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元十九年三月十七日,大都。
夜二鼓,健德门的守兵听见一串马蹄声由远及近。没有令牌,没有通报,马队径直穿门而入。为首一人端坐马上,气派俨然,身后随从齐刷刷下马。守门的人正要喝问,旁边有人低声递了一句:太子回都做法事。满城的兵,竟没有一个人敢拦。
这一夜,大都城被一支"假太子"的马队骗开了两道门。天亮之前,当朝最有权势的宰相阿合马,被一把藏在袖中的铜锤砸碎了脑袋。
砸死他的人,不是刺客高手,不是朝中元老,而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益都千户,叫王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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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二鼓,一支没人敢拦的马队
王著不是突然冒出来的。
他官不大,只做到益都千户,管着一片地方上的兵。可这个人"素志疾恶",心里总记着一笔账:掌中书平章政事的阿合马,把持财权十几年,敛财、专宠、结党,敛到"附郭美田,辄取为己有,内通货贿,外示威刑,廷中相视,无敢论列"。朝堂上没人敢吭声,他就敢。
他的第一步,是悄悄打了一把大铜锤,"密铸大铜锤自誓,愿击阿合马首"。然后他等一个人。
高和尚,一个游方僧人。早先自称有"秘术",在军中被荐给世祖,结果北上一趟,法术不灵验,混不下去了。他诈称暴死,杀了自己一个徒弟,拿徒弟的尸首冒名,对外说"我死了",自己却藏了起来,没人知道他还活着。王著找到他,两人一拍即合。
动手的日子定在三月十七,戊寅日。借口现成:皇太子真金要回大都做法事。
真金是忽必烈的嫡子,人就在上都,陪在皇帝身边。可大都城里,听到"太子还都"这四个字,没人敢怀疑。
一张伪令,骗来了一支兵
王著这一手,骗的不只是守门兵,还有朝廷的兵。
那天午后,他先派两个僧人闯进中书省,说太子与国师今晚要来建佛事,让中书省"市斋物"。中书省的官起了疑,把人扣下来审,那两人咬死不认,什么也没问出来。
等到了正午,王著又派崔总管"矫传令旨",传的是皇太子的名义:命枢密副使张易今夜发兵,到东宫前会合。
张易手里有兵。他"莫察其伪",没看出是假的,当下就命指挥使颜义领兵到了。
这一步最关键,也最蹊跷。张易是枢密副使,掌兵权,论理不是那么好骗的。可偏偏他"莫察其伪",一口应下。当晚,张易的兵就真的站在了宫外。
夜里,王著自己骑马去见阿合马,装作通报:"太子将至。"让中书省的官全部到宫前候着。
阿合马派右司郎中脱欢察儿等几个人骑马出关迎接。马队向北走了十几里,正撞上那支"假太子"的队伍。假太子当场训斥他们"无礼",把这几个人全杀了,抢了马,掉头往南进了健德门。夜二鼓,闹出人命,仍旧没人敢问。
到了东宫前,假太子的人马齐刷刷下马,独他一个端坐马上,扬手指挥,把阿合马叫到马前,指着鼻子骂了几句。王著趁势把人牵过来,从袖中抽出铜锤,一锤下去,阿合马当场毙命。
接着他又喊左丞郝祯过来,杀了。把右丞张惠关了起来。
枢密院、御史台、留守司的官,全在远处看着,没有一个人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宫里传来一声"假的"
整件事,眼看就要成了。
坏在一句喊声上。尚书张九思站在宫里,看这队人越看越不对,忽然大喊一声:这是假的!
留守司达鲁花赤博敦抄起一根木棒冲上去,照着骑在马上那个"太子"当头一下,把人打落马下。弓矢乱发,那帮人瞬间乱了阵脚,四散奔逃,多数被当场拿住。
高和尚趁乱跑了。王著没有跑,他"挺身请囚",自己站出来,要求把他关起来。
事到这一步,朝廷才总算知道发生了什么。
皇帝在上都,先听到的是"反"
御史中丞也先帖木儿连夜驰奏。忽必烈当时驻扎在察罕脑儿,消息传来"闻之震怒,即日至上都"。
他第一反应不是伤心宰相死了,而是暴怒,是警觉。在忽必烈眼里,阿合马是回回人,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理财的亲信,代表的是色目商人那一系;而这桩案子,分明是"汉臣夺权"的活剧本。
于是第一道命令,是彻底清洗,一个不留。他命枢密副使孛罗、司徒和礼霍孙、参政阿里等驿马赶回大都,"讨为乱者"。三月二十庚辰,高和尚在高梁河被抓住。三月二十二壬午,王著、高和尚被拉到市上处死,用的是醢刑,剁成肉酱。一并被杀,还有那个"莫察其伪"的张易。
王著临刑,面无惧色,大喊了那句话:
"王著为天下除害,今死矣,异日必有为我国书其事者。"
那时候的忽必烈,还不知道自己杀的是一个一心为民除害的人,也不知道自己接下来有多后悔。
皇帝说:"王著杀之诚是也"
阿合马死后,忽必烈起初"犹不深知其奸",还下令中书省不要追查阿合马的妻子儿女。过了几天,孛罗带着人回大都彻查,把阿合马的底细一件一件翻了出来:贪横、结党、陷害忠良、逼死上书告发的宿卫士秦长卿。
等孛罗回来报告,忽必烈听完全部罪状,当场大怒,亲口说了那句话:"王著杀之诚是也。"王著杀他,杀得对。
皇帝一生气,手段比刺客还狠。他下令挖开阿合马的坟,开棺,在通元门外把尸体当众戮了,然后"纵犬啖其肉",任狗啃咬。百官士庶聚在那里看,连连叫好。阿合马的儿子、侄子全部处死,家产充公,党羽一律罢黜。
查抄阿合马那个叫引住的妾的住处时,还翻出两样东西:柜子里有两张熟透的人皮,两只耳朵还在;又有两幅绢,画着铠甲骑兵围着一座帷帐,兵都张着弓弦、挺着刀刃朝里,像是在围攻什么人。这两样东西一出来,更是坐实了"不轨"的铁证。忽必烈下令,把几个跟着画图、推算生辰、妄引图谶的人也剥皮处死。
有意思的是这一切。王著死了,可他想要的公道,最后由被他杀的人的死来兑现。而阿合马,生前权倾朝野,死后连个全尸都没留下。
张易到底知不知道
全案最不好解的一环,是张易。
王著、高和尚、还有那些跟着进城的八十多人,动机都好理解:恨阿合马。张易不同,他是枢密副使,掌军权的高官,不是一介千户能随便使唤的。
《元史·阿合马传》给的定论是"易莫察其伪",说他被蒙在鼓里,是被骗着调的兵,所以最后把他杀了,算是"失察"。
可另一处记载却不是这样。
《元史·高觿传》里,守夜的高觿见到张易带兵前来,觉得不对劲,两次追问"果何为"。第一次张易说"夜后当自见";再问,张易凑到耳边说了一句:"皇太子来诛阿合马也。"
"皇太子来诛阿合马也。"
这句话要是真的,那张易就不是被骗,而是知情的。他知道今晚要杀的"太子"是假的,也知道要杀的是阿合马,他还是发了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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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本书,两个版本。一个是"被骗",一个是"知情"。张易到底是不是同谋,成了这桩案子里唯一没法说死的地方。
我倾向后一种可能多一点,因为理由很硬:张易是成吉思汗开国功臣张子良的后人,代表的是汉人官僚那一系。阿合马专权,压的恰好就是汉人、汉官。他让兵,未必是被骗,更可能是顺着这场戏借力。可这终究是史书里的一句耳语,定不了案。
这案子背后,还有一层压着
案子到这一步,还只是表面那层。底下那层,是元初朝廷里两拨人撕了十几年的局面。
阿合马不是普通宰相,他是色目人,靠理财发家,一路做到中书平章政事。他这一系,代表的是色目商人集团,掌握的正是忽必烈最倚重的"搞钱"的能力。而被他压的那一拨,是汉人官僚、汉军世家。两边互相看不顺眼,斗了十几年。阿合马在位,"援引奸党郝祯、耿仁,骤升同列,阴谋交通,专事蒙蔽",对汉官各种排挤。
王著一个益都千户,能调动这么一大盘棋,说不通。一个千户,凭什么命枢密副使发兵?凭什么一呼百应,结起八十多人的队伍,还人人都肯把命押上?
更值得玩味的是那"假太子"。真金太子是汉人派系的人,太子身边聚着一批汉化官僚,跟阿合马长期不对付。王著偏拿"太子"做幌子,而且一拿出来,从守门兵到枢密副使再到宰相本人,全都信了。一个假太子能让全城、全套班子都跟着转,这本身就说明:在那一刻,太子这两个字的分量,比阿合马的权势还重。
所以我始终觉得,王著多半不是孤身上阵。他背后可能有一张网,这张网有汉人官僚的影子,也有"让太子这面旗替大家出口气"的算计。可翻遍《元史》,找不到任何一条站得住脚的直接证据,能指名道姓说出他还受谁指使。
这也正是这桩案子最吊诡的地方:它是一桩全国都知道的案子,却偏偏查不出幕后的第二个人。要么是真的没有,要么是真有,但皇帝一句"王著杀之诚是也",把所有想往下挖的人,都给堵回去了。
一锤下去,留下一座没人敢写的碑
阿合马案,到此没有终结。
忽必烈是明白人。他杀了阿合马,也顺势把阿合马那一系的外戚、色目亲信连根拔了,权力重新收回到自己手里。可他并没有因此重用王著这样的汉人,更没有替王著立一块碑。王著那句"异日必有为我国书其事者",终究成了句没人兑现的承诺。
有元一朝,再没人明着纪念他。后来写元代宫廷的笔记、戏剧,也很少把他当成主角来写。他那一锤,砸醒了满朝的人,却没能替自己换来一句身后的名。
阿合马的尸体啃干净了,王著的肉酱也化了。案子审到最后,判了两个人的死,又追认了一个人的"义"。到底谁对谁错,要看你是站在皇帝那一桌,还是站在那天夜里健德门外、看见马队通过却不敢拦的守兵那一侧。
那把铜锤,是整件事里唯一没被改口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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