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刘家的那块地在村东头,离村子大概走一刻钟,地不算大,三分多不到四分,种的是玉米。每年夏天玉米秆子长得比人还高的时候,从田埂上走过去看不见里面的人,只能听见风把叶子吹得哗啦啦响。那块地挨着一条灌溉渠,水常年不断,是全村最肥的几块地之一。
老刘家三代人种这块地了。刘老根的爷爷那辈从地主手里分来的,土改的时候划的红线,后来公社化又分回来,再后来承包到户,名正言顺地落到了刘老根名下。刘老根今年六十三,一辈子没离开过这个村,就跟这块地较劲,春种秋收,一年两季,干得腰都弯了。
表姑父的坟要埋在这块地里。
这事从表姑父咽气那天就开始闹了。出殡的头天晚上我赶到村里,老远就看见表姑父家院门口围了一圈人。堂屋里亮着灯,人进人出的,哭声一阵一阵地透出来。我进了院子先给表姑磕了个头,表姑坐在灵堂旁边的椅子上,被人搀着,眼泪把脸上的皱纹冲得一道一道的。她看见我来了摆了摆手,嘴张了张没说出话来。
表姑父是三天前没的,七十二岁,脑溢血,从犯病到人走前后不到两个小时。人走了以后丧事安排得急,因为是夏天,不能久放。表姑家的几个儿子连夜找了风水先生来看了地,先生拿着罗盘在村东头转了大半天,最后指了老刘家那块玉米地中间的一个位置,说这里朝向好,背靠坡前临水,是块福地。表姑家的几个儿子一听二话没说就定了,开始联系人挖墓坑,买棺木,搭灵棚。
问题就出在这块地不是他们家的。
老刘家那几口人第三天就知道了消息,刘老根带着他两个儿子直接冲到了表姑家院子门口。那天我正好在院里帮着搬桌椅,听见门口一阵嚷嚷,刘老根的声音又粗又亮,隔着半个院子都听得清清楚楚。
"你们凭啥把坟埋我家地里?问过我一句没有?"
表姑的大儿子从屋里出来,脸上还带着熬了几天丧事的疲态,眼睛红红的,但说话还算客气。他说刘叔你消消气,这事我们本来想上门跟你说的,这不是忙着办丧事一时没顾上。地我们不会白占,该怎么赔怎么赔,该怎么换怎么换,你开个价。
刘老根不接这话,就反复说一句话——那是我家的地,种了几十年的地,你们凭啥说埋就埋?他两个儿子站在后头,一个抱着胳膊一个抄着手,脸上都绷着,像是随时准备动手的架势。院子里帮忙的亲戚邻居都围过来了,里三层外三层地看着。
表姑这时候从堂屋里被搀出来了,她瘦了一大圈,整个人缩在一件黑褂子里,头发白得刺眼。她扶着门框站住了,看着刘老根,声音沙沙地说老根啊,你嫂子这辈子没求过你什么事,就这一回,你哥走了,就让他安安静静地走吧。地的事咱们过后再商量。
刘老根看见表姑出来了,嗓门低了一些,但那股子倔劲儿还在。他说嫂子不是我不讲情面,这事你们得先跟我说一声啊。招呼不打一个就把墓坑挖了,我这脸往哪搁?往后村里人咋看我刘老根?
两边僵在院子里了。表姑的几个儿子脸色越来越难看,大儿子拳头攥紧了又松开,松开了又攥紧。刘老根的大儿子在后面顶了一句说你们这叫先斩后奏,欺负我们家没人是不是?表姑的二儿子当场就顶回去了,说谁欺负谁啊?我们办白事呢你跑上门来闹,你讲不讲理?
眼看就要吵起来了,村里几个年纪大的长辈出来拦。一个白胡子老头站到中间把两边分开,说都别吵了,你哥还在堂屋里停着呢,吵给谁看?有什么事等出了殡再商量。刘老根被劝着往后退了几步,但他临走之前撂了一句话——墓坑你们自己填了,我不答应。
那天晚上灵堂里的香一直烧着,烟缭缭绕绕的,表姑的几个儿子在隔壁屋里关着门吵了一宿。我坐在院子里的长凳上守夜,听见屋里的声音一会儿高一会儿低,拍桌子的声音响了两回。天快亮的时候门开了,大儿子走出来,脸上没什么表情,跟我说今天照常出殡,不管谁来拦都走。
出殡的队伍是早上六点出的门。表姑父的棺木是柏木的,厚实,四个人抬着都沉。白幡在前面引路,撒纸钱的人走在最前头,黄纸片子被风卷起来满天飞。村里的人跟在后面,黑压压的一片,脚步踏在土路上闷闷的。
走到村东头那棵老槐树底下的时候,我看见了刘老根。他坐在田埂上,手里攥着一把铁锹,锹头插在土里。他两个儿子站在他身后,旁边还围了七八个本家的亲戚,男男女女都有。田埂上还横着几根树干,把通往玉米地的路堵得严严实实的。
送葬的队伍停了。前面的白幡晃了晃,纸钱也不撒了,风把那几张半空中的黄纸吹偏了方向,飘飘悠悠地落进了旁边的水渠里。抬棺的四个壮汉把棺木慢慢放下来,搁在路中间,柏木底磕在泥地上发出沉闷的一声。表姑的大儿子从队伍前面走到田埂跟前,站在刘老根对面两米远的地方。
"刘叔,今天是我爸出殡的日子。"
刘老根站起来,铁锹从土里拔出来,锹头上还带着湿泥。他手握着锹把,指关节攥得发白,嘴唇紧抿着,嘴角往下拉。他身后的亲戚往前涌了涌,像是要撑他的场子。二儿子在后面喊了一声,说爸你跟他说什么说,他们这是欺负人欺负到家了。
表姑家的亲戚这边也不示弱,几个年轻小伙子从后面挤上来,一个个脸涨得通红,拳头都攥着。两边隔着那几根树干对上了,骂声开始此起彼伏,有人往前迈了一步,有人推了别人一把,地上的土被鞋底蹭得扬起来。
白胡子老头又从人群里钻出来了,这回他没站中间,而是走到刘老根跟前,拉了拉他的袖子,把声音压低了说老根你听我说一句。刘老根侧过头去,老头趴在他耳边说了几句什么,声音太小了,旁人听不清。但刘老根脸上的表情在老头说话的时候一点点变了,攥着铁锹的手指头松了松,又攥紧了,再松了松。
他把铁锹从左手换到右手,回头看了一眼自己身后那帮亲戚,嘴唇动了一下,最后开口说了一句——都把手放下。
他身后的人互相看了看,有人把手松开了,有人还攥着没放。刘老根又说了一遍,这次声音大了些,说放下。那几根拦路的树干被他用脚拨开了一根,露出一条窄窄的通道。他往旁边退了一步,让出了路。
表姑的大儿子愣了一下,然后冲后面抬棺的人喊了一声走。棺木被重新抬起来,四个人嘿呦一声,往那条窄路上挪过去。队伍开始动了,白幡重新举起来,纸钱又撒开了。刘老根站在田埂旁边看着那口柏木棺从他面前经过,脸上的表情很复杂,说不上是生气还是别的什么。他那个攥着铁锹的手始终没松开,但也没再举起来。
棺木进了玉米地,沿着田埂中间那条踩出来的小路往深处走。玉米秆子密密匝匝地立在两边,人走进去就被淹没了,只看见上面白幡的顶在绿油油的叶子上方一晃一晃地往前移动。刘老根站在地头没进去,他两个儿子和本家的亲戚们散了大半,还剩几个在远处蹲着抽烟。
我跟在队伍后面进了玉米地。夏天的玉米叶子又宽又长,边缘割在胳膊上剌得生疼。墓坑已经提前挖好了,在离灌溉渠大概二十步的位置,长方形的坑,四壁拍得整整齐齐,旁边堆着新挖出来的黄土,颜色深褐,翻着潮气。风水先生站在坑边掐着手指头念叨了几句什么,然后打了个手势。
棺木被绳子吊着慢慢放下去,四个人拽着四根绳头,一点一点往下放。表姑父的儿女们跪在坑边,哭声一下子爆发出来,撕心裂肺的。表姑没来,她身体撑不住被留在家里了。大儿子跪在最前面,额头磕在泥土上,肩膀一耸一耸的,哭得整个人都在抖。
填土的时候铁锹一把接一把地铲下去,黄土哗啦啦地落在柏木棺盖上,声音闷闷的。我站在人堆后面看着那个坑一点一点被填平,最后隆起一个尖顶的土包。白幡插在坟头,纸钱被压在土包底下,风一吹边缘就唰唰地翻起来。玉米叶子在头顶上互相拍打着,哗啦哗啦的,像是在盖棺的动静里添了一层伴奏。
丧事办完了以后我在村里多留了一天。第二天上午我去老刘家送了一箱酒一条烟,是表姑大儿子托我去的,说刘叔那边你去帮我说个话,我就不去了,去了又得吵。我拎着东西去了刘老根家,他坐在院门口的小马扎上编筐子,看见我来了抬头瞅了一眼,说你来了。
我把烟酒搁在他脚边,说刘叔,表姑家让我来谢谢你。他没接话,手上的活也没停,柳条在他手里来回翻着。过了好一会儿他开口说了一句,你姑父年轻的时候救过我一回。
我愣了一下,我没听过这事。
刘老根把编了一半的筐子搁在膝盖上,搓了搓手上的柳条皮,说那是三十多年前的事了,那时候他还年轻,我也年轻。有一年冬天我去渠那边放水浇地,不小心掉渠里了,水急得很,冰碴子漂在上面。你姑父刚好路过,二话没说跳下去把我拽上来了。那渠有两米多深,他自个儿差点没上来。上来以后两个人冻得跟冰棍似的,他把你家那件军大衣脱了给我裹上,自己穿着湿透的棉袄走回去了。后来我问他你咋那么不要命,他说都是乡里乡亲的,还能看着你淹死不成。
他停了停,把那个筐子又翻了个面,继续编。他说这事他一直记着,可这些年也没特意还过什么。你姑父那人你也知道,从来不说这些,帮了人就帮了,不挂在嘴上。那天白胡子老头跟我说了句话,他说老根啊,你想想你这条命是谁从渠里捞上来的?他指了指你姑父的坟地。我就没话说了。人不在了,一块地算什么。
我坐在他对面的凳子上,听着他说这些话。院子里安安静静的,他养的那只花猫蹲在墙根底下晒太阳,眯着眼睛呼噜呼噜的。他把编好的筐子拿起来看了看,又搁下了,叹了口气说人都走了,埋哪儿不是埋。那块地种了大半辈子,以后种不种也无所谓了。
后来我又去玉米地里看了看表姑父的坟。新坟的土还潮着,上面压了几块石头,白幡在风里微微飘着。周围的玉米还没收,秆子密密匝匝地把坟围在中间,不走近了根本看不见。灌溉渠里的水缓缓地流着,水面上漂着几片落叶,顺着水势慢慢地往下游去。
我站在地头看着那个方向,玉米叶子在头顶上沙沙地响。刘老根的话在我脑子里转了好几遍,三十多年前那条冬天的水渠,一个跳下去救人的表姑父,一个被拽上来的刘老根。他们大概后来都没再提过那件事,各自过着各自的日子,一个种地一个在村里做些杂活,逢年过节碰面了点点头。直到表姑父走了以后要把坟埋进那块地里,那笔旧账才被翻出来,被一个白胡子老头在最后一刻提了一嘴。
那天从玉米地回来的时候我在村口碰见了刘老根的二儿子,他正挑着两桶水往家走。我跟他打了个招呼,他停下来歇了口气,说那块地今年不种玉米了,秋天打算荒着。我说为啥?他说我爸说让那块地歇一年。说完挑着水走了,扁担在肩膀上悠悠地晃着。
表姑后来身体一直不太好,表姑父走了以后她更不爱出门了。有次我去看她,她坐在堂屋的老位置上,旁边搁着一杯茶,凉透了也没喝。她说起出殡那天的事,说刘老根让路的时候她不在场,是大儿子后来跟她说的。她听完以后沉默了好半天,然后说了一句话,她说你姑父这辈子没白活,走的时候还有人记得他的好。
窗外的光从老旧的窗格子里透进来,落在堂屋的地砖上,一格一格的。表姑坐在光影交界的地方,脸上那些皱纹在斜照的光里显得格外深。她手里攥着一块手帕,翻来覆去地叠着,叠成方块又拆开,拆开又叠上。
我后来没再去过那块玉米地。但每年夏天路过村东头的时候我会往那边看一眼,绿油油的玉米秆子长得还是一样高,风一吹哗啦啦地响。灌溉渠的水还是那么不急不慢地淌着,刘老根有时候坐在渠边钓鱼,一坐就是一下午。他钓上来的都是些手指长的小鲫鱼,搁在桶里养着,到了傍晚又倒回渠里去。有人问他你钓了又不吃图啥,他说图个清静。
那块地到底还是荒了两年。第三年刘老根又种上了玉米,但靠渠那一角留了一块空地,没种东西。空地上长了些野草,夏天的时候开着细碎的白色小花,风一吹就弯弯腰。表姑父的坟就在那块空地的边上,白幡已经褪了色,但还插在那里,风大的时候呼啦啦地响,像是跟玉米叶子在说话。
村里的人后来再没提过那天的争执。偶尔有人说起表姑父,会顺带着提一嘴刘老根让地的事,说老刘那人看着倔,其实心里头有杆秤。刘老根听见了也不应声,该钓鱼钓鱼,该编筐编筐,只是经过那块地的时候会停下来站一会儿,也不做什么,就站着看那片玉米在风里摇过来摇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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