擀面杖落下去的时候,我正蹲在院子里剥毛豆。听见一声闷响,像湿木头砸在砧板上。然后是我妈的一声短促的叫声,我没听过那种声音,像是从什么地方被硬挤出来的。我放下手里的豆荚站起来,跑到厨房门口,看见她左手腕弯着一个不正常的弧度,右手扶着灶台,人半蹲在地上。擀面杖滚到墙角,停住了,像一个已经完成了所有使命的旧物,不需要再被捡起来,也不需要被放回原处。
我爸站在灶台另一边,手里空着,像在等什么东西重新回到掌心。他的嘴张了一下,又合上。我妈站起来,左手腕搭在右手里,像在端一件已经碎了的瓷碗,不再试图拼回原样。她看了我爸一眼,没有哭,没有喊,没有说任何话。她看了他一眼,转身走出厨房,经过院子的时候经过了我,我没有来得及拉住她,她已经走进了堂屋。
我跟着她进去。她打开衣柜,从里面拿出一个旧布包——灰蓝色的,带子已经磨得发白。她拉开拉链,把几件衣服叠好放进去。右手动作很稳,左手垂着,像一枚被抽走了发条的旧钟摆,在空气里悬着,不再摇晃。她拉上拉链时右手绕了一下,用牙齿咬住拉链头,左手没有动。她把布包挂在肩上,从我身边走了过去。
我跟着她走到门口。她停在门槛前面,没有回头,说"我走了"。那三个字落在地上,像一颗被放回原处的旧棋子,不会再被移动。我站在她身后,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的手已经伸向门框。她跨过门槛,头也不回地走了。她走路的时候左手垂着,贴着裤缝,像一扇已经合拢的窗扇,不会再被推开。
那天晚上我做了饭,端到我爸面前,他坐在堂屋里没有动。电视开着,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皱纹照得比平时更深,像一枚被重复使用太多次的旧印章,边缘已经开始模糊。他端起了碗,筷子夹了一块菜放进嘴里,嚼了很久才咽下去。然后他慢慢放下筷子,没有夹第二口。
第二天我去了我姨家。我妈坐在她家的客厅里,左手打着石膏,裹着白色的纱布。她坐在沙发上,右手搭在石膏上,像在确认什么。她看见我进来,没有笑,也没有哭,只是看了一眼,然后目光落回窗外。我坐在她旁边,手搭在膝盖上。我张嘴想替我爸说些什么,但所有的句子在出口前都像被什么堵住了,一个都放不出来。她看着窗外的一棵老槐树,树冠在风里慢慢晃动,说"你回去吧"。我没有动。她转过头来看我一眼,说"回去给你爸做饭"。我坐了一会儿,站起来。她坐在沙发上,目光落回窗外,树影在玻璃上晃动。我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她还在看窗外那棵老槐树,石膏在她左手上像一截还没有被松开的旧绑带,需要很长一段时间才能被拆掉,不会很快被取下。
后来我妈没有回来过。她搬到了我姨家的老房子里,一个人住。我每隔几天去看她一次,给她带菜、带药、带一双新买的棉拖鞋。她坐在院子里的旧藤椅上,晒太阳,择菜,看着墙角的青苔慢慢长。她话比以前少了,跟她说话时她会听,也会应,只是不再主动开口了,像一扇已经关了很久的旧门,不再需要被推开,也不期待被推开。有一次我问她"你的手还疼吗",她低头看了看石膏,说"不疼了"。她说那两个字的时候语气平平的,像一个已经在心里磨了很久的答案。
后来石膏拆了,手腕上留下一道浅色的印痕,像一条干涸的河道,弯弯曲曲的,从掌心一直延伸到小臂中间。她偶尔会伸手摸那道印痕,像在确认它的位置。那道印痕不会消失,它只是停在那里。它不会长合,也不会扩大,她摸那道印痕的时候像在确认一道旧坐标,那道坐标不需要移动,只需要被记住。
我爸没有再提过她。他每天照常吃饭、睡觉、看电视,偶尔去菜市场买一把菜。他只是不再进厨房了。以前都是我妈做饭,现在他站在灶台前面,会先停顿一下,像在等一个不存在的提示。他把锅端起来放在灶上,又从灶上端下来,放回原处。有一天我看见他蹲在厨房地上,把那只擀面杖从墙角捡起来,放在水槽里冲洗了很久。他用了半块肥皂,把上面沾着的面粉和灰尘全部洗掉,用抹布擦干,放回原来的位置。擀面杖回到原位之后,那道旧木纹在灯光下泛着湿润的光,像一条刚刚被重新拼合的旧河床。
那只擀面杖后来一直放在那里。它不再用来擀面,只是放在同一个位置,被固定的高度和角度卡在砧板与墙壁之间的缝隙里。有一次我回来看见它还在那个位置,木纹比以前深了一些,像被水反复浸湿又晾干过。我爸从厨房走进客厅,经过灶台的时候没有看它一眼,像在路过一件他已经不再需要确认的东西。它放回原处之后,就被固定在了那里。它的两端都卡住了,木纹沿着固定的方向延展,不会再被移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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