还在这儿站着?”
“等原始检测单。”
顾锦停了几秒。
“沈机长,你要是觉得不能飞,就按程序写。别拿自己开玩笑。”
“我知道。”
“你知道就行。”
她说完,又低头去整理箱子。
我从她旁边走过去,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消毒水味。
准备室里有人小声说:“小锦鲤今天跟沈大衰神搭班,看来也不灵了。”
另一个人笑着接话:“没事,送走一个就行。”
大家都笑了。
我也跟着扯了一下嘴角。
那一刻,我还没有想到,半小时后我真的会被人从厕所里抬出去。
我回到机组休息室,打开自己的飞行包。
里面有一只白色药盒,是我前几天因为肠胃不舒服买的泻药。
我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把它放进去的。
那段时间我经常腹胀,医生建议我做检查,不能自己乱吃药。我没当回事,买回来以后一直丢在包里。
我把药盒拿出来,盯着上面的说明看了很久。
我知道自己不该吃。
更知道不能一次吃太多。
可那张维修单像一根细针,扎在我脑子里,怎么都拔不出来。
如果我不签,运行可以换人。
如果我签,右发的问题就会跟着这架飞机升空。
如果我坚持停飞,公司会说我把一般性故障无限放大。
如果我突然因为身体原因失去飞行能力,航班就必须重新评估,至少我的名字不会出现在那张放行单上。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我就已经输了。
不是输给运行,也不是输给那台发动机,是输给了自己的胆怯。
我拿着药盒去了洗手间。
里面没人,只有排风扇一直嗡嗡响。
我坐在隔间里,把三盒药一盒一盒拆开。
手指有点发抖。
我没计算剂量,也没再想后果,只是把药片混着矿泉水吞下去。
吞到最后几片时,我突然停住。
镜子里的人脸色发白,眼睛下面一片青。
我想把剩下的药吐出来,可喉咙已经空了。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
是唐淮发来的消息。
“沈机长,郑湛已经在路上。请您在十分钟内确认是否继续执行任务。”
我看着那行字,忽然觉得很荒唐。
他们不需要我签,也不需要我解释。
他们只需要另一个人坐进驾驶舱。
我把药盒塞回包里,站起来时,眼前突然黑了一下。
洗手间的门外传来脚步声。
“沈机长?”
是顾锦。
我没回答。
“沈机长,你在里面吗?”
我扶住隔间门,想说自己没事,可腹部突然一阵绞痛,冷汗一下子从后颈冒出来。
“顾锦,叫医务室。”
她听见我的声音,立刻变了语气。
“你怎么了?”
“叫医务室。”
“你先把门打开。”
“我开不了。”
她敲了两下门,没有再问,转身就跑。
我坐回地上,背靠着墙。
手机又响了,是乔屹打来的。
我没有接。
没过多久,洗手间外面来了几个人。
有人在问:“是不是急性肠胃炎?”
有人说:“先别动他,等医务人员。”
还有人压低声音说:“这班看来要换机长了。”
“换就换吧,终于把这个大衰神送走了。”
这句话落下来,洗手间里突然安静了一秒。
我听见罗敏说:“少说两句。”
刚才那个人嘟囔:“我又没说错。”
我闭上眼睛,胃里翻江倒海。
我想告诉他们,我不是因为运气差才不能飞。
我想告诉他们,我是自己把自己弄成这样的。
可那时候,我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医务人员进来后,先给我测了血压和脉搏,又问我吃了什么。
我没说三盒,只说吃了泻药。
医生看了我一眼。
“吃了多少?”
我沉默了一会儿。
“有点多。”
“具体多少?”
“三盒。”
旁边有人倒吸了一口气。
医生的脸立刻沉了下来。
“哪种药?”
我把药盒从包里拿出来。
医生看了说明,问我有没有胸闷、心慌、头晕。
我说都有一点。
“不能再站着了,先送医务室。”
顾锦一直站在门边。
她看着那三只空药盒,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掉。
“沈机长,你是故意的吗?”
我没有回答。
她往前走了一步,声音压得很低。
“你是不是故意把自己弄成不能飞?”
我还是没回答。
医生让人拿担架进来。
我被抬出去的时候,经过镜子,看到自己躺在白色担架上,像一个被清空了电的机器。
休息室门口站着几名乘务员。
有人避开了视线,有人还在看手机。
郑湛已经赶到了,他穿着便服,手里拿着飞行箱。
他看见我,停下脚步。
“沈川,怎么回事?”
我说:“右发的原始检测记录没拿到。”
他皱了皱眉。
“你先去医院。”
“别签。”
“什么?”
“原始记录没拿到,别签。”
郑湛看了一眼邵工,又看了一眼运行控制室的方向。
“先把身体处理好。”
“郑湛。”
我叫住他。
他低头看着我。
“不要只看系统里那一行。”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最后只说:“知道了。”
担架经过顾锦身边时,她没有让开。
医护人员说:“乘务员,麻烦让一下。”
顾锦像没听见。
她盯着我,眼圈已经红了。
“顾锦,先让他们送沈机长走。”罗敏在后面说。
她还是不动。
担架的金属轮撞到门槛,发出一声闷响。
顾锦突然抓住了担架一侧。
“等一下。”
医护人员回头。
“你有什么事?”
顾锦看着我,声音哑得厉害。
“他刚才不是急性肠胃炎。”
我心口一沉。
“顾锦。”
“他自己吃了三盒泻药。”
走廊里一下子没了声音。
我听见有人低低地说:“三盒?”
顾锦没有看别人,只盯着我。
“你是不是想用这个把自己弄下去?”
我想坐起来,可身体根本不听使唤。
“先送医。”我说。
“你怕了?”
“顾锦,先送医。”
她的手还抓着担架。
医护人员有点着急:“你们有什么话去医务室说,患者现在需要处理。”
顾锦没松手。
“他不能就这样被送走。”
这句话让旁边的人都看向她。
乘务长罗敏走过来,按住顾锦的肩膀。
“先让医生处理,别耽误。”
顾锦的眼泪终于掉下来。
她抹了一下,还是没有松开担架。
“罗敏,他如果现在走了,所有人都会说他只是肠胃不舒服。然后这架飞机照飞,右发那条记录也照样没人查。”
我闭上眼睛。
她看见了。
我把那张维修放行单塞进飞行包时,可能掉出了一角。
顾锦捡到了。
她手里拿着一张被折过的纸,纸边夹着我那支红色签字笔。
“这是什么?”她问。
我说:“维修记录。”
“我看见上面有一处改过。”
“我知道。”
“你知道,还吃三盒药?”
我没有说话。
顾锦突然把纸举到我面前。
“你知道程序怎么走,知道怎么报风险,知道可以申请机务复核。你什么都知道,为什么要把自己弄成这样?”
走廊另一端,唐淮快步走过来。
“怎么回事?”
顾锦转头看他。
“沈机长发现右发维修记录有问题,要求调原始数据。”
唐淮的脸色变了。
“这件事运行已经在处理。”
“处理到哪一步了?”
“顾锦,你是客舱乘务员,不要在这里干扰医疗转运。”
“我没干扰。我只是在问,为什么原始检测记录还没拿出来。”
唐淮看向我。
“沈机长,您现在身体不适,先去医院。航班安排会按正常程序进行。”
我笑了一下,嘴唇干得发裂。
“正常程序?”
“对。”
“那就把我刚才拒绝签字的原因写进交接记录。”
“这个可以稍后补。”
“现在写。”
唐淮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您现在不适合讨论运行事项。”
“我不讨论,谁讨论?”
担架旁边的医生说:“患者血压在下降,先送医。”
顾锦仍然没松手。
她看着我,像是在等一句她不想听、却必须听到的话。
我知道她要我承认。
承认自己不是突然发病,而是故意把身体弄坏。
承认我用一个错误掩盖另一个风险。
承认我没有勇气直接站在运行控制室门口,说这架飞机不能按现在的记录放行。
“是我自己吃的。”我说。
顾锦的眼神颤了一下。
“为什么?”
“我不想飞。”
“因为右发?”
“因为他们不肯把原始记录拿出来。”
“那你就吃药?”
“我没办法。”
她的眼泪又掉了下来。
“你有办法。你可以拒绝签字,可以写报告,可以把我们都叫过来见证。你就是不想承担拒飞的后果。”
这句话像一记耳光。
我没反驳。
因为她说得对。
唐淮皱着眉说:“沈机长,您现在说这些,不能证明维修记录有问题。”
“我知道。”
“既然知道,就别把两件事混在一起。”
“我没有混。”
我看着他。
“我吃药是我的错,记录有没有问题是另一件事。”
顾锦低头看着那张纸。
“这张单子是我在洗手间门口捡的。”
她把纸递给唐淮。
“时间这里,被人用蓝色笔改过。原始记录显示第一次检测是在四点十七分,不是五点五十六分。”
唐淮接过去,目光扫了一遍。
“这只是打印痕迹。”
“那就查系统修改日志。”
“已经在查。”
“什么时候查的?”
唐淮没有回答。
顾锦转过头,对我说:“你刚才让我别签,是不是因为这个?”
“是。”
“那你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我?”
“告诉你有用吗?”
“至少我能把它写进客舱报告。”
“客舱报告不能决定发动机放行。”
“但能证明不是你一个人在闹。”
她说完这句话,手终于松开了担架。
医护人员立刻把我往电梯方向推。
电梯门合上前,我看见顾锦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支红色签字笔。
她没有跟过来。
我被送到机场医务室,医生给我接上输液。
我的手背扎了针,嘴里全是苦味。
医生说脱水不算特别严重,但电解质指标需要复查,至少不能继续飞。
我问航班有没有走。
医生说:“你都这样了,还想着航班?”
“我得知道。”
“先躺好。”
我闭着眼睛,听见走廊里有人来回走动。
手机被护士收走了,放在旁边的桌上。屏幕亮了几次,我看不清是谁发的消息。
过了二十多分钟,郑湛来了。
他把飞行箱放在门口,没有坐下。
“航班还没推出。”
我问:“为什么?”
“右发数据没对上。”
“你看了原始记录?”
“邵工刚拿回来一份。”
“怎么说?”
郑湛坐到床边。
“第一次检测确实在四点十七分。五点五十六分是复测,但复测前没有按要求做取样。”
“那就不能按原来的观察程序走。”
“我没签。”
我松了一口气,又觉得这口气松得很丢人。
“运行怎么说?”
“说等工程部确认。”
“你没签,他们是不是准备找别的机长?”
“没有了。”
郑湛看着我。
“我把飞机停在机位上。”
“你也觉得有问题?”
“我觉得原始记录不完整。没有完整记录,我不会签。”
这句话让我心里有些发酸。
不是因为他替我说话,而是因为我本来可以像他一样,站在那里把话说清楚。
我却躲进了厕所。
郑湛看了一眼我挂在床边的飞行包。
“你吃三盒药,是为了让他们不能继续用你?”
“差不多。”
“沈川,你知道自己做了什么吗?”
“知道。”
“这不是拒飞,这是故意制造身体不适。”
“我知道。”
“你可能停飞。”
“我知道。”
他没再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烟,想起医务室不能抽,又塞了回去。
“我不是来骂你的。”他说,“我只是想告诉你,这件事不能再靠你一个人扛。”
我说:“我没扛住。”
“你是把自己砸了。”
这话很难听,却比安慰有用。
护士进来检查输液,郑湛起身离开。
他走到门口时,我叫住他。
“顾锦呢?”
“她回客舱了。”
“她还飞吗?”
“现在看不清楚。”
“什么意思?”
“她写了客舱安全报告,要求把右发维修记录列为运行风险。运行那边让她先上飞机,她没签。”
我愣住了。
“她不飞?”
“她说在风险确认前,不接受把报告带进飞机再说。”
“她会被处罚。”
“可能。”
郑湛拉开门。
“你们两个,一个把肚子吃坏,一个把排班表撕了。今天这班,谁都别想体面。”
门关上后,我看着输液管里的液体一滴一滴落下来。
我想起顾锦胸前那条绿色小鱼。
她以前总说,运气这种东西不能当饭吃。
可大家还是喜欢叫她小锦鲤。
因为人们喜欢把平安归给某个人,好像只要那个人站在身边,所有风险就会绕开。
我也曾经享受过这个说法。
每次航班安全落地,乘务员笑着说“跟沈机长飞还行”,我嘴上说别迷信,心里却会有一点得意。
每次出了延误,大家喊我大衰神,我也假装不在意。
直到今天,我真的把自己变成了一个需要被送走的麻烦。
下午两点,医院化验结果出来,医生说我的电解质偏低,需要继续补液观察。
我问能不能知道7H213最后怎么样。
医生把手机递给我。
手机上是郑湛发来的消息。
“航班取消,飞机暂扣检查。”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
郑湛又发来一句:“右发滑油系统发现异常金属屑,正在拆检。”
我手指停在屏幕上,没有马上回复。
右发确实有问题。
可这并不能把我的行为变成正确。
我用三盒药把自己弄进医院,给机组、运行、乘客都添了麻烦,也把自己从驾驶舱里打了出去。
如果最后查出右发没事,我就是一个因为害怕担责而胡乱吃药的机长。
如果查出右发有事,我也不是英雄。
我只是碰巧赌对了。
傍晚,顾锦来了医院。
她换下制服,穿着一件浅灰色外套,头发没有盘起来,脸看着比早上憔悴。
她手里拿着一个透明文件袋。
我从床上坐起来。
“你怎么来了?”
“来把笔还你。”
她把那支红色签字笔放在床头柜上。
笔帽上有一道裂痕,是我在飞机上摔过一次留下的。
“报告写完了?”我问。
“写完了。”
“怎么写的?”
“按看到的写。”
“有没有写我吃药?”
“写了。”
我看着她。
“你还真不客气。”
“你做了,就得写。”
“那你还来干什么?”
她没有马上回答。
她坐在床边,低头把文件袋放在膝盖上。
“来告诉你,右发的问题不是你猜的那么严重,也不是完全没问题。”
我没说话。
“维修拆开以后,发现滑油滤芯里有少量金属屑,数量没到立刻停飞的程度,但超过了继续观察的条件。工程部已经把飞机送去深度检查。”
“所以不能飞。”
“当天不能飞。”
“后来呢?”
“换了发动机部件,重新做了检测。”
她说得很平静。
我看着她的手。
手指上还有一道没擦干净的黑色油印,应该是她在机坪上拿文件时蹭到的。
“航班取消,乘客都骂了吗?”
“骂了。”
“机组呢?”
“有人说你终于把事情搞大了。”
“还有呢?”
“有人说你要是直接拒飞,就不会这么难看。”
她抬头看我。
“我也这么想。”
我点了点头。
“你说得对。”
“我还没说完。”
顾锦把文件袋打开,取出一张纸。
“有人说,你就是大衰神。只要你在,航班就没好事。今天大家看着你被抬走,确实松了一口气。”
我没有反驳。
“我也松了一口气。”她说。
我看着她。
她的眼睛又红了。
“不是因为你走了,是因为你终于不用坐进驾驶舱。”
“有什么区别?”
“有。”
她把那张纸折回文件袋。
“如果你坐进去,哪怕最后飞机安全落地,你也会一直想着那张记录。以后再遇到类似的事,你可能继续忍,继续签,继续告诉自己不要当那个坏事的人。”
“我不会。”
“你今天就这么做了。”
我喉咙发干。
“你不是应该庆幸吗?小锦鲤跟大衰神搭班,最后还能平安。”
“我一点都不喜欢这个外号。”
她声音很轻。
“我不想靠运气上班,也不想靠别人牺牲身体让我显得幸运。”
我看着她,没有说话。
顾锦继续说:“我拦担架,不是因为我觉得你做得对。我是怕他们把你送走以后,所有人都只记得你吃了三盒药,不记得你之前写过什么。”
“你可以不用管我。”
“我管的是那张记录。”
她拿出手机,调出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维修系统的修改页面,左上角有时间,下面显示着一条被覆盖的记录。
“我下飞机后去找了信息安全的人。”她说,“他们查到那条记录是夜班工程师补录的,但修改权限是维修控制室的管理员账号。”
“邵工?”
“还没确定是谁。”
“那你为什么哭?”
她看着我,眼泪终于掉下来。
“因为我看见你躺在担架上,还在问郑机长别签。”
“这很正常。”
“不正常。”
她抬手擦眼睛。
“你都快脱水了,还在管别人签不签。你不是为了旅客,也不是为了机组。你是在给自己找一个理由,好让自己觉得吃药也有价值。”
这句话让我很久没有说出话。
窗外天已经黑了,医院对面的停车场亮起一排白灯。
“你说得对。”我说。
顾锦没有安慰我。
“我不需要你哭着说自己后悔。”
“我也哭不出来。”
“那就把该说的说清楚。”
“我会。”
“包括三盒药。”
“包括。”
“包括你当时明明知道自己在故意制造失能。”
“包括。”
她点了点头。
“那我就走了。”
她站起来时,我叫住她。
“顾锦。”
“还有事?”
“你还飞7H213吗?”
“飞不了,航班取消了。”
“我是说以后。”
她想了想。
“会飞。”
“你不怕他们找你麻烦?”
“怕。”
“那你还写?”
“因为我不想下次遇到这种事时,靠你吃药替我说话。”
她拿起文件袋,转身出了病房。
第二天上午,飞行部的人来找我做询问。
他们问得很细。
什么时候看到维修记录,谁通知我原始数据没有找到,什么时候购买的药,吃了多少,为什么没有按照机组健康程序报告身体不适。
我全部照实说。
问到“是否有意通过服用药物使自己失去执行任务的能力”时,我停了很久。
最后还是回答:“有。”
记录员抬头看我。
“你确定?”
“确定。”
“你知道这可能构成严重飞行安全违章吗?”
“知道。”
“那你为什么这么做?”
我说:“因为我没有按应该走的程序处理。”
记录员低头继续写。
没有人问我是不是为了安全,也没人说我做得对。
他们只问事实。
这反而让我踏实。
下午,南岚航空发布内部通报。
7H213航班因维修记录不完整和右发滑油系统异常,取消执行。相关飞机停场检查,维修控制流程启动专项审查。
我的名字没有出现在通报里。
可所有人都知道,事情是从我被抬走开始的。
三天后,维修控制室的管理员权限查到了一个值班主管身上。
他不是故意要掩盖发动机故障,只是为了赶在观察期限前补齐复测记录,误用了旧模板,还让系统覆盖了第一次检测时间。
这并不是一起蓄意瞒报。
但它违反了记录管理规定,也让运行人员无法判断真实风险。
那名主管被停职调查,邵工受到书面处分。
航空公司没有把责任全部推到维修人员身上,也没有把我包装成发现重大隐患的功臣。
我的飞行执照被暂时收回,公司安排我接受身体检查和心理评估。
“金牌机长”的牌子从我柜门上取了下来。
那天我去飞行部交接物品,柜门上留下了一块颜色较深的方形印子。
罗敏站在旁边,问我:“以后还飞吗?”
“看评估结果。”
“你还会不会再吃三盒?”
“不会。”
“吃一盒也不行。”
“知道。”
她抬手拍了我一下。
“别把身体当报警器。”
我苦笑了一下。
“这话顾锦也说过。”
“她说得对。”
罗敏把我的飞行包递给我。
“还有,她把‘小锦鲤’三个字从自己的证件套上拆了。”
我愣了一下。
“为什么?”
“她说不想再让人以为安全靠运气。”
我没再问。
我被停飞了六个月。
这六个月里,我没有回避调查,也没有申请提前复飞。
每天上午,我去运行安全部看事故报告和风险记录,下午参加复训课程。
第一次坐在会议室里听别人讨论“机组资源管理”时,我觉得很刺耳。
讲师说,飞行员不能把个人判断藏在沉默里,也不能用个人身体状态去替代组织程序。
我在笔记本上记了两遍。
有一次,讲师让大家举例说明“个人行为如何放大运行风险”。
没人说话。
我举起手。
“飞行员故意让自己失去飞行能力,可能会造成航班调度混乱,也可能让真正的安全问题被个人健康问题遮住。”
讲师问:“这是你的经历?”
“是。”
“那你觉得最严重的错误是什么?”
我想了想。
“不是吃药,也不是拒绝签字。最严重的是,我明知道程序在那里,却因为害怕成为那个让航班延误的人,选择了一个更戏剧化的办法。”
讲师看了我一眼,没评价,只让下一位继续。
后来,顾锦偶尔会来安全部送客舱报告。
她不再挂那条绿色小鱼。
有人问她:“小锦鲤怎么不带了?”
她说:“我叫顾锦。”
语气很平,没生气,也没解释。
有一回她把一叠报告放到我桌上。
“帮我看一下这份。”
我接过来。
“客舱安全报告?”
“嗯。”
“你自己看不懂?”
“看得懂,但想知道飞行员会不会漏掉什么。”
她站在桌边,没有坐下。
我翻了几页,发现里面有一个时间点写得不够清楚。
“这里要补原始记录来源。”
“我知道。”
“那你还交?”
“就是因为知道,才让你看。”
我拿起红色签字笔,在旁边标注了一句。
顾锦看了一眼。
“又用这支?”
“还能写。”
“笔帽都裂了。”
“换了新的。”
“你别再把它当护身符。”
“我没那么迷信。”
她低头看着笔尖。
“以前我也没那么迷信。”
“那你现在为什么还来找我?”
她抬起眼睛。
“因为你现在至少肯把话写在纸上。”
半年后,我通过了复飞前的身体和心理评估。
公司没有马上让我回到机长位置,而是先安排我做运行安全观察员,参与航前风险审查。
我接受了。
有人说这是降职,也有人说我只是运气好,没有因为三盒药彻底断送职业生涯。
这些话我都听见了。
我没有解释。
解释得再多,也不能把那三盒药从胃里拿出来。
重新参加机组简令的那天,我坐在会议室后排,看着新的机组围在桌边。
年轻副驾驶翻着维修记录,问工程师:“这里的时间为什么和原始单不一致?”
工程师说:“系统补录过,稍后可以提供修改日志。”
副驾驶皱了皱眉。
“没有修改日志,我不建议放行。”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下。
我没有插嘴。
那名副驾驶抬头看向我。
“沈老师,您觉得呢?”
我说:“先把原始记录拿出来,再决定。”
这次没人笑。
门口有人敲了两下。
顾锦站在那里,胸前的证件套换成了普通的透明款,没有小鱼,也没有别的装饰。
她朝我晃了晃手里的报告。
“沈川,红笔借我一下。”
她第一次在别人面前直接叫我的名字。
我把笔递过去。
她没有接,只说:“你拿过来。”
我走到门口,把红笔放进她手里。
她低头看了一眼笔帽上的裂痕,又把它夹在报告上。
“这次别等身体替你报警。”她说。
“不会了。”
“那就进去,把该签的签了,该不签的写清楚。”
她转身往走廊另一头走。
会议室里的人催我回去,我最后看了一眼她胸前空荡荡的证件套。
然后把门关上,重新坐回桌边。
桌上的维修单还没签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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