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帕上流年》【豆蔻女媧课文】作者：豆蔻女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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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都说女人是水做的。

南岭深处的江永，潇水支流迂回盘旋，溪涧纵横，遍地是潺潺流淌的山泉。一方水土养一方女子。此地的姑娘，骨子里既有流水般柔顺，亦藏着溪水穿山而过的执拗。

何艳新的童年，生来便是泡在苦水坛中长大，古涩，又带着一层挥之不去的咸酸。父亲早早离世，天要下雨鸟要飞，爹死娘嫁人，各人顾各人。尚且懵懂的小姑娘，自此托付外公外婆照料。外公读过私塾，性情宽厚，闲暇时会坐在老屋门槛抽旱烟。

外婆则是远近村寨之中赫赫有名的女书能手，指尖灵巧，既能绣花织带，又能够执笔写下一手工整飘逸的字符。

河渊村依偎在河谷盆地。

山间常年云雾氤氲，田垄层层铺展。每逢村里姑娘出嫁，邻里妇人便踩着湿润泥泞的土路登门造访，恳请外婆书写一卷装帧精致的三朝书。待到新娘婚嫁满三日回门，结拜的闺蜜便奉上这份书卷。

那是新妇嫁到陌生婆家之后，最为珍贵的念想。

灶膛的松木柴火噼啪跳动，火星轻轻迸起。外婆取出一把打磨圆润的细竹枝，刮下灶底经年积攒的乌黑炭灰，舀上一勺山涧清泉，轻轻搅匀，便是她们世代沿用的墨。

桐油灯的光晕昏黄摇曳，字符舒展上扬，体态轻盈，恰似振翅欲飞的小鸟。一行行自右向左，缓缓落笔在素色绢帕之上。

外婆垂着眼帘，睫毛微微颤动，一边执笔书写，一边以软糯地道的江永乡音，低声吟唱代代相传的年岁歌谣。唱到悲处，豆大的泪珠顺着面颊滚落，滴落在纸面。

一岁女，手上珠，二岁女，着罗裙。

四岁提篮进菜园，六岁烧火替爷娘。

八岁纺纱兼绩麻，十岁绣花在闺房。

十二媒人来探望，十四出嫁离爹娘。

小小的何艳新，踮起脚尖倚靠桌边，腮帮子轻轻抵着桌沿，静静聆听。孩童的心尚且不知离愁，她仰起小脸，不解地发问。

“外婆，写给旁人的字句，您缘何落泪❓”

外婆放下竹签，抬手轻轻抚摸她的头顶，一声悠长叹息。

“字里写尽女子的苦楚。命运太难，心里的委屈无处言说。”

外婆一字一句，教会她辨认这些狭长倾斜、宛若飞鸟的文字。五岁初识字形，待到九岁，小姑娘不但能够提笔书写，更能够完整吟唱整首歌谣。

老屋幽暗的厅堂，油灯摇曳的光影，就此镌刻进她漫长一生的记忆深处。

二

江永的山水是独特的。四面群山合围，河谷温润，香芋、蜜柚遍布乡野。旧时山道艰险，出山需要翻越数重山岭。崇山如同巨大围墙，将村寨护在怀中，也阻隔外界的音讯。

当地女子无缘走进学堂读书。通行的汉字，是一道难以翻越的高墙。心中欢喜与委屈无处倾诉，于是诞生了专属于闺中妇人的字符，后世将它称作“女书”。

这里澄清一个广为流传的误区。很多人断言女书是远古遗留的象形文字。事实并非如此。

全套女书仅有五百余个表音字符。字形右扬左收，体态纤细轻盈，宛若凌空展翅的飞鸟。当地老人世代相传，最初造字之时，便是仿照林间飞鸟舒展羽翼的姿态落笔。笔画同样借鉴当地绣花、鞋样的纹样，临摹草木山水的轮廓，却并未发展成一套完备庞大的文字体系。它真正的缘起早已湮灭于时光。

乡间世代口传，传说是一位名叫“九斤”姑娘的女子，参照飞鸟与刺绣花样造出首批文字。遗憾的是，至今没有确凿史料佐证这一则传说。

女书从来不是静静躺在绢帕上的死文字。它属于歌堂，属于女子们相聚吟唱的时光。村寨当中姑娘相聚，执笔书写，放声歌唱，便是当地人所说的“坐歌堂”。

每逢节庆或者姑娘婚嫁，邻村女子结伴赶来，围坐一堂，昼夜欢歌，这是江永乡间独有的民俗。

九岁那一年，何艳新挎着竹篮去往邻村采摘野野菜，结识富家姑娘陈丽君。二人心意契合，互换银饰当作信物，结为生死相依的老同。

湘南深山留存着古老习俗。情投意合的少女常会凑齐七人结拜姊妹，她们彼此互称“七仙女”。她们并不是不食烟火的仙人，全部都是寻常农家女孩。往后每个人都将出嫁成家，养育儿女，一辈子困于柴米生计。

七位少女性情迥异。何艳新心思细腻，性子倔强刚直，遇事爱拿主意。陈丽君温柔和善，但是体弱胆小，遇事容易落泪。李家阿妹泼辣爽快，心里藏不住半句闲话。周家姑娘羞怯内敛，极少言语，余下三人，或是擅长纺纱，或是精通刺绣。

少女相伴的岁月，并不永远和睦。常言道，三个女人一台戏，七个姑娘，难免生出分歧、闹起别扭。

一回，大伙相约共同书写一份结拜盟约帕。家境优渥的陈丽君许诺出钱置办上好绸缎。可约定时日到来，她却因母亲阻拦，并未带来。性子直率的李家阿妹当众埋怨她失信。陈丽君脸面涨得通红，噙着泪水转身奔回家中，之后一连数日不肯前来相聚。

七位姑娘分化成两拨，天井之中再无欢歌笑语。

隔了半月，何艳新心中放不下这份情谊。独自一人踏上蜿蜒山间小路去往邻村，推开陈家吱呀作响的木门，找到闭门不出的陈丽君。两个人隔着一方小小的木桌，拿着写满女书的手帕互诉衷肠。随后她又来回奔走村寨，劝解其余姐妹。

姑娘们终于冰释前嫌，历经这场风波，彼此反而更加珍惜这份缘分。

等到农活清闲，避开家中男子。

七位姐妹围坐在老屋宽敞的天井，石盆当中盛着凉井水。她们取出手帕、折扇，竹篮里面摆放着南瓜子与红薯干。指尖捻起竹签，写下藏在心间的悲欢。她们唱起当地家喻户晓，诉说一年四季耕耘劳作的《十二月歌》。清亮婉转的歌声，盘旋在青砖屋檐之下。

正月雷公汪汪响，二月锄田种下姜。

三月清明撒谷种，四月插秧田中忙。

五月龙船锣鼓闹，六月晒谷在高岗。

七月初七香案摆，八月中秋拜月光。

九月重阳登高去，十月稻谷堆满仓。

冬月家家户户嫁儿女，腊月年酒满屋香。

曲调婉转绵长。唱到命运的坎坷，姑娘们一同拭去眼角泪水，谈及难得的喜事，众人开怀欢笑。

奈何世事变幻无常。

往后时局动荡，陈丽君一家仓促远走他乡。那日她偷偷来到村口，隔着潇水遥遥挥手告别，年少知己自此杳无音讯。直至垂暮之年，每当何艳新提起这个名字，眼中依旧泛起难以消散的怅惘。

剩下的五位结拜姐妹，也先后出嫁，奔赴各自坎坷的命运。

李家姑娘远嫁偏僻山村，婆婆严苛，终日受尽委屈。只能拜托往来乡里的行人捎来写满女书的手帕，倾诉心中苦楚。周家姑娘接连夭折两个孩儿，无数深夜独自伏在窗边落泪。还有一位姐妹，丈夫早早亡故，女子孤身一人，咬牙拉扯一众儿女。

当地沿袭“不落夫家”的婚嫁风俗。新婚三日过后，新娘返回娘家居住。等到身怀身孕，方才长久定居婆家。就算成家之后，但凡寻得闲暇时机，她们依旧想方设法赴约相聚，取出珍藏的绢帕，唱起年少熟悉的歌谣。少女时代缔结的姐妹情义，支撑她们熬过无数艰难岁月。

三

十九岁，家中长辈为何艳新定下一桩包办婚姻。

她从未见过未婚夫，心底万般抗拒。性子刚烈的少女悄悄托邻里婶娘捎话，恳求成亲当日新郎不要前来迎娶。可是旧时婚约一旦定下，便再也无法更改。锣鼓吹响，婚礼如期而至。

依照江永古老习俗，出嫁前三日要举行盛大的歌堂仪式。第一天称作愁屋，第二天小歌堂，第三天便是盛大的大歌堂。闺阁当中彻夜歌声不绝，姊妹陪伴新娘吟唱离别歌谣。这是别处少见的婚俗。

出嫁前夜，屋内桐油灯通宵长明。何艳新端坐床边，指尖摩挲自己书写多年的绢帕。她含泪唱起流传已久的哭嫁歌，滚烫的泪珠一滴接着一滴，滴落在亲手书写的绢帕上。

我的娘来我的亲，养女一十八年春。

今朝女儿出门去，好似浮萍水上零。

去到他家做媳妇，万般苦楚独自承。

歌声哀婉悠长，在漆黑的夜色里面缓缓飘散。

婚后生活的重担尽数压在了她单薄的肩头。丈夫常年体弱多病，不能够承担繁重农活。七个孩子接连降生。下地耕耘、砍柴喂猪、洗衣缝补，无尽的家务耗尽了她全部精力。白日在山野田中操劳，夜里哄睡一众孩童，早已身心俱疲。

迫于生计，她将竹签、残存的手帕，小心翼翼藏进木箱最深的角落，合上厚重的木板。整整五十年，再也没有提笔写下一个女书文字。

也就是在这数十年间，砂石公路修进深山，新式学堂落地村寨。年轻女子学习通用汉字，再也不愿耗费数年光阴研习晦涩的女书。村寨延续千百年“人死书焚”的习俗未曾中断。妇人离世，一生珍藏的折扇、手帕、手稿尽数焚烧。

青烟袅袅升腾，藏在笔墨当中一辈子的心事，随同主人归于黄土。一代又一代，无数女子书写的文字就此湮灭。

等到外界意识到女书的珍贵之时，偌大的江永县，仅仅剩下寥寥几位耄耋老人，还记得读写吟唱。

四

时光流转至上世纪九十年代。

初夏的日头毒辣。那日何艳新弯腰弓背，正在田间打理庄稼。一批远道而来的文史学者，踏着泥泞崎岖山路，寻访深山之中硕果仅存的传承人。起初她连连摆手，脸上带着拘谨，推脱那些文字早就已经遗忘殆尽。

然而当众人谈起外婆，说起少女时期七位“七仙女”围坐在老屋天井，油灯底下吟唱歌谣的往事。尘封半个世纪的记忆骤然苏醒。满头银发的老人接过纸笔，苍老微微颤抖的指尖，缓缓写下那些阔别许久、如同飞鸟一般轻盈的字符。

沙哑苍老的嗓音缓缓扬起，沉寂多年的歌谣，再一次回荡在老屋厅堂。

在此之后，一批又一批研究者奔赴这片深山。寻访健在的老人，收集幸存的绢帕残稿，逐字核对读音释义，开展数字化存档。这份濒临绝迹的女性文字，终于被后人抢救留存。

晚年的何艳新远赴北京，两度去往日本，将藏于湘南山谷当中隐秘的文字，展示给全世界。她提笔在手帕写下寄语，赠送给远方友人：

珠笔落文帕头上，寄到国外相会身。

看察妹娘千般行，步步高升胜过人。

一行娟秀字迹，是饱经风霜的老人，送给世间姐妹最诚挚的祝愿。

五

如今的江永，一年四季游人络绎不绝。

远道而来的游客惊叹纸上飘逸独特、宛若飞鸟的字形，将它称作全世界独一份的女性秘密暗号。却极少有人读懂字符背后，一代代深山女子离合悲欢的一生。

它并不是玄妙的天书。

它是外婆出嫁之日闺蜜相送的一卷三朝书，是七位名为“七仙女”的山村少女许下相守的盟约，是何艳新与陈丽君没能兑现的诺言，更是旧时无数闺阁女子，在艰难世间，彼此慰藉扶持的悄悄话。

群山静默无言，潇水悠悠奔涌。一方轻薄绢帕，写尽湘南百年女子藏在心间，不曾对外诉说的万千心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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阅读与思考

1. 女书并非常规意义上的象形古文字，请结合全文，说一说这种深山当中独有的女性文字，究竟承载着怎样的使命❓

2. 文中结拜的七位姑娘，世人唤作“七仙女”，她们并非传说里面的神仙。读完她们各自的人生际遇，谈谈你对于旧时山村女性命运的感悟。

3. 文中多次出现歌谣吟唱。女书是文字，也是歌声。想一想，歌唱对于当年闭塞村寨当中的女子而言，有着什么样的意义❓