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王宫的王国:巴国亡都阆中,王陵无主、文字无解,一整个民族去了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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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罗家坝遗址出土的虎纹铜戈。虎纹自战国早期流行,至秦汉时期彻底消失。】
这座王国没有王宫。
鼎盛时"东至鱼复,西至僰道,北接汉中,南极黔涪"的巴国,都城换了五座——枳、平都、江州、垫江,最后退守阆中。而它留给后世的,是考古地图上的一片空白:没有确认的王陵,没有释读的文字,没有像三星堆青铜神树那样一锄头挖出的面孔——一个疆域覆盖大半个西南的强国,仿佛从来就没打算给后世留下自己。
罗家坝遗址的领队、考古学家王平说:"巴人有哪些族群,从何而来,最后走向何方,学界仍未有一致结论。"
这个王国好像从一开始,就没打算给后世留下自己。
一、一座总在搬家的王国
巴国的都城是流动的。《华阳国志》记下它的五座都城,换来换去,一路西退。公元前330年前后,楚国的军队步步紧逼,巴人最后从垫江退进了嘉陵江中游的群山里,定都阆中。那是他们国土上最后一块完整的角落。
更蹊跷的是考古。涪陵小田溪、云阳李家坝、宣汉罗家坝、重庆冬笋坝,这些巴文化遗址等级相近,谁的规模都不小,却没有一座像三星堆那样"一超独大"的都城中心。罗家坝出土了三千五百多件器物和侯王级大墓,领队王平却坦言:"没有找到城墙的痕迹,好像又建立不起都城和王国的判断。"
今天学界越来越倾向于一个结论:巴国或许从来不是一个集权国家,而是一个松散的部落联盟。这解释了它的强大,也预告了它的结局——联盟是可以被拆散的。
巴人甚至把"去向"写进了葬俗。他们枕水而居,死后把棺木凿成独木舟的模样,沉入江边墓穴。考古学家冯汉骥把这种葬式命名为"船棺葬",第一次替巴文化找到了实物身份。一个生于水的民族,连坟墓都做成船的形状——仿佛随时准备再度出发,去往不知名的下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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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巴人船棺。一个生于水的民族,连坟墓都做成独木舟的形状——仿佛随时准备再度出发。】
二、一箭射向自己的神
巴人的神话里,最核心的图腾是虎;巴人自己的历史里,最锋利的一箭也射向虎。
先说敬虎的那一支。上古武落钟离山上,巴、樊、瞫、相、郑五姓比试定君:掷剑,唯巴氏子务相独中;乘土船,余姓尽沉,唯务相独浮。他成了廪君,率族沿夷水西进。途中有盐水神女夜来与共宿,昼化为飞虫,遮蔽天日十余日,天地晦冥。廪君命人把青丝系在她身上,待天明循线而射,一箭中的——"天乃开明"。后来廪君死去,"魂魄世为白虎。巴氏以虎饮人血,遂以人祠焉"(《后汉书·南蛮传》)。这支巴人,世称廪君蛮,以虎为祖。
再说射虎的那一支。秦昭襄王时,一只白虎率群虎游于秦、蜀、巴、汉之境,伤害千余人,昭王悬赏邑万家、金百镒募人杀虎。最终登楼射杀白虎的,是"巴郡阆中夷人"——他们造的弩叫白竹弩,射的正是自家图腾。这支巴人,世称板楯蛮,就住在阆中的渝水之滨,"天性劲勇"。
同一个民族,一半人拜虎,一半人猎虎。这仅仅是图腾的差异吗?
有学者给出了更冷的读法:汉碑上明明刻着"白虎夷王"的称号——板楯蛮自己也是白虎的后裔。"若一白虎,何须七姓杀之?"射虎故事很可能是一则"春秋笔法":秦人招募阆中的板楯蛮,去镇压同属巴人、以白虎为图腾的廪君系反抗者。换言之,秦国让巴人自己射杀了自己的神。
而在巴国最后的日子里,镇守末代都城阆中的,正是这支"射虎"的巴人。王城还没被攻破,王国已经从内部撕开了一道口子。
三、他们去了哪里
公元前316年,秦军灭巴。奇怪的是,史书里找不到巴王殉国的记录,也找不到巴人举国抵抗的记载。巴人不是消失了,而是散开了。
散开的路线有三条。
其一,就地留下,换了个活法。冬笋坝遗址的地层记得清清楚楚:战国晚期的墓中还满是巴式器物,到秦、西汉早期,秦文化、楚文化、汉文化的因素渐次渗入,至新莽时期,已是"汉文化一统的整体格局"。罗家坝的虎纹也死在了地层里——自战国早期流行,至秦汉,彻底消失。
其二,跟着刘邦打天下,再执意回家。楚汉相争时,阆中人范目招募賨人为汉前锋,陷阵先登;刘邦称他们的歌舞为"武王伐纣之歌",令乐府习之,这就是《巴渝舞》的源头。论功行赏,范目受封长安建章乡侯,賨人却"皆思归"。刘邦放他们回巴中,徙封范目为阆中慈凫乡侯,复罗、朴、督、鄂、度、夕、龚七姓不输租赋。一支亡了国的遗民,拒绝了长安的富贵,执意回到嘉陵江边。
其三,迁进武陵山,改名换姓。考古显示,清江流域是廪君蛮的地界,嘉陵江流域是板楯蛮的地界,两支巴人葬俗迥异。而复旦大学对土家族父系染色体的研究显示,保留土家语的族群与西部氐羌族群关系密切,其远源,一般被认为是巴人。今天的湘西与川东北,摆手舞里、白虎敬祭里,还晃着他们的影子。
亡国,没亡种。所谓"神秘",不过是三种消失叠加在了一起:一支融入了汉人,一支成为了土家,一支被自己人射散了。
尾声:巴国消失之后,阆中的两千年
巴国亡了,但巴人选定的最后一块土地,命运才刚刚开始。
三国时,张飞在此镇守七年,死后身葬阆中,桓侯祠香火至今未断。唐时,这里走出尹枢、尹极兄弟状元,后来又走出陈尧叟、陈尧咨兄弟状元——两对兄弟状元,全国仅见;李渊之子滕王李元婴在阆中修起高楼,杜甫在此写下"阆州城南天下稀"。两宋之交,它还做过一段时间四川的临时治所。
最戏剧性的一幕在清初。顺治三年(1646年)到康熙四年(1665年),因为四川残破、成都一度"狐兔藏身",清廷把四川总督、巡抚、布政使全部驻节阆中,一驻二十年,乡试五科都在阆中举行——这座巴国的亡都,做了整整二十年的四川省会。直到成都恢复元气,省级衙门才迁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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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阆中古城,嘉陵江绕城而过——像一具载着整个王国的船棺,仍在缓缓地往下游去。】
一个王国的选择,往往比王国本身活得更久。巴人选中了阆中这片山水做最后的退路,而后来的每一个时代——蜀汉、盛唐、明清——都在这座城里找到了自己的位置。巴国没有留下王城,但留下了选址的眼光;巴人散入了群山,但他们的城,替他们把两千年的历史一站一站地守了下来。
站在阆中的江边,你看不到巴国的宫殿,只看到嘉陵江绕城而过——像当年那具船棺,载着整个王国,仍在缓缓地,往下游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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