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
上次来大溪源，整座山谷就我一个人。站在溪边吼了一嗓子，回音在峡谷里荡了七八圈才消停。
这回不一样了。车还没停稳，外头已经吵得跟菜市场似的。小孩叫，大人笑，混着溪水声，嗡嗡的，从车窗缝里往里灌。
上次来是桃花季，漫山遍野的粉。整个山谷安安静静，路上就我们一台车。土路坑坑洼洼的，走一步得盯着脚下三步，生怕崴了。站在溪边吼一嗓子，回音能在峡谷里荡好几圈才消停。
现在脚底板先感觉到变化。土路没了，换成平整的步道，踩上去稳稳当当。路边野草被修过，齐刷刷的，不像以前疯长到膝盖。原来荒着的山坳口，搭了个原木平台，几个人坐那儿啃玉米，玉米棒子搁一边堆着，塑料袋被风吹得哗哗响。
阳光从古树缝里漏下来，碎光斑在步道上一晃一晃的。伸手抓了一把，啥也没抓着。老杉树还是那几棵，树干粗得两个人合抱不过来，树根底下青苔厚厚一层，踩上去软塌塌的，像踩着一块湿透了的海绵。溪水声从峡谷底下轰隆隆涌上来，掺着虫鸣，吱吱吱的，此起彼伏。
一个穿碎花衫的大姐从身后走过去，手里拎着个红色塑料袋，袋口扎得紧紧的，里头不知道装着啥，一路走一路晃。我跟了二十来米，发现她是要去溪边洗东西。溪水清得能看见水底的石头，圆滚滚的，泛着那种被水泡久了才有的温润的光。大姐蹲下来解开袋子，掏出一捧小根菜，在流水里一涮一涮的。我站旁边看了好一会儿，她抬头瞅我一眼：“你也洗？”我说不洗不洗，就看看。她“哦”了一声，低头继续涮。
以前溪边就一座石桥、几块碇步，冷清得很。现在多了防护栏，铁链子沿着山体弯弯曲曲地铺过去，擦得锃亮。新竖的指示牌蓝底白字，隔几步一块。犄角旮旯都拾掇得干干净净。可老石拱桥还在，桥面石头缝里钻出来的野草也还在。旧的没拆，新的添进来。大溪源还是大溪源，但已经不是原来那个大溪源了。
蹲在溪边看水的时候，旁边冲过来一个小孩，手里攥着块扁石头。“你看我——”话没说完，石头已经甩出去了。没打出水漂，“咚”一声直直沉底。他愣了两秒，转身喊：“妈妈我再试一次！”他妈坐树底下刷手机，头都没抬：“试吧。”小孩又翻了半天，捡了块更扁的，侧着身子，甩——这次弹了一下。他整个人跳起来：“看见没看见没！”我差点跟着拍手，想想又不认识人家，忍住了。
挑了块溪边的大石头坐下。石头被太阳晒得温温的，挨上去刚好。脑子里过了一遍春日桃花盛开的旧画面，那时候满山谷粉的，风一吹花瓣往下飘。现在那些树还在，叶子密密地盖着，没了花，反倒看清了树干本身的样子，枝枝杈杈的，各有各的走向。
山脚那间小店，以前门板关着，锁都锈死了。现在门口支了把蓝白条纹的大伞，下面放两把塑料凳。一个大爷坐在那儿喝茶，青瓷缸子搁膝盖上，冒着热气。我路过的时候他抬了抬缸子。我也抬了抬手。没说话，但好像啥都说了。
回车上拧开矿泉水喝了一口。后视镜里，大溪源越缩越小，最后变成山坳里一小片绿。搁从前可能会觉得“还是以前好”，但这回没有。路修了方便走，平台搭了能歇脚。人多热闹，光看小孩打水漂就乐了半天。
山在，水在，老桥在。它换了副新面孔等你，你带副新心情来见它。刚刚好。
下回进山，还来这儿也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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